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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高考尘埃落定，舆论场上最响亮的词是“素养立意”。打开众多教育类平台，几乎都是同一个调子：反刷题、反套路、重情境、重思维——高考变了，教育要变了，仿佛孩子们的春天要来了。
听得多了，反倒让人生出几分警惕。
不是反对改革。方向对不对，我们后面再说。但一个社会事件，当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声音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人在替大家思考，不是大家在自己思考。如今高考成绩已经发布，素养与命题热度正在退去，正是一个回望与审视的好时机。
素养立意到底是什么？它解决了什么？它解决不了什么？以及在它之外，我们还需要什么？本文尝试理性地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一、先承认：素养立意确实打中了旧模式的七寸
如果说旧高考有什么“原罪”，那就是它把“勤奋”异化成了“重复”
在旧模式下，高分≈刷题量×记忆精度。一个学生不需要深刻理解函数的意义，只要背下所有题型的解法步骤，就能在考场上拿到不错的分数。这种现象催生了畸形的备考生态：学校比拼的不是教学质量，而是题库规模；学生比拼的不是思维能力，而是熬夜时长。
素养立意的出现，正是针对这个病灶下刀。
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不再问你“有没有见过这道题”，而是问你“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它用了三招：
第一，把知识藏进情境里。你不光要知道公式，还要能从一段陌生的材料里认出这个公式适用的场景。
第二，打掉固定套路。题型顺序不再固定，设问角度不再可预测，过去那种“看到A条件就用B方法”的机械对应失灵了。
第三，强调迁移而非复刻。考的是你能不能把一个学过的原理用到一个全新的地方，而不是你能不能把老师讲的步骤默写一遍。
这三招下来，确实让一部分“纯刷题选手”在考场上感到了压力。一个只靠背步骤、不懂原理应用的学生，在面对一道全新情境题时，会比以前更加手足无措。今年各方的反馈也印证了这一点——那些真正理解知识内核的考生，在陌生情境下的表现明显优于单纯依赖题海战术的考生。
从这个意义上说，素养立意是一次精准的手术，切掉的是一颗名为“机械训练”的肿瘤。手术方向是对的，应该给予肯定。
二、但手术刀再锋利，也切不掉三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我们以为切掉这颗“肿瘤”，“病人”就能痊愈，那就太乐观了。“素养立意”这把手术刀，有三个切不到的地方。
第一个切不到：纸笔考试的固有局限
不管命题怎么改，现阶段高考的本质没有变——它仍然是一场“限时、闭卷、标准化评分”的纸笔考试。
这种形式决定了它的边界：它主要测量一个人“在规定时间内、用规定方式、输出符合评分标准答案”的能力。而一个人的完整素养——他的好奇心、他的坚韧、他的同理心、他的价值判断、他的审美趣味——这些东西，纸笔考试很难测出来。
所谓“素养立意”的命题，测的其实主要是“学科认知能力”中可被书面化的那一小部分。把这一部分的改良，等同于整个“素养教育”的推进，是一种危险的简化。即便题目出得再精妙，三天的高考也呈现不了一个孩子十八年生命积淀的全部质地。
第二个切不到：资源分配的结构性不公
这是最让人不安的问题。
素养立意对学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它不再只看你刷了多少题，还要看你的视野够不够宽、思维够不够活、经验储备够不够丰富。而这些，恰恰是最依赖环境和资源的。
一个身处教育资源富集地区或家庭的孩子，从小浸润在思辨氛围中，接触前沿资讯，参与项目式学习——他面对一道关于“量子通信”的情境题时，至少不会因为陌生而产生认知压迫。
一个身处教育资源薄弱地区或家庭的孩子，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优质课程，没有那么多信息渠道——他面对同样的题目时，首先要克服的，是认知上的陌生感和心理上的压迫感。
不是说后者一定不行，而是说：同样的努力，在不同资源条件下的产出是不同的。素养立意在削弱“刷题内卷”的同时，客观上可能抬高“资源门槛”。这个代价，主要由教育资源薄弱的地区和家庭承担。如果今年做分层统计，或许会印证这一点。
更令人担忧的是，市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素养培优班”“情境特训营”“思辨冲刺课”——这些新产品已经在路上，它们有可能把“素养竞争”变成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只不过这次比拼的不再是刷题量，而是家庭的购买力
第三个切不到：应试系统的强大同化能力
这是最根本、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应试系统有一种强大的能力：它会把所有新事物都“消化”成自己熟悉的模样。素养立意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下没法套模板了”。但从过往经验看，用不了多久，教培机构和经验丰富的老师就可能把新题型拆解得明明白白：
什么样的情境对应什么样的思考路径？
什么样的设问对应什么样的答题框架？
什么样的素材可以提前准备、灵活套用？
三年之内，市场上和课堂上就有可能出现“素养万能答题公式”。届时，可能会出现诸如“情境题五步拆解法”或“思辨题三段式模板”之类的教辅神器。思辨被模板化，开放被套路化，创新被格式化。这套剧本，过去三十年反复上演过。
