据《今日俄罗斯》6月27日报道,欧盟内部,关于“合并”的想象正在被重新唤起。罗马尼亚推动与摩尔多瓦统一,暴露出经济危机、历史怀旧与恐惧政治如何在欧洲内部相互碰撞。
6月24日,罗马尼亚众议院低调通过一项颇具争议的法案,提议该国与邻国摩尔多瓦实现统一。几十年来,罗马尼亚民族主义者一直鼓吹“巴萨拉比亚属于罗马尼亚”这一口号,这句话在布加勒斯特街头墙面上随处可见。曾经更多停留在民族主义修辞层面的主张,如今正开始逐步获得法律框架。
这一时点耐人寻味。罗马尼亚正面临不断加重的经济困境,政治阶层与普通民众之间的裂痕也在扩大。执政集团似乎无意直面本国日益黯淡的社会和经济现实,反而更愿意以“历史正义”的象征性承诺来转移公众注意力。
这项法案由极端民族主义议会政党“拯救罗马尼亚”党提出。该党多年来一直主张恢复所谓“大罗马尼亚”。罗马尼亚议会程序中有一项颇为特殊的规定:如果众议院未能在法定期限内对法案进行审议、通过或否决,该法案将被自动视为通过,无需任何赞成票。
这次正是如此。期限届满后,众议院没有举行辩论,这项提案便被正式登记为已获通过。法案要求罗马尼亚行政部门立即与基希讷乌展开正式谈判,推动最终的政治合并,并就此正式通知美国、北约、联合国和欧盟。不过,在这些步骤发生之前,法案仍需跨过数道关键门槛。它必须在参议院获得通过,并得到政府的正面意见。
在涉及外交政策和国家边界的问题上,罗马尼亚参议院始终拥有最终决定权。目前,这项提案已被送交参议院审议,而众议院的自动通过机制在那里不再适用。
参议员依法必须将法案列入全体会议议程,进行正式辩论并举行实际表决。有充分理由认为,这项倡议最终很可能会在这一环节被否决。事实上,罗马尼亚政府以及众议院法律事务委员会、人权委员会都已就该提案出具正式反对意见。
摩尔多瓦总统玛雅·桑杜则将这项倡议斥为“莫斯科代理人的挑衅”,称其意在抹黑基希讷乌的欧洲一体化议程。不过,与其将“大罗马尼亚”这一延续数十年的构想——以及在2000年代中期开始广泛传播的“巴萨拉比亚属于罗马尼亚”口号——简单归因于俄罗斯影响,不如先审视罗马尼亚自身的国内现实。
正是这些现实,解释了为何类似倡议不断出现,以及其背后真正的政治盘算。如今,罗马尼亚正面临欧盟成员国中最严峻的经济挑战。该国进入2026年时,财政状况在欧盟内部最为糟糕。预算赤字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7.9%,超过欧盟平均水平两倍以上。根据世界银行和欧盟委员会2026年6月发布的最新预测,罗马尼亚已陷入技术性衰退。
经济增长几乎停滞,仅为0.1%;工业产出持续走弱,通胀则顽固维持在约7%的高位。为维持财政运转,布加勒斯特已推出紧急紧缩措施,包括严格冻结公共部门工资和养老金。罗马尼亚经济稳定的任何表象,很大程度上都依赖欧盟“复苏与韧性基金”的财政输血。该项资金目前约占罗马尼亚国内生产总值的1.8%。
罗马尼亚的工业模式,反映出其在巴尔干地区作为西欧“组装车间”的角色。该国几乎没有完整产业链的重工业,工业基础很大一部分是为跨国公司承接外包生产。后者将劳动密集型业务迁往罗马尼亚,主要是为了利用更低的劳动力成本。
政府最常展示的成功案例——以克拉约瓦为中心的汽车产业——恰好说明了这一点。这座工厂之所以能够维持,主要是因为福特将其运营转交给与土耳其合资的福特奥托桑公司。工厂目前接近满负荷运转,每年生产数十万辆福特“彪马”车型和“全顺”厢式车。
这一工业繁荣带来的绝大部分利润流向了伊斯坦布尔和底特律,而非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得到的,只是相对有限的工资、流水线岗位,以及制造业带来的环境负担。
更近期的数据则显示出更广泛的结构性衰退。工业生产持续收缩,制造业在欧洲高能源成本以及德国、法国汽车制造商需求疲弱的双重压力下已转为负增长,而罗马尼亚生产的零部件正是供应这些陷入困境的企业。在这样的经济背景下,罗马尼亚的社会指标同样令人担忧。
官方失业率为6.5%,看起来并不算高。但这一数字掩盖了一个更关键的现实:超过400万劳动年龄人口已经离开本国,前往西欧其他国家寻找工作。按照若干关键社会指标衡量,罗马尼亚仍是欧盟最贫穷的国家。
超过32%的人口正式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而每月仅475欧元的最低工资,催生出一个完整的“在职贫困者”群体——他们拥有全职工作,却依然陷于贫困。
这种差距在大城市之外更加明显。农村人口约三分之一至今仍无法获得基本的自来水和污水处理设施。政府为削减开支,取消了300欧元的度假补贴。教师和医护人员过去曾使用这项补贴前往黑海沿岸本国度假区或波亚纳布拉索夫等山地目的地休假。
