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顾远洲,今年三十四岁,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合伙人。在别人眼里,我是年薪两千多万的人生赢家,住别墅开豪车。可在妻子宋婉清她们家人眼里,我始终是个倒插门的女婿,拿的每一分钱都该跪着感恩。
今天是我岳母六十大寿,我特意包下全市最贵的酒店。可我没想到,岳母会把宋婉清的初恋情人,安排在了本该属于我的主位上。看着那个男人含笑入座,全家无一人惊讶,我只觉得胸口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
第一章
今天是岳母周美凤六十岁的生日。
我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特意让助理去订了望江阁的帝王厅。这个厅光包场费就要十八万八,还不算酒水。菜单是我亲自拟的,鲍鱼要八头的南非干鲍,海参要北海道野生的关东参,就连桌上摆的鲜花,都是我从荷兰空运回来的朱丽叶玫瑰。
我这么做,不为别的,就想让我老婆宋婉清高兴,想让她家里人觉得,她嫁给我没嫁错。
早上出门前,我在衣帽间换衣服,宋婉清坐在梳妆台前描眉,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随便穿穿就行,今天的主角是我妈,你别弄得跟新郎官似的,喧宾夺主。”
我扣袖扣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说:“好,我穿那件藏青色的西装,低调。”
宋婉清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化她的妆。她今年三十一,保养得好,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娇媚。当初追她的时候,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疯了,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想追美术学院公认的院花。
可我就是疯了。我在大二那个秋天的傍晚,在画室门口等她,揣着做家教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施华洛世奇项链,手心全是汗。她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我话都说不利索,把项链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说了句“给你的”就想跑。
宋婉清叫住我,歪着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顾远洲,你跑什么?我还没答应你呢。”
那一刻,我感觉全世界都亮了。
如今结婚六年,儿子顾念舟都五岁了,按理说早该过了七年之痒的危险期。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我和宋婉清之间隔了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她对我还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可以说温柔体贴,但我总觉得那份温柔里少了点什么。少了她看手机时忽然亮起来的眼神,少了她跟我说话时不经意的笑,少了那种……鲜活劲儿。
我以为是她带孩子太累了,就请了两个保姆,一个专门带念念,一个做家务。可她状态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直到上个月,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她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我听见她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头也不抬地说:“跟我妈。”
我没再多问,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宋婉清不是那种人,我们的婚姻很稳固,我们有孩子,有共同的家。
下午五点,我开车带着宋婉清和念舟到了望江阁。宋婉清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长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她今天确实很漂亮,漂亮得让我有些不安。
岳母周美凤已经到了,正站在大厅门口指挥服务员摆桌。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烫着小卷发,手腕上戴着去年我给她买的翡翠镯子,整个人喜气洋洋。
“妈,生日快乐。”我走过去,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是一套周大福的纯金生肖摆件,花了我十二万。
周美凤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保姆:“收起来吧。远洲啊,不是我说你,年年送金子,一点心意都没有。你赚那么多钱,就不能花点心思?”
我的笑僵在脸上。
宋婉清站在一旁,没有替我解围的意思,低头给念舟整理衣领。
“妈,我……”我刚想说点什么,周美凤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的亲戚了,留我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大舅哥周建国挺着啤酒肚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股力道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远洲,听说你今年公司分红涨了?不错啊,改天请大哥喝酒。”
“一定一定。”我笑着应承。
“对了,”周建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今天美凤安排了个特殊客人,你别介意啊,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小姨子宋婉月就挽着她妈的手臂走了过来。宋婉月比我老婆小三岁,至今未婚,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挑剔。
“姐夫,你今天可得表现好点,”宋婉月笑嘻嘻地说,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今天有贵客来,别给咱姐丢脸。”
“什么贵客?”我问。
周美凤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强硬:“就是我请了个朋友,怎么了?我过寿还不能请自己想请的人了?”
“能,当然能。”我连忙说。
但我心里却升起了一股不对劲的预感。周家人平时对我的态度虽然不算热络,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今天从一开始,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躲闪和……同情?
像是有什么事情,全世界都知道,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这种预感在六点钟准时得到了印证。
帝王厅的门被推开,服务员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他一进门,周美凤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快步迎上去,亲热地拉住他的手。
“之恒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我愣在原地。
陆之恒。
这个名字我永远忘不了。
宋婉清的大学同班同学,她的初恋男友。他们在大学谈了三年恋爱,从大二到毕业,是美院公认的金童玉女。宋婉清为他留过长发,为他学做饭,甚至为他放弃过去法国交换的机会。
我认识宋婉清的时候,她刚跟陆之恒分手三个月。分手的原因据说是陆之恒要出国深造,宋婉清不愿意异地,两个人争吵不断,最后和平分手。
这些年我从没问过宋婉清关于陆之恒的事,她也从没提过。我以为这个人已经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可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正含笑跟周美凤寒暄。
“阿姨,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这么年轻。”陆之恒的声音温润好听,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优越家庭培养出来的从容。
“哎哟,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周美凤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喊宋婉清,“婉清,你看谁来了!”
我看向宋婉清。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我描述不出的……松动。像是心里某个封存了很久的角落被忽然打开了。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朝陆之恒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之恒,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婉清。”陆之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柔情,“你一点都没变。”
念舟扯了扯我的裤腿,仰着小脸问:“爸爸,那个叔叔是谁呀?”
我还没回答,周美凤已经一把把念舟抱起来,笑眯眯地说:“念念,这是陆叔叔,你妈妈的老同学。来,叫陆叔叔。”
“陆叔叔好。”念舟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真乖。”陆之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念舟手里,“第一次见面,叔叔给念念的见面礼。”
那个红包很厚,目测少说一万块。我正要开口推辞,周美凤已经替念舟收下了,还嗔怪地拍了陆之恒一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礼。快,别站着了,都入座吧!”
然后,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发生了。
周美凤亲自引着陆之恒,走到了主桌的主位上——那个我以为是留给我的位置,拉开椅子,笑容满面地说:“之恒,你坐这儿。今天你是贵客,必须坐主位。”
陆之恒推辞了一下:“阿姨,这不合适吧,这应该是婉清她先生坐的位置。”
“他?”周美凤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一个女婿,坐哪儿不一样。你是客人,又是婉清的老同学,就该坐主位。来,坐!”
宋婉月在一旁帮腔:“是啊之恒哥,你就别推了,我妈特意给你安排的。你今天可是咱们家的上宾!”
