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1975年以难民身份赴美,先后在宾州和加州长大,亲历美国梦叙事
  • 他在加州打工、经营杂货店,后来承认自己实现美国梦,却是以遗忘为代价
  • 印第安敦峡基地和下帕克斯顿镇区,揭示其落脚地建立在原住民被清除的土地上
  • 作者指出美国梦与噩梦不可分,边疆开放、保留地与拘留中心都连着征服史
  • 若要走向正义,美国需面对真相,并讨论和解、再分配与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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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夏天,我以难民身份来到美国。我们定居在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这里属于美国最初的13个殖民地之一,也属于我所说的“美国”——这个国家作为一个品牌的名字。第二年,美国迎来建国200周年纪念。那是一场既新鲜又古旧的活动,人们穿上旧式服装、戴上假发。美国人从中看到的是自己的历史,但对初来乍到、还是个孩子的我来说,那不仅是历史,更是一则故事,甚至是一套美国人乐于讲给自己听的神话。

我也参与了这种爱国主义仪式,因为作为孩子,我别无选择。每天早晨,我都要在学校宣读效忠誓词。几年后,学校还组织我们去看电影《1776》。即便在当时,这部电影在我看来也有些古怪。仿佛那个略带怀疑的难民孩子,已经本能地意识到,学校正在进行一种爱国主义灌输,而这种做法大概会让总统政府感到满意。不过,一部关于开国元勋的音乐剧,并没有成为对一个11岁孩子进行意识形态灌输的有效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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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已经搬到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那里也有自己的一套神话,讲述传教站、神父,以及“心怀感激”的印第安人。在这片“黄金西部”,我们则成了“心怀感激”的难民,也终于找到了“你知道去圣何塞的路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圣何塞距离太平洋海岸约一小时车程,也是“美国梦™”落脚的地方之一。

在那里,我父母经营一家越南杂货店。我16岁时,在加州大美利坚游乐园找到第一份工作。我在“扬基港”园区操作过山车,制服是喇叭裤、荷叶领衬衫和三角帽。那个夏天结束前,包括我在内,半数青少年员工都被解雇了,因为我们在没有安全束缚的情况下乘坐过山车,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对拿最低工资的青少年来说,你还能期待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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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可以肯定地说,我实现了“美国梦”。但这有代价,而代价是以遗忘支付的。我花了几十年,才开始反思我们一家抵达宾夕法尼亚时所到的地方——印第安敦峡陆军基地。这个基地的历史,源于白人定居者与当地原住民的冲突。到1700年,被称为科内斯托加人的萨斯奎汉诺克人大多已因战争和疾病灭绝。1763年,一个名为“帕克斯顿男孩”的白人私刑团伙杀害了至少20名科内斯托加人。

几年前,我查看了父母离开印第安敦峡难民营后购买的第一套房子的地契,发现房子位于下帕克斯顿镇区。我们是在一片经由种族灭绝而“清理”出来的土地上扎下了根。这是那场征服的一部分。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在其美国史著作《在美国的纹理中》中,把这段历史称为一场“血的狂欢”。

相信我们能够把梦想与噩梦分开,把天命与狂欢分开,把解放与征服分开,把边疆的开放与保留地、奴工营以及像天使岛那样的拘留中心分开,这本身就是一种幻想。在天使岛,一些移民自杀,并把诗句刻在墙上。要理解这些移民的愤怒与绝望——而这种情绪早在一个多世纪前就已出现,远早于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设立的集中营——美国人必须读得懂中文,或者至少去寻找译文。

美国人必须付出努力,才能认识到:我们的“美国基因”是由美与残酷交织而成的双螺旋,这种编织把当下与过去紧紧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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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想编织出一个不同于过去为我们织就的未来,就必须付出努力。这种努力需要成熟、智慧、勇气、责任感、羞耻心、谦卑与知识。若想真正实现正义,我们还需要这些品格,也需要愿意呼吁和解、再分配与赔偿。

但只要那些名义上的领导者仍偏爱对自由的角色扮演,而不是自由本身;只要许多美国人仍愿意为“大美利坚”的惊险游乐项目买票,我们就依然离那个必须直面真相的时刻非常遥远。

作者:阮越清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American Dream, American Nightm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