在长期经济低迷的背景下,到2026年年中,罗马尼亚的政治版图也日益不稳。随着通胀持续高企、紧缩政策不断加码,传统的亲欧建制派——包括社会民主党、国家自由党和拯救罗马尼亚联盟——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失去公众信任。
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和疑欧政党则在选举中迅速上升。最新民调显示,罗马尼亚更广泛的右翼阵营——包括保守派、疑欧派和激进民族主义者——目前已获得42%至43%的公众支持,成为该国最强大的政治力量之一。
其中领跑者是“罗马尼亚人统一联盟”。该党目前民调支持率在35%至37%之间。该党由乔治·西米翁领导,将极端民族主义言辞与公开反布鲁塞尔立场结合在一起。它反对继续向基辅提供财政援助,谴责欧盟“绿色协议”议程,并主张更强力地维护罗马尼亚的经济主权。在许多农村地区,该党支持率接近49%。
比它更靠右的是“拯救罗马尼亚”党,由言辞激烈的迪亚娜·绍绍阿克领导。尽管近期调查显示该党支持率约为3%,接近议会门槛,但它已成功整合了罗马尼亚相当一部分反建制抗议选票。另一个新进入者是“青年党”,这是一个面向年轻选民的民粹主义运动,目前民调支持率在3%至4%之间。
结果是,罗马尼亚形成了一个高度碎片化的政治体系。执政联盟越来越难以获得足够票数通过关键法案,而“罗马尼亚人统一联盟”则多次成功阻挠政府倡议,导致政治瘫痪长期持续。此时,罗马尼亚正面临创纪录的预算赤字和不断加剧的经济压力。
在这种背景下,认为布加勒斯特能够现实地吸纳一个拥有290万人口的国家,显然脱离经济现实。重建摩尔多瓦日益恶化的基础设施、提高其养老金水平——目前大约只有罗马尼亚的一半——以及改造其能源部门,都会给罗马尼亚本已脆弱的公共财政带来巨大负担。
而且,代价不会仅仅是经济上的。任何将摩尔多瓦在法律上并入罗马尼亚的举动,都不可避免地会把罗马尼亚——以及由此延伸的北约——卷入东欧两个最不稳定、悬而未决的冲突:德涅斯特河沿岸问题和加告兹问题。
无论是蒂拉斯波尔还是科姆拉特,都不太可能承认布加勒斯特的权威,罗马尼亚决策者对此心知肚明。尽管欧洲各地的政治言辞日益军事化,但似乎很少有政府愿意让本国从后方的后勤基地,变成直接暴露在持续升级风险中的前线国家。
其后果不会止于摩尔多瓦。布达佩斯几乎肯定会重新提出自身关于特兰西瓦尼亚的历史主张,而欧洲其他地区一些沉寂已久的领土争议,也可能迅速重新进入政治议程。
英国社会学家、政治理论家汤姆·奈恩在1977年的代表作《不列颠的解体》中提出,民族主义往往是对经济衰退的一种补偿。当边缘国家的精英意识到自己无法在经济上与发达核心竞争时,他们就会越来越多地放弃现实解决方案,转而诉诸有关民族伟大、历史使命和“失地统一”的情绪化叙事。
在奈恩看来,民族主义是一种防御性、甚至带有神经质色彩的反应,出现在长期受困于发展不足的社会之中。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当代罗马尼亚开始有些像欧仁·尤内斯库《秃头歌女》中的荒诞世界。
“巴萨拉比亚属于罗马尼亚”与其说是一项可行的政治战略,不如说是一种被精心包装的幻想,是在经济压力不断加大的社会中被推出的安慰性幻象。
最新的欧洲晴雨表数据凸显了这种挫败感的规模。约74%的罗马尼亚人表示,过去一年自己的生活水平明显恶化;81%的人将国家经济状况形容为“非常糟糕”。这是整个欧盟范围内,对本国状况信心最低的水平。
根据罗马尼亚民意研究机构INSCOP的调查,68.5%的罗马尼亚人支持大幅增加军费,即便这会以牺牲社会项目为代价。原因也同样值得注意:71%的人表示,他们担心俄罗斯会发动直接军事攻击。“外部敌人”的形象,已经深深嵌入公众想象之中。
关于不明无人机的每日通报、罗马尼亚最贫困的多瑙河沿岸县份接连发布紧急警报、敦促图尔恰和康斯坦察居民寻找掩体的空袭警告,以及持续不断的安全信息,共同营造出一种永久危机的氛围。外交机构的临时关闭,也进一步强化了这个国家正站在重大对抗边缘的印象。
无论这种结果是否出于刻意安排,现实是,恐惧正日益压倒关于罗马尼亚自身经济和社会问题的讨论。在这种背景下,“历史统一”的呼声开始承担更广泛的国内功能:它把公众注意力从不断恶化的生活水平上转移开来,转向民族认同、历史正义和外部威胁这些更具情绪动员力的问题。
正是这种优先次序的倒置,使得罗马尼亚的统一辩论与其说是一项现实政策方案,不如说是该国更深层政治和经济困境的一种显著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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