大舅哥周建国也乐呵呵地说:“坐吧坐吧,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自家人。
他们跟陆之恒说“自家人”,而我这个结婚六年的女婿,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个外人。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但我没发作。我告诉自己,今天是岳母的寿宴,不能闹。再说,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也许周美凤只是单纯地想对老同学热情一点,没有别的意思。
我忍了。
我默默地在主桌最边上的位置坐下,离陆之恒隔了三个座位。宋婉清坐在陆之恒旁边,中间只隔了一个念舟。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们三个坐在那里,像极了和睦的一家三口。陆之恒不时侧头跟宋婉清说话,宋婉清虽没怎么回应,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偶尔还会轻轻点头。
服务员开始上菜。佛跳墙、澳洲龙虾、帝王蟹、黑松露牛排……一道道价值不菲的菜肴端上来,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可此刻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周美凤在饭桌上对陆之恒格外殷勤,不断给他夹菜,问他现在在哪工作,结婚了没有。
“我前几年回国了,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合伙人,”陆之恒温和地笑着,“一直忙事业,还没顾得上成家。”
“好!年轻有为!”周建国端起酒杯,跟陆之恒碰了一个,“之恒,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着?是不是还惦记着什么不该惦记的人啊?”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两秒。
周美凤瞪了儿子一眼,但眼里分明带着笑意,嘴上却说:“别瞎说。不过之恒啊,你也该找个了,别老单着。当年要不是阴差阳错,这会儿我外孙都该有两个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生生钉进了我的太阳穴。
什么叫“阴差阳错”?什么叫“这会儿外孙都该有两个了”?这意思是说,要是宋婉清当年没跟我结婚,她跟陆之恒的孩子都该有两个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周美凤。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干咳两声,端起酒杯说:“来来来,今天是我六十大寿,大家别光顾着聊天,喝酒喝酒!”
宋婉清始终没有朝我这边看一眼。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给念舟剥虾,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太了解她了。她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现在那个翘起来的小拇指,就像一把尖刀,戳破了我仅存的最后一点自我安慰。
服务员端上了最后一道压轴菜,是我特意点的阿拉斯加帝王蟹三吃。周美凤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蟹怎么做的?清蒸蟹腿、蟹黄蒸蛋、椒盐蟹身,这不都家常做法吗?远洲,你花十几万包场,就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菜?”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亲戚都听到了,纷纷看过来。
我脸上火辣辣的。这道菜我明明让厨师长拿手最出色的做法去准备,食材也是顶级的。但我知道,周美凤这不是在说菜,是在说我这个人。她当着陆之恒的面,在拿我当垫脚石。
“妈,这蟹是今早刚从阿拉斯加空运过来的……”我试图解释。
“空运的怎么了?空运的就能随便做了?”周美凤冷哼一声,“你看看之恒,在国外待那么多年,人家什么没吃过?你整这一桌子菜,也就糊弄糊弄乡下亲戚。”
我大姑从隔壁桌探过头来,操着一口家乡话替我打圆场:“亲家母,这菜挺好的,俺们吃着都挺好。”
周美凤连看都没看我大姑一眼,只摆了摆手:“吃吧吃吧。”
那姿态,像在打发叫花子。
我大姑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讪讪地缩回头去。我攥紧了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羞辱我一个人,我可以忍。但当着我的面羞辱我的家人,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陆之恒这时候微笑着开口了:“阿姨,这帝王蟹很不错的,我在国外也常吃。顾先生有心了,这个季节能弄到这么新鲜的阿拉斯加帝王蟹,不容易。”
他这话明面上是在帮我解围,但我听着却格外刺耳。那语气里的高高在上,那种“替你说话”的俯视感,让我胸口的火烧得更旺了。
“还是之恒有见识。”周美凤立刻换上了笑脸,转头又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远洲,你学学人家,眼界放宽点,别老跟个土 包子似的。”
啪。
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我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我,包括宋婉清。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一种夹杂着不安和焦急的复杂神情。
“远洲,你干什么?”宋婉清压低声音问。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周美凤,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妈,今天是您六十大寿,我不想惹您不高兴。这顿饭花了我二十六万,这些菜每一道都是我亲自定的。您要觉得不合口味,是我没安排好,我跟您道歉。”
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之恒,又落在宋婉清脸上。
“但是,有些事我得弄清楚。陆先生今天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的?是妈您的朋友,还是婉清的老同学?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桌上再次陷入寂静。
周美凤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顾远洲,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我吗?我请你老婆的老同学来吃顿饭怎么了?你自己心眼小,看谁都像情敌是不是?”
“妈,我问您,这个主位,按规矩该是谁坐的?”我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你——”周美凤被我噎住了。
陆之恒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顾先生,您别误会。我就是来给阿姨贺个寿,坐哪儿都一样。要不我跟你换,我坐边上去。”
他越是谦谦君子的做派,就越衬得我心胸狭隘。
宋婉清终于开口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冷淡:“顾远洲,你别闹了。这么多亲戚看着呢,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没闹。”我看着她的眼睛,“婉清,你告诉我,你事先知不知道他要来?”
宋婉清沉默了。
这沉默就是答案。
“好,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餐巾叠好,放在桌上,“妈,祝您生日快乐,寿比南山。我不在这儿给各位添堵了,你们慢用。”
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爸爸!”念舟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脸上满是不安,“爸爸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念念乖,爸爸出去透口气。你在这儿跟着妈妈,吃完饭爸爸来接你,好不好?”
“不要!我要跟爸爸一起走!”念舟死死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宋婉清快步走过来,想把念舟从我怀里抱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顾远洲,你拿孩子撒什么气?”
我没理她,而是把念舟的小手从我脖子上轻轻掰开,把他交到旁边保姆的怀里。然后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帝王厅。
身后传来周美凤尖利的嗓音:“让他走!什么东西!以为自己挣两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当初要不是我们婉清下嫁给他,他现在还是个穷打工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走出望江阁的大门,午夜的冷风迎面扑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结婚六年,我自问对得起宋婉清,对得起她们周家。周美凤要什么我买什么,周建国做生意亏了钱我二话不说掏了八十万填坑,宋婉月想开工作室我也投了三十万。我不是为了讨好谁,我只是觉得,既然娶了人家的女儿,就该把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可六年的真心实意,换来的却是“倒插门女婿”四个字,换来的是一场寿宴,主位不属于我。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我拿出手机,想给宋婉清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窗忽然被人敲响了。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老太太站在车外,是我大姑。她从寿宴上追出来了。
我连忙摇下车窗:“大姑,您怎么出来了?”
“远洲,你这孩子,说走就走,”大姑拉开车门坐进来,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眼眶有点红,“姑都看着呢。他们周家人不地道,那个陆之恒,坐得离婉清也太近了。”
我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姑跟你说句实在话,”大姑叹了口气,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心疼,“你在他们周家,就是个提款机。姑活了六十多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那个陆之恒一看就是冲着婉清来的,你岳母还把人往家里领,这是安的什么心?”
“大姑,您别说了。”我声音有些哑。
“姑要说,”大姑固执地攥紧我的手,“你这孩子心太实诚,总觉得只要掏心掏肺对人家好,人家就会对你好。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这么算的。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拿你不当回事。”
大姑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手机忽然响了。是宋婉清。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吵,能听见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周美凤爽朗的笑声。
“顾远洲,你到底闹够了没有?”宋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妈被你气得不轻,亲戚们都看着呢,你让我们一家人的脸往哪搁?”
她用的是“我们一家人”。在她嘴里,我跟她,不是一家人。
“婉清,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平静地说,“如果今天是我把我前女友请到我妈的寿宴上,让她坐主位,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回答我。”
“那不一样。”宋婉清的声音有些干涩,“之恒是我妈请的,又不是我请的。而且我们之间早就是过去式了,你至于揪着这点事不放吗?”
“过去式?”我笑了一下,那笑声在车里听起来有些凄凉,“行,就当是过去式。那主位呢?为什么你的初恋男友可以坐主位,我这个正牌老公反而要被挤到角落里去?”
宋婉清被我问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那是我妈安排的,我能怎么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能把我妈赶下去吗?”
“宋婉清,”我叫她的全名,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没有过的疲惫,“你扪心自问,从陆之恒进门到现在,你有替我说过一句话吗?哪怕一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挂了电话。
大姑在一旁叹了口气:“远洲,姑跟你说,今晚你别回家。不是让你怂,是有些事得冷一冷。你回去跟他们吵,吵不出结果来。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脾气的。”
“我知道,大姑。”我发动了汽车,“我先送您回酒店,然后我自己找个地方待会儿。”
“去你二叔那儿吧,”大姑说,“你二叔在城东开了个烧烤摊,这个点正好出摊。你去坐坐,喝两杯。”
我把大姑送回酒店,然后开车去了城东。
二叔顾长河的烧烤摊摆在一条老街的巷口,几张矮桌,一溜小板凳,炭火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我穿着一身好几万的定制西装坐在塑料板凳上,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二叔见我来,也没多问,给我烤了十串羊肉串,又开了一瓶老村长,倒了两杯。
“跟你媳妇儿吵架了?”二叔点了根烟,眯着眼问我。
我灌了一口白酒,辣得嗓子冒烟,眼泪都快呛出来了,咬着牙点了点头。
“为啥?”
“她妈今天过寿,把她前男友请来了,坐主位。”
二叔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骂了一句:“这都他妈什么事儿!”
我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远洲,二叔是个粗人,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二叔重新点了一根烟,透过烟雾看着我,“但二叔知道一个理儿——你越惯着,人家越不把你当人。你那个丈母娘,打从一开始就瞧不上你,觉得你是高攀了她们宋家。你后来是挣了钱,可在她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穷小子。”
二叔的话不好听,但句句说在点上。
周美凤对我的轻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我和宋婉清谈恋爱那会儿起,她就没正眼瞧过我。第一次上门,我拎着大包小包,她连杯水都没给我倒。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冷板凳,直到宋婉清回来,她才勉强给了个笑脸。
后来我创业成功,公司上市,身家过亿,周美凤对我的态度好了一些,但也仅限于“好了一些”。她跟亲戚介绍我,从来不说“这是我女婿”,而是说“这是婉清她对象”。在她心里,我这个女婿的身份,是打了折扣的。
她一直觉得,宋婉清嫁给我,是下嫁。她女儿应该嫁的人,是陆之恒那样的——家庭优渥,学历漂亮,温文尔雅,拿得出手。
而我顾远洲,就算再有钱,在她眼里也只是个暴发户,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农村娃。
那晚我在二叔的烧烤摊坐到了凌晨两点,喝了整整半瓶白酒。期间宋婉清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三个电话挂断后,她发来一条微信:“顾远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回复:“宋婉清,这些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没有回复。
我看着那个对话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不想回答。因为答案说出来,太难看了。
烧烤摊收摊的时候,二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远洲,回去好好想想。这人啊,不能一辈子窝窝囊囊地活。你爹妈走得早,二叔就是你半个爹。二叔告诉你,人得先自己活得像个人,别人才会把你当人。”
我点了点头,叫了个代驾,开着车在深夜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路过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大概是助理小周在加班。
我给小周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小周秒回:“顾总,我还在公司。您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帮我查个人。陆之恒,男,大约三十二三岁,做投资的,有留学背景。”
“好的顾总,明早给您。”
我没有回家。
我知道家里有一场暴风雨在等着我,但今晚我不想面对。我把车开到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见到宋婉清,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从画室里走出来,阳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幅画。我想起求婚那天,我包下了整个餐厅,戒指藏在提拉米苏里,她吃到戒指的那一刻,捂着嘴哭了出来。我想起念舟出生那天,她疼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最后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她抓着我手说:“顾远洲,你要敢对我不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些美好的过往,如今想起来,只剩下一片冰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我的公司越做越大,我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开始的。也许是从她生完孩子,辞去工作在家当全职太太,生活圈子越来越小开始的。也许是从她手机里重新出现“陆之恒”这个名字开始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宋婉清之间,出现了我无法忽视的裂缝。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拼命跑,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快。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小周的电话。
“顾总,您昨晚让我查的人,基本资料我发您邮箱了。陆之恒,三十二岁,康奈尔大学金融硕士,一八年回国,先在红杉资本做了两年,后来自己出来做私募。他父亲陆鸣山是南华地产的董事长,身家大概二十几个亿。母亲叶婉秋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已经退休了。”
“他结婚了吗?”
“没有。我查到他最近半年经常出入一个小区——就是您家那个别墅区。”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去那里干什么?”
“不太确定,但那个小区里有一套独栋别墅,户主是您太太宋婉清。”
我愣住了。
那套别墅是我三年前买的,当时为了给宋婉清一个惊喜,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她说想用来做画室,偶尔也接待朋友。我从来没多想过。
“还有一件事,顾总,”小周的声音有些犹豫,“陆之恒和您太太的通讯记录,最近三个月打了二十七个电话。最长的一次,四十二分钟。”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二十七个电话。最长的一次,四十二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邮箱,把陆之恒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确实是个出色的男人。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酒店窗外是这个城市繁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十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变成了上市公司的高管。可我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和可笑。
我拿起手机,给宋婉清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家里见,我们谈谈。”
这次她很快回复了:“好。”
下午三点,我开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宋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样子坐了有一会儿了。她没化妆,穿着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看起来有些憔悴。
念舟不在家,大概是被保姆带出去玩了。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
“昨晚睡哪儿了?”她问,声音很平淡,没有关心,只有审问。
“酒店。”
“为什么关机?”
“没关机,只是没接你电话。”
宋婉清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审视的味道:“顾远洲,就因为一个座位的事,你至于闹成这样吗?我妈被你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婉月半夜送她去的医院。你满意了?”
我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苦涩的笑。
“你妈犯高血压是因为我离场,还是因为我离场让她在陆之恒面前丢了面子?”我一字一句地问。
宋婉清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盯着她的眼睛,“宋婉清,你告诉我,陆之恒回国后,你跟他见过几次面?”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见过几次怎么了?老同学见面,需要跟你报备吗?”
“老同学见面当然不需要报备,”我点了点头,“但是宋婉清,你见过哪个老同学,会频繁出入我们家的别墅?你见过哪个老同学,会跟你三个月打二十七个电话?你见过哪个老同学,会被你妈奉为座上宾,安排在寿宴主位上?”
宋婉清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了。
“你查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没查你,”我靠在沙发靠背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我只是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婉清,我们结婚六年了,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直说吗?”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压抑的沉默。
宋婉清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之恒……他半年前离婚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来找我了,说这些年一直没忘了我,说他后悔当初出国,说他现在有能力了,想把错过的都补回来。”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不真实。
“然后我说我已经结婚了,有老公有孩子,让他别再来找我。”
“可你还是见了他。”
“我没有!”宋婉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是他一直来找我,堵在我画室门口,堵在小区门口。我不见他,他就一直等。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打断她,“宋婉清,你没办法,你可以告诉我。我是你丈夫,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能怎么样?”她反问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锐,“顾远洲,你看看你自己,你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管过我和念念吗?你知道念念的老师姓什么吗?你知道他最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关心,你关心的只有你那个破公司!”
我被她的话震住了。
“是,你给家里拿了很多钱。我不缺钱,念念不缺钱,我妈也不缺钱。可是顾远洲,家不是光靠钱就能撑起来的!”宋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声音发着抖,“之恒他……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是会在念念放学的时候顺便路过,给念念带好吃的。他会在我画室忙不过来的时候帮我调颜料。他会记得我妈喜欢吃哪家的桂花糕,会在下雨天给婉月的店里送伞。他没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就是……他就是在那儿。”
“而我呢?”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在哪儿?”
“你在公司。你永远在公司。”宋婉清哭着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娶的不是我,是你的公司。我只是你别墅里的一个摆设,一个逢年过节拿出去应酬的漂亮花瓶。”
我沉默了。
我想反驳,但我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确实,这两年公司上市,我忙得脚不沾地。上个月念念的家长会,我说好要去的,结果临时有个重要客户,我让助理代替我去了。上上周宋婉清办画展,我答应她一定到场,结果又被一个跨国并购案绊住了,等我赶到的时候,画展已经散场了。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在物质上给了她们最好的,就是尽到了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我没想到,在我缺席的那些日子里,另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填补了我的空缺。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的错?”我哑着嗓子问她。
宋婉清摇了摇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的错,我只知道我好累。远洲,我真的好累。”
我们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只有她低声啜泣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开口说:“婉清,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念念我先带走了,这几天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说完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接下来的三天,我带着念舟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公寓里。那是我早些年投资买的,一直空着。白天我送念舟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处理工作,晚上陪念舟吃饭、讲故事、哄他睡觉。
念舟问过我:“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住?”
我摸着他的小脑袋说:“爸爸和妈妈有点事情要处理,过几天就回去了。”
念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丈人宋德厚的电话。我这位老丈人,在宋家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他退休前是个中学老师,性格沉默寡言,家里大小事都是周美凤说了算。
“远洲,在忙吗?”宋德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爸,不忙。”
“念念还好吗?”
“挺好的,刚睡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宋德厚叹了口气:“远洲,那天的事,我听你妈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么个人,嘴上没把门。但做事出格了,就是出格了。安排那个陆之恒坐主位,是她不对。”
这是宋家第一个跟我说“是她不对”的人。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洲,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宋德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陆之恒,你要提防。不止是提防他这个人,更要提防你妈。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势利惯了。以前瞧不上你,是因为你穷。现在……现在她瞧不上你,是因为她觉得,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爸,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别太实心眼,”宋德厚顿了顿,“婉清这孩子,心不坏,但她耳根子软。她妈整天在她耳边吹风,再加上那个陆之恒花言巧语的,我怕她一个不留神,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我知道了,爸,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女婿,也是我半个儿子,”宋德厚又叹了口气,“远洲,爸对不起你。这个家里,从来没人真正尊重过你。以前我没本事,你妈瞧不上我,我在家说不上话。现在你是把好手,有能力有本事,我不该再沉默下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宋德厚在宋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白了,也是个被妻子压了一辈子的可怜人。周美凤嫌他没出息,一辈子就窝在一所普通中学当个普通老师,挣的钱连买套房都吃力。所以她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一门心思想让宋婉清嫁个有钱有势的人家。
当年宋婉清选择跟我在一起,周美凤气得差点断绝母女关系。后来是我挣了钱,她才勉强接受了我。但在她心里,我始终比不上陆之恒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
如今陆之恒回来了,离了婚,还对她女儿念念不忘。在周美凤眼里,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我开始理解宋婉清的处境了。一边是她妈不断施加的压力,一边是前男友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有我这个整天忙工作不着家的老公。
但我理解归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
第四天,我终于接到了宋婉清的电话。
“远洲,我想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婉清,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得很清楚,”她说,“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你工作忙,我一个人带着念念也习惯了。这段时间念念跟你,或者跟我,都可以。我们先把彼此的生活捋清楚,再谈以后。”
“是因为陆之恒吗?”我问。
“不是因为他,”她顿了顿,“是因为我们自己。远洲,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已经存在很久了,只是我们一直装作看不见。那天晚上的事,不过是一根导火索,把所有问题都炸出来了而已。”
她说得没错。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分居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我每天早上送念舟去幼儿园,晚上接他回来。周末带他去了趟科技馆,父子俩在模拟太空舱里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念舟很开心,但他也问过我两次,妈妈为什么不来。
我告诉他,妈妈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没有再问,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虑。
这七天里,宋婉清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问念舟的情况。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们像两个礼貌而疏离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与此同时,小周给我的关于陆之恒的资料越来越多。我让小周把他和宋婉清的联系记录全都调了出来,不是通讯记录,是他公司名下那个小区的访客登记。
资料显示,在过去半年里,陆之恒出入我那个别墅区多达四十七次。平均下来,每周将近两次。频繁的时候,隔天就来。最近一个月的记录,甚至出现了连续三天登门的情况。
我把这些资料锁进了保险柜,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第八天,公司召开季度董事会。我作为技术部门的负责人,要做新产品线的汇报。早上我换好西装,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宋婉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夫!”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我妈出事了!”
“怎么了?”
“我妈让车给撞了!就在刚才,在望江阁门口那条路上!”宋婉月哭着说,“姐夫你快来,我和我姐都在医院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哪家医院?伤得重不重?”
“市第一人民医院!现在在急诊!医生说腿骨折了,还有轻微脑震荡!”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取消了今天的董事会议,然后开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我在急诊室里找到了周美凤。她躺在病床上,左腿打了石膏,额头上缠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宋婉清和宋婉月站在床边,两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宋婉清看见我来了,眼神闪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妈,怎么回事?”我走到床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周美凤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满了委屈和愤怒:“还不是怪你那个破酒店!我今天是去找他们经理算账的!那天寿宴花那么多钱,菜做得一塌糊涂,我想去讨个说法,结果从门口出来就被一个送外卖的电动车给撞了!那骑手还肇事逃逸,到现在人还没找到!”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宋婉月说,“但是那条路监控坏了,警察说不好找。”
我点了点头,看了看周美凤腿上的石膏:“医生怎么说?”
“左胫骨骨折,要住两周院。”宋婉清轻声说。
周美凤忽然哼了一声,偏过头去:“顾远洲,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那天在寿宴上给我甩脸子,我能气得血压上来?我要不是气得血压上来,我今天能出门?我能被车撞?说到底都是你害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美凤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最后都能拐到我身上来。
但我没有反驳。
我走出急诊室,去办了住院手续,预缴了十万块钱的费用,又找医院的关系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下午,我让助理去买了一堆营养品和水果,送到病房里。
周美凤的嫂子冯淑兰也来了,还有两个邻居阿姨,正在病房里陪周美凤说话。
“美凤,你女婿对你可真不错,”冯淑兰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东西,感叹道,“你看这燕窝,这虫草,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美凤哼了一声:“他挣那么多钱,出这点医药费算什么?我女儿嫁给他,那叫下嫁!他现在这点付出,连利息都不够!”
冯淑兰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这句话,心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种刺痛。大概是被戳过太多次,长出了厚厚的茧子。
我转身想走,却在走廊里遇见了宋婉清。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臂,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她的脸明显瘦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远洲,”她叫住我,声音有些涩,“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她毕竟是你妈。”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银河。
“念念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昨天学会了骑不带辅助轮的自行车。”
“他……想我吗?”
“想。每天晚上睡前都会问妈妈。”
宋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个好妈妈。”
“你是。”我看着她,“你只是……最近太累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陆之恒拎着鲜花和果篮出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衬得他身材修长笔挺。他走到我们跟前,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宋婉清,目光立刻变得温柔起来。
“婉清,听说阿姨被车撞了?怎么不早跟我说?”
宋婉清勉强笑了笑:“没大事,骨折,养养就好了。”
“骨折还不叫大事?”陆之恒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我认识省医大附属医院的骨科主任,要不要转院过去?那边条件比这儿好多了。”
“不用了,这儿挺好。”宋婉清摇了摇头。
陆之恒似乎还想说什么,余光扫到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朝我礼貌地点了点头:“顾先生,也在这儿。”
“我岳母住院,我当然在。”我淡淡地说。
陆之恒笑了笑,拎着东西推门进了病房。
病房里立刻传出周美凤惊喜的声音:“之恒!你怎么也来了!哎哟你这孩子,这么远还跑一趟!”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病房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宋婉清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头。
医院的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周美凤在病房里跟冯淑兰说:“你看人家之恒,一听说我住院立刻就来了。谁像某些人,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真关心还是假关心。”
电梯门关上了,世界安静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都会去医院一趟。有时候是送念舟去外婆病房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我自己带着炖好的汤过去,放下就走。
周美凤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的。我把汤放下,她不会说谢谢,只会挑剔一句“这汤咸了”或者“熬的时间不够”。我习惯了,也不在意。
宋婉清每天都守在病房里,陆之恒也隔三差五地来,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周美凤见了他就眉开眼笑,拿他当亲儿子似的,全然不顾我这个正经女婿就在旁边。
有一天晚上我去送汤,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陆之恒正在给周美凤削苹果。宋婉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却没在看屏幕,而是望着窗外发呆。
周美凤看我进来了,接过汤罐,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说:“明天你岳父要来给我送午饭,你就不用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放下汤,转身就走。
宋婉清起身跟了出来。
“远洲,”她在电梯口叫住我,声音有些急促,“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头也不回地说。
“你等一下,”她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我大衣的领子,“你这大衣上蹭了灰。”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那抹灰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宋婉清用拇指擦了两下,没擦掉,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沾了点矿泉水,仔细地擦。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还是涂着她最喜欢的裸色甲油。这个动作很熟悉,以前我出门之前,她也经常这样帮我整理衣领。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层硬壳忽然裂了一道缝。
“婉清,”我听见自己说,“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选我吗?”
她的手顿住了。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眼角细小的皱纹。她三十一岁了,不再是我大二那年遇见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少女。
但她还是那么好看。
“我记得,”她轻声说,没有抬头,“那时候你傻傻的,在画室门口等了我好几个小时,脸都冻红了,话也不会说。”
“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你,”我说,“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宋婉清的眼泪掉在了我大衣的灰尘上,啪嗒一声。
“现在呢?”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只是觉得,我们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陆之恒从病房里出来了。他看见我们站在电梯口,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婉清,阿姨喊你。”他说。
宋婉清飞快地擦了擦眼泪,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病房。
陆之恒和我面对面站着。他比我高了大概三公分,看我的时候微微低头,眼神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顾先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他顿了顿,“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陆之恒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顾先生,你不觉得你该放手了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这六年,你给了婉清什么?”陆之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打在我的要害上,“你给了她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一个整天见不到人的老公,一个她妈天天嫌弃的女婿。她过得不开心。你看不出来吗?”
“那你觉得,你能给她什么?”我反问他。
“我能给她一个家,”陆之恒说,目光笃定,“我的家庭条件你也清楚,她不会再有经济压力。我可以每天陪她吃晚饭,陪念念做作业,周末带他们出去旅游。我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空房子里,让她一遍一遍地给你打电话,问你在哪。”
我心里那根一直扎着的刺,被他狠狠往里推了一把。
“她跟你说的这些?”我问。
“她没有抱怨过,”陆之恒说,“但我能看见。那天在画室,她画一幅画,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不满意,最后一笔把画毁掉了。她跟我说,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那幅画,怎么画都是错的。”
我沉默了。
“顾先生,我今天跟你摊牌,”陆之恒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锋芒,“我喜欢婉清,一直喜欢。六年前我错过了她,现在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只要她愿意,我可以立马娶她。”
“她结着婚呢,”我冷冷地说,“你这是在教她出轨?”
“我没有教她做任何事,”陆之恒摇了摇头,“我只是在等她做出选择。如果她选你,我立马消失,绝不再纠缠。如果她选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陆之恒,”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宋婉清是我老婆。只要我不签字离婚,她永远是我老婆。”
“那就走着瞧吧。”陆之恒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病房。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才回过神来。
我下了楼,在车里坐了半天。周美凤寿宴之后的一幕幕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部停不下来的电影。周美凤轻蔑的眼神,陆之恒势在必得的笑容,宋婉清闪烁的眼泪,念舟不安的小脸。
我应该愤怒的。但奇怪的是,我最强烈的感受,不是愤怒,而是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拿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帮我约宏远律所的张律师,明天上午九点。”
“顾总,您这是……”助理小心翼翼地试探。
“别问,约就是了。”
我挂了电话,发动汽车,离开了医院。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后视镜里映出住院部大楼明亮的灯光。我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我的妻子和她的初恋男友,正坐在一起陪着我岳母,画面其乐融融。
而我的儿子,正在家里跟保姆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爸爸。
那一刻,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如果这段婚姻真的走到尽头,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争财产,不是打官司,而是拿到念舟的抚养权。
我绝不会让我的儿子,管别的男人叫爸爸。
绝对不可能。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宏远律师事务所。
张秉坤律师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也是全市最好的婚姻家事律师之一。他五十出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远洲,你想清楚了?”张律师听我讲完前因后果,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
“想清楚了。”
“那我跟你交个底,”张律师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你这种情况,要离婚的话,关键在两个地方。第一,你能拿出对方存在重大过错的证据吗?第二,孩子的抚养权,你有把握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证据我有。过去半年那个男人出入我老婆别墅的记录,还有他们的通讯记录。”
“这些只能说明他们联系频繁,不能直接证明出轨,”张律师摇了摇头,“除非你能拿到更有力的东西。比如他们独处时的证据,或者你老婆自己承认的录音。”
我回想起昨天医院走廊里宋婉清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你傻傻的”。她没有否认那段感情,但也没有承认现在有什么。
“还没到那一步,”我说,“但我需要提前准备。”
“行,我先帮你把财产梳理一下,”张律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房产、股权、存款、基金,你都说一下。”
我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一五一十地列了出来。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六套房产,两个商铺,现金加上各类投资理财,零零总总,大概两个多亿。
张律师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抬起头看我:“远洲,有个问题我必须要问。如果真到了争抚养权那一步,你有多大把握?”
我沉默了。
我回忆起念舟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他第一次翻身,是宋婉清拍给我的视频。他第一次叫爸爸,是宋婉清抱着他教了无数遍。他第一次走路,是宋婉清扶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地挪。他第一次发烧,是宋婉清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
而我呢?我那时候在哪儿?我大概在深圳出差,在北京开会,在上海签约。
“说实话,”我哑着嗓子说,“我以前可能没什么把握。”
“以前?”
“但以后不会了。”我抬起头,看着张律师的眼睛,“张哥,从今天开始,我会把公司的事交给别人,我自己会花更多的时间陪孩子。我这个当爹的欠他的,我会一点一点补回来。”
张律师看着我,叹了口气:“远洲,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是法官看的是事实,不是你现在的决心。所以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把所有能证明你陪伴孩子的记录都保留好。接送幼儿园的打卡记录,一起出去玩的照片,带他去医院的病历,所有的所有,都留着。”
“我明白。”
从律所出来,我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念舟有点不舒服,精神不太好,让我过去看看。
我立刻开车赶到幼儿园,念舟正坐在医务室里,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他看见我来了,瘪了瘪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爸,我不舒服。”
我把他抱起来,他烫得跟个小火炉似的。我贴着他的脸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念念,爸爸来了,爸爸带你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念舟靠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心里一酸:“爸爸给妈妈打电话。”
我拨通了宋婉清的号码,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念舟在后座小声哭了起来。
“念念不哭,妈妈可能在忙,”我安抚他,声音尽量平稳,“一会儿妈妈就回电话了。”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说是病毒性感冒,没什么大事,开点药回去好好休息就行。我抱着念舟走出儿科诊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婉清。
“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念念发烧了,我带他在儿童医院刚看完。”
“发烧了?严重吗?你们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她的语气一下慌了。
“别急,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已经开过药了。我送他回家休息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婉清轻声说:“远洲,对不起,我刚才没听到电话。我在病房里,之恒带了省医大的专家过来给我妈会诊,手机调了静音。”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生气了?”她试探着问。
“没有,”我说,“念念没事,你别担心。我挂了啊。”
挂断电话后,我抱着念舟上了车。他在我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低头看着他小小的脸庞,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从小到大,念舟一直都是宋婉清在带。他生病了,第一个想到的是妈妈。他饿了渴了,喊的是妈妈。他做噩梦了,哭的也是妈妈。
而我这个当爸爸的,在他生命的最初几年里,几乎是一个背景板的存在。
从现在开始,这一切都要改变。
接下来的两周,我大幅调整了工作安排。公司的日常运营交给了几个副总,我只处理必须由我做决策的重大事项。每天早上七点,我准时起来给念舟做早餐,八点送他去幼儿园,下午四点半去接他。晚上我给他读绘本、陪他做手工、哄他睡觉。
一开始很笨拙。做的煎蛋不是糊了就是碎了,给他穿衣服经常把正反面弄反,读绘本也读得磕磕巴巴。但念舟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爸爸终于可以陪他了。
有一天晚上,念舟趴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以后每天都陪念念好不好?”
“好。”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拉钩。”
“拉钩。”
我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念舟咯咯地笑了。那是我最近这段时间里,最开心的一个瞬间。
周美凤出院那天,宋婉清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去医院接她。
我带着念舟去了。到了病房,周美凤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坐在轮椅上。宋婉清在整理床头的杂物,宋婉月和陆之恒也在。
“妈,恭喜出院。”我走过去,把一束鲜花放在她腿上。
周美凤看了花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转头跟陆之恒说话:“之恒,这些天真麻烦你了。一天一趟地跑,还给我找专家,阿姨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阿姨您客气了,”陆之恒笑了笑,“我跟婉清这么多年的交情,您就是我长辈,做这点事应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他和宋婉清的“交情”,又表达了对周美凤的亲近。宋婉月在一旁连连点头,看陆之恒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姐夫,”宋婉月忽然转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刁钻,“这几天您忙什么呢?都没怎么见您过来。之恒哥可是天天来,我妈都说,比亲儿子还亲。”
我笑了一下:“我在带念念。念念最近不舒服,我得照顾他。照顾家人,不就是最重要的责任吗?”
宋婉月的脸色变了变,她显然听懂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
“行了,都别说了,”周美凤打断了我们,指挥道,“之恒,你推我出去吧。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吃顿饭,庆祝我出院。”
陆之恒笑着点了点头,推着周美凤的轮椅往外走。宋婉月跟在旁边,宋婉清走在最后,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我牵着念舟的手,跟在他们后面。
电梯里,周美凤忽然说:“婉清,之恒这几天照顾我辛苦了,你请人家吃顿饭。”
宋婉清愣了一下:“妈,今天不是咱们全家一起吃饭吗?”
“全家当然一起,”周美凤说,“我是说改天,你单独请之恒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这话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当着我的面,让我的老婆单独请别的男人吃饭。这不是吃饭,这是在跟我摊牌。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妈,”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请客的事交给我来安排吧。陆先生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跟我老婆一起请他,才显得正式。”
周美凤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你?人家之恒认识你吗?你跟人家有什么交情?这事儿你别掺和。”
“妈,”宋婉清终于开口了,“远洲说得对。我们夫妻一起请之恒,更合适。”
周美凤的脸色沉了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陆之恒推着轮椅率先出了电梯。宋婉月挽着她妈的手臂跟在后面。我和宋婉清并肩走在最后。
“谢谢你刚才替我说话,”我轻声说。
“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在替自己说话,”宋婉清没有看我,脚步也没有停,“顾远洲,我是你老婆,至少现在还是。我有分寸。”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给她贴标签,觉得她和她妈一样势利,觉得她已经被陆之恒蛊惑了。
可也许,我错了。
也许宋婉清,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冬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十二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念舟第一次见雪,兴奋得不得了,拉着我在小区里堆了一个上午的雪人。
我把他裹得像个粽子,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少。他蹲在雪地里,用小手捧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全是光。
“爸爸,雪人要有胡萝卜鼻子!”他奶声奶气地说。
“好,爸爸去拿。”
我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插在雪人的脸上。念舟又找了两个石子当眼睛,一根弯树枝当嘴巴。忙活了半天,一个胖墩墩的雪人立在了我们院子里。
念舟站在雪人旁边,摆了个大大的pose:“爸爸快拍照!发给妈妈看!”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宋婉清。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她就回了:“好可爱!念念想我了吗?”
我把手机递给念舟看,念舟抢过手机,对着屏幕亲了一口:“妈妈!念念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了宋婉清有些哽咽的声音:“念念乖,妈妈过两天就去看你。”
我知道她为什么哽咽。这两个月,念舟一直跟我住,宋婉清每隔几天会来接他出去玩一趟,但再也没有跟他一起睡过觉。
分居的这两个月里,我们都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没提离婚,也没有和好的迹象。就像两条被冻住的河流,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却越来越急。
小周每周都会更新陆之恒的行踪。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宋婉清那边跑,频率甚至比以前更高了。我不知道宋婉清见不见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到了哪一步。但我知道,我那位岳母,从来没放弃过撮合他们的念头。
十二月中旬,公司举办年会。作为公司高管,我带着念舟参加了。年会办得很热闹,节目、抽奖、晚宴,一样不少。
念舟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被绚丽的灯光和热闹的音乐吸引,拉着我在宴会厅里到处跑。他跑到舞台旁边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一整盘的饮料哗啦一下全倒在了他自己身上。
念舟吓了一跳,愣了两秒钟,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我赶紧蹲下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服务员连声道歉,我说没事,抱着念舟往洗手间走。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念念!”
我回头一看,宋婉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宴会厅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念舟看见了妈妈,哭得更大声了,伸出两条小胳膊朝她扑过去。
宋婉清快步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念舟,紧紧搂在怀里,亲着他的额头:“念念不怕,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念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宋婉清轻轻晃着他,嘴里哼着他小时候最爱听的歌谣。
周围的喧闹仿佛忽然安静了下来。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念舟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宋婉清拿出纸巾,帮他擦脸上的眼泪和饮料渍,又帮他重新扣好衣扣。
“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同事小周发了朋友圈,我看见念念也在,”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我就想来看看他。快半个月没见他了。”
“走吧,去那边坐。”我指了指角落里的休息区。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念舟窝在宋婉清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一样。
“你瘦了,”宋婉清看着我,目光里有些复杂,“瘦了好多。”
“没事,工作忙。”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眼袋这么重。”
“还好。”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念舟在宋婉清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静。
“远洲,”宋婉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她低着头,看着念舟的睡颜,语气有些艰涩:“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事。从恋爱到结婚,从念念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事情,我都想了一遍。”
我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我也知道之恒的存在让你很难受。可是远洲,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我妈,也不是之恒。是我们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泛着泪光:“你还记得你创业那会儿吗?那时候我们租在一个三十平的小房子里,你每天早出晚归,我熬夜帮你做PPT。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从来没觉得苦。因为那时候的你,再忙也会给我发消息,再累也会回家跟我一起吃饭。”
“后来你成功了,公司上市了,我们搬进了大房子,换了好车,家里请了保姆。可你,却越来越远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嫁给了你,我是嫁给了你的影子。你人在,心不在。”
“你知不知道,念念从一岁到三岁,你陪他过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念舟的衣服上,“你不知道。你永远在出差,在开会,在应酬。念念第一次叫爸爸,是我录了视频发给你,你隔了四个小时才回我一句‘开会呢’。他的第一颗牙,他走的第一步,他第一次发烧,你全都不在。”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在指责你,”宋婉清擦了擦眼泪,声音渐渐平静了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会犹豫。之恒回来后,他做了很多你以前也会做的事。下雨天送伞,我加班送夜宵,念念过生日送礼物。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远洲,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选你,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我的心口。
“那你现在想选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宋婉清看着睡着的念舟,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我只知道,我是念念的妈妈。不管我选谁,念念都不能受伤害。”
她把念舟轻轻放在我怀里,站起来,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
“我先走了,”她说,没有看我,“这段时间你带念念辛苦了。等他醒了,告诉他妈妈来过。”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远洲,下周六是念念生日。我们……一起给他过吧。”
“好。”
她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我抱着熟睡的念舟,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区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第六章**
念舟的六岁生日很快就要到了。
我提前一周开始准备。订了他最喜欢的星际主题蛋糕,在儿童乐园包了一个生日派对场地,还买了一辆儿童电动车作为礼物。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给他过生日,我想把所有错过的一次性补回来。
生日前一天晚上,念舟忽然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脸说:“爸爸,明天我可以许愿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摸他的头,“念念想许什么愿?”
“不告诉你,”他眨巴着大眼睛,“妈妈说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那就不说。”
念舟歪着头想了想,又问:“爸爸,明天妈妈会来吗?外婆会来吗?小姨会来吗?”
“会的,都会来。”
念舟开心地笑了,露出掉了门牙的小豁口。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爸爸,我想要一个全家福。就是我们一家人一起拍的那种照片。”
我心里一酸:“念念为什么想要全家福?”
“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他小声说,“王梓涵说他爸爸妈妈和他拍过全家福,挂在客厅里,可好看了。我家里没有。”
我把他抱起来,认真地承诺:“好,明天我们就拍一张全家福。爸爸、妈妈、还有念念,我们一起拍。”
“拉钩!”
“拉钩。”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难得的晴好。一大早我就把念舟收拾利索,穿上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像个小火球似的。
我们到了儿童乐园的派对场地,工作人员已经把场地布置好了。星空色的气球,宇航员造型的蛋糕,墙上贴着念舟最喜欢的星际飞船海报。
念舟一进门就兴奋得尖叫起来,拉着我在场地里到处跑。
最先到的是宋婉清。她今天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温柔又安静。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妈妈!”念舟扑过去,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宋婉清笑着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念念生日快乐!”
“妈妈,你看爸爸给我准备的这个!”念舟拉着她的手,兴奋地给她展示蛋糕和气球。
宋婉清认真地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她走到我面前,轻声说:“你费心了。”
“应该的。”
我们没再多说什么,各自在念舟面前扮演着和睦夫妻的角色。念舟很开心,在气球堆里滚来滚去,笑声像清脆的铃铛。
过了一会儿,周美凤和宋婉月也到了。周美凤拄着拐杖,走得慢吞吞的。宋婉月扶着她,一进门就夸张地喊了一声:“念念,小姨来啦!”
“小姨!”念舟跑过去,被宋婉月一把抱起来转了个圈。
周美凤找了个椅子坐下,环顾四周,撇了撇嘴:“在这种地方过生日,不伦不类的。你给念念办个正经的生日宴,像人家之恒说的那样,包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包间,那才像话。”
我没接话,笑着把蛋糕上的蜡烛插好。
宋婉清皱了皱眉:“妈,今天念念高兴最重要,您少说两句。”
周美凤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
就在我准备点燃蜡烛的时候,派对场地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陆之恒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
“念念,生日快乐!”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空气凝固了。
周美凤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拄着拐杖站起来:“之恒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宋婉月也笑眯眯地迎上去,接过那只半人高的玩具熊:“之恒哥,你可真有心,这么大老远跑过来。”
陆之恒笑着说:“婉清跟我说过念念今天过生日,我特意把下午的会推了,过来给小家伙庆生。”
他走到念舟面前,蹲下来,语气温柔极了:“念念,还记得叔叔吗?叔叔给你带了生日礼物。”
念舟躲到了我的腿后面,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腿,怯生生地叫了声:“陆叔叔好。”
“乖。”陆之恒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我,落在了宋婉清身上,“婉清,生日快乐。”
我微微一怔。
今天也是宋婉清的生日?我居然忘了。
宋婉清的表情有些微妙。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之恒,今天的主角是念念。”
“我知道,”陆之恒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画板造型,上面还刻了一行字母,“这是送你的。念念是你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但今天,也是最珍贵的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
这话说得多漂亮。既夸了孩子,又捧了大人。宋婉月在一旁已经露出了姨母笑,周美凤更是连连点头,看陆之恒的眼神活像丈母娘看女婿。
宋婉清看了一眼项链,没有伸手接。她转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远洲,你今天……准备了什么吗?”
我被她问住了。
我什么都没准备。我的全副心思都在念舟的生日上,根本忘了今天也是宋婉清的生日。结婚六年,我以前再忙,至少也会发个红包。今天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想说点什么补救,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宋婉清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念念高兴就好。”
陆之恒把那条项链戴到了宋婉清的脖子上。宋婉清没有拒绝,也没有配合,就像一尊木雕一样,让那条细细的链子挂在了她的颈间。
周美凤在一旁起哄:“好看!真好看!之恒你这眼光没得说。婉清,你可得好好谢谢之恒。”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胸口。
念舟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爸爸,可以切蛋糕了吗?”
“可以,”我回过神来,把他抱起来,“来,我们许愿切蛋糕。”
六根蜡烛点燃了,小小的火苗在蛋糕上跳跃。念舟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认真地许愿。所有的大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念念许了什么愿?”宋婉清柔声问。
念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婉清一眼,小声说:“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场地上安静了。
宋婉清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周美凤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宋婉月干咳了两声,打圆场说:“切蛋糕切蛋糕,念念快给外婆切一块最大的!”
切完蛋糕,念舟拉着宋婉清和我的手,把我们拽到一起。
“爸爸站这边,妈妈站这边,”他指挥着我们站位,然后自己站到我们中间,“陆叔叔,你帮我们拍一张全家福好不好?”
我心里一紧。
陆之恒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好啊。”
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我们。我站在左边,宋婉清站在右边,念舟站在中间,拉着我们两个的手。
“来,喊茄子!”
“茄子!”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那是我和宋婉清这些年来,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真正的全家福。
拍完照,念舟满意地跑去玩了。周美凤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顾远洲,你是不是故意的?安排这些事,让之恒难堪?”
“妈,念念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我平静地说,“他只是想要一张全家福。他的愿望很简单,我们做父母的,尽量满足他。”
“你少拿念念当挡箭牌!”周美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你说,之恒这人我认定了。你要是个识相的,就自己体面点。不然等我女儿开口,你就更难看了。”
我看着周美凤气急败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凉。我尊重了她这么多年,在她面前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她连一个体面的离场都不肯给我。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离婚,不是因为什么面子。是因为念念。”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宋婉清要是真想离,让她自己来跟我说。您说的,不算数。”
周美凤的脸涨得通红,拐杖在地上重重跺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七章**
念舟生日过后的那晚,我坐在家里的书房里,对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想了很久。
从寿宴到出院,从分居到念舟的生日,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周美凤的轻蔑、陆之恒的势在必得、宋婉清的纠结、念舟的愿望。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下去了。
我对不起宋婉清的地方,我得认。这几年忙工作忽略了她和念念,是事实。但陆之恒趁虚而入、周美凤推波助澜,也是事实。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跟谁置气,而是把主动权拿回来。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把我名下的股权文件整理了出来。然后我给宋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你下午有空吗?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念念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下午三点,画室见。”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宋婉清的画室。这间画室在城东的一个文创园区里,独门独院,是她三年前买的,装修得很雅致。院子里种了她最喜欢的蔷薇,冬天虽然枯了,但枝干依然盘绕得很好看。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婉清正在画布前调颜料。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围裙,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起来,一缕碎发散落在耳边。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片蓝色的海。
“你来了,”她头也没抬,“坐。”
我在画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这间画室里到处都散落着她的痕迹——调色盘上的干涸颜料,窗台上养的多肉,墙上钉着的草稿。我以前很少来这儿,总觉得这是她的私人空间,不该打扰。
现在想想,也许我不来,并不是尊重,而是疏离。
“你说念念的事,什么事?”宋婉清放下画笔,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
“我想跟你商量,把念念的户口转到一套学区房名下,”我打开公文包,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这套房子离实验小学只有五百米,念念明年就上小学了,提前把户口迁过去,免得明年手忙脚乱。”
宋婉清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文件做得很详尽,房产信息、学区政策、入学条件,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都查过了?”她问。
“查过了。这套房子对应的学区是实验小学本部,师资和硬件都是全市最好的。念念性格活泼,适合去这种大校,资源多,活动也多。”
宋婉清放下文件,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想得很周到。”
“我是他爸爸。”
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悦耳。
“远洲,”宋婉清忽然开口,“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管这些,”她低下头,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划来划去,“念念的事,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操心。上哪个幼儿园,打什么疫苗,学什么兴趣班,你从来不问。”
“我知道,”我坦然地承认,“以前是我做得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为什么要改?”
“因为我不想失去念念,”我如实回答,然后顿了顿,“也不想失去你。”
宋婉清的睫毛颤了颤。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枯萎的蔷薇枝,声音有些发哑:“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又一阵沉默过后,宋婉清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画布前,背对着我说:“远洲,我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我心里乱得很。你别逼我。”
“我不逼你,”我也站了起来,“但我得告诉你,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念念的抚养权,我会争。”
宋婉清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我不会让念念跟别的男人生活,”我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铁铸成的,“宋婉清,如果你选了陆之恒,我不会拦你。但念念归我。”
“你凭什么?”宋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念念从小是我带大的!你连他奶粉冲几勺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带他?”
“我可以学,”我说,“以前不会的,我都在学。以前没做好的,我会做好。”
“顾远洲,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把念念从我身边夺走?”
“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让我的儿子管陆之恒叫爸爸?”
我们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像两头对峙的困兽。
念舟是我们之间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我们之间最坚固的壁垒。
争吵没有继续下去。宋婉清转过身,撑着画架,肩膀轻轻发抖。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过了很久,宋婉清闷声说:“你走吧。让我静一静。”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说:“婉清,念舟生日那天的事,对不起。我忘了你的生日。”
她没有回答。
“礼物我补上。”我放下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放在门口的小桌上,然后推门出去了。
坐在车里,我的眼眶终于湿了。我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棚,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宋婉清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念舟生日那天拍的全家福。照片里念舟笑得阳光灿烂,宋婉清的眼神温柔,而我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也在努力地笑着。
照片下面,她发了一句话:“念念的愿望,我也想实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但紧跟着,她又发来了一条:“可是远洲,光凭愿望是不够的。”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知道。”
我知道。
愿望是不够的。六年的亏欠,光靠一个愿望弥补不了。缺失的陪伴,光靠几句话填不平。我需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第八章**
腊月二十二,过小年。
我带着念舟回了一趟老家,去看我爸的坟。我妈走得早,我爸是在我创业第三年走的,肝癌,从发现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时候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我忙得焦头烂额,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山上的风很大,我蹲在坟前,烧着纸钱,念舟裹着小羽绒服,乖乖地站在旁边,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爷爷,念念来看你了,”他奶声奶气地说,“念念今年六岁了。”
我把念舟抱起来,让他在坟前鞠了三个躬。纸钱的火舌舔着冰冷的空气,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飞扬。
“爸,我带念念来看您了,”我对着墓碑说,声音被风吹散,“念念很乖,长得也壮实。您放心吧。”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脑海里翻涌着许多小时候的画面。我爸骑着二八大杠送我去镇上上学,冬天冷得手长冻疮,他把自己唯一一件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他跟我说:“远洲,好好读书,以后别跟爹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
后来我读书出来了,创业成功了,挣到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钱。可他还是没等到享福的那一天。
下山的时候,念舟忽然问我:“爸爸,爷爷去哪儿了?”
“爷