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住县一中旁边,爷爷是一中的离休老师,每年,他都带着我去一中看榜。
榜就贴在办公室外面的一面墙上,红纸黑字,毛笔写的楷书,一排排学生的名字,随后,是他们考取的学校。那时的县一中是省重点,文革后刚恢复高考,录取人数一度全省第一,我跟着去看榜那些年,仍然考得很好,我虽然看不明白,但总听到爷爷说,今年不错,有北大也有清华;偶尔也叹口气,说今年差点事,才考了一个人大。
他的语气,像一名农民在谈收成。
那个榜上的人名,爷爷和我都很陌生,那些校名,我也大多没听说过,至少,没有听爷爷提起过,仿佛被他自动忽略。排在最后的,倒是会被他提起,菏泽师专,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将其当成大学,如果是应届生,家里有条件的话,考上了也未必去上,多会选择复习一年,也要上个好大学。那时的一中盛产“学霸”,我后来认识的师兄里,甚至有兄弟二人,一个北大,一个清华。当然,也有很多菏泽师专的,因为在那个年代,能上菏泽师专,也已经非常好了,户口可以农转非,也有了干部身份,关键是作为大学生,如果分配到县城,就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
爷爷带我去看榜,除了他自身的情怀,大概也是想让我努力,长大后也能上这个榜。因为在他的孙子里,虽然有南大、复旦、浙大、哈工大,但他们都在外地,没有上过他每年看的这个榜,只有年龄最小的我在县城,可惜,等我高考时,爷爷已去世,学校也不再发榜,而是改成邮寄录取通知书了。
爷爷自己没有高考过,据说,他是乡师的第一名,四个孩子里,大伯高中时去抗美援朝,姑姑和父亲是“老三届”和“小三届”,也没有机会,只有二伯在“文革”前参加了高考,二伯成绩很好,他说自己喜欢吃米饭,就报了上海交大,从此离开了县城。
那次发榜,爷爷应该也看了,去年,听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说,其实二伯考学时,一中升学率有些低迷,二伯考上后,整个学校,尤其是爷爷所在的语文组都沸腾了,像是放了一个卫星,他作为学校职工,还去参加了“升学宴”,我问吃的什么,他记不清了,说当时正是挨饿那几年,能吃顿饱饭就很奢侈了。
那时更没有“谢师宴”,家长对老师的感恩都是真诚而又朴素,爷爷印象最深刻的,是卖烧牛肉的米老婆,她儿子当年考上了大学,她挎着一篓子烧牛肉来学校,见了老师就抓两块肉硬塞过去,米老婆的烧牛肉当时在曹县最有名,她这个儿子大学毕业后没有子成母业,而是当了医生,如今应该早就退休了吧。
高考刚改成寄录取通知书时,还不能提前通过电话查分,志愿也是提前报,所以存在不少误差,有的人明明分数高,但志愿没报好,也可能不被录取,见到通知书前,自己很难确定。通知书一开始也都是寄到学校,考生估摸好时间,自己到学校来取。我高中班主任给我讲过,他曾有一个学生,家在农村,以为自己根本考不上,就没来学校取通知书,于是,他顶着酷暑,骑了二三十公里自行车,一路打听着,找到这个学生的家,看到这个学生正在地里干活,光着脊梁,从头到脚都晒得漆黑,班主任在地边喊:“你咋不去学校?”
这个学生擦擦汗,说:“我不去复习了,家里不同意。”
班主任说:“复习啥,你考上了!”
这个学生一愣:“不可能,我咋会考上?”
班主任举起通知书,晃着说:“那你看看,哪个鳖孙考上了!”
多年前,听班主任讲这件事,突然觉得心头一热,不知道被他骂的那个“鳖孙”现在哪里,但我想,这件事,他一定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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