这是规律。认识到这个规律，不是为了放弃命题改革，而是为了不对命题改革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任何一场考试改革，都会经历“创新—被研究—被拆解—被模板化”的周期。素养立意也不会例外。今年的考生或许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但到了2028届、2029届，“螃蟹”的吃法恐怕已经被写成“菜谱”了。
三、那么，改革到底想干什么？——回到最朴素的解释
说到这里，需要停下来做一个重要的区分。
上面三个“切不到”，是在指出以“素养立意”为导向的考试作为一种工具的天然局限——它测不全、有失公平、容易被反向消解。但如果有人因此质问“那素养教育怎么办”，恐怕是问错了对象。
因为高考改革，其首要目标本不是“培养素养”，而是“优化选拔”
这个说法可能听起来比较“冷酷”，缺乏“温度”，但它更接近事实。
过去的高考，在“熟练度”这个维度上的区分度太高了。刷三万题和刷一万题，分数差距很大，但这两个学生的真实学术潜力未必有同样大的差距。大学招进去发现“高分未必高能”——科研做不动、论文写不出、问题不会提。
所以，改革想做的其实是：调整区分度的来源——从“谁刷得多”往“谁理解得深”挪一挪。让分数更接近“学术潜力”这个大学真正想要的东西。至于它客观上能否倒逼教学改进、能否撬动课堂转型——那是区分度调整之后可能产生的连锁效应，不是命题改革设计的原点。
至于“培养核心素养”“落实立德树人”，这些是政策配套的价值叙事表达。任何一项公共政策，都需要一套价值叙事凝聚社会共识，这本身无可厚非。但身为教育工作者与家长，我们应当学会分辨政策传递的价值导向与政策落地实践中的现实路径。倘若简单将价值叙事等同于现实全貌，便容易产生认知上的偏差
理解了这一层，我们再回头看上面那三个“切不到”——它们其实不是在批评素养立意“做得不够好”，而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对一件本来就不是它核心使命的事情，寄予它承载不了的期望
四、尘埃落定之后：普通师生和家长怎么办？
说了这么多宏观的分析，最后落到最实际的问题上：2026届已经考完，2027届正在路上。作为一个普通的老师、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普通的家长，面对这场已经落地的改革，到底该怎么办？
第一条：别慌，素养立意没那么可怕
素养立意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它的底层逻辑并不神秘：就是考查学生“用已有知识解决新问题”的能力。这种能力的培养，不一定需要花里胡哨的课程，不一定需要昂贵的研学旅行，甚至不一定需要多好的师资。
它需要的是：把课本吃透，把概念搞懂，在做题时多问自己一句“为什么”。
更重要的是，试着把这道讲给同桌听一遍。很多时候，听懂了和能讲清楚是两回事。能讲清楚，才是真通透。
第二条：别懒，该练的还得练
不恐慌不代表不准备。素养立意再怎么改，它仍然是考试，仍然需要训练。
该做的题还是要做，该练的速度还是要练，该掌握的答题规范还是要掌握。只不过，在训练的过程中，要多一份“觉知”：不要只盯着答案对不对，更要关注自己是怎么想到这个思路的、有没有更好的路径、这个题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带着脑子做一套题，比机械刷十道题更重要。对2027届考生来说尤其如此——你有一整年的时间调整备考方法，不需要重新发明轮子。
第三条：别忘，教育的根不在试卷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把所有的教育希望都寄托在高考改革上。
高考很重要，但它首先是一个选拔工具。工具可以迭代，但教育的终极目的——帮助一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不应该随着工具的迭代而摇摆。
一个孩子最终能走多远，不取决于他刷了多少道素养题，而取决于他有没有内在的驱动力、有没有独立思考的习惯、有没有面对困难不放弃的韧性……这些品质，试卷难以测出，改革也无法直接赋予。
它们不靠天赋、不靠资源、不靠高价补习，而靠一颗清醒、自觉、向内生长的心——我们称之为“生命自觉”。这份内心自明、主动生长的力量，便是“觉性”的显现
五、觉教育回答：命题会变，觉性作答
说了这么多，“觉教育”的立场其实很简单：
不否定高考，不迷信改革，不跟风内卷，只唤醒生命。
题型可以变，情境可以新，套路可以废，但一个人独立思考、自我觉察、深度学习的能力，在任何时代、任何考试面前都不会过时。
我们教孩子：不盲目套模板，先觉知题意；不机械记答案，先觉悟原理；不被动刷题，主动觉行精进；不纠结分数，持续觉成成长。
“觉知、觉悟、觉行、觉成”——四阶觉学，不靠天赋、不靠资源、不靠高价补习，只靠一颗清醒、自觉、向内生长的心。
这是普通孩子最公平、最持久的核心竞争力。2026年的考卷已经收上去了，但人生的考卷才刚刚铺开。
2026高考素养立意，是一次有方向、有实效的技术改良。它值得肯定，但不值得神化。
它能削弱刷题的红利，但不能消除资源的差距；它能倒逼课堂的改进，但不能替代教师的成长；它能调整选拔的效率，但不能承载教育的全部使命。
一张试卷装不下一个人的全部。但一个人内心的觉性，可以照亮他的一生
真正的教育，从来不在一张试卷里。它在每一次停下来反问自己的时刻里，在每一次不被惯性裹挟的选择里，在每一个愿意向内看的灵魂里。
命题易改，觉性作答。本立，道自生。
千教万教，教人求觉；千学万学，学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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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坦
觉教育创立者
二〇二六年六月，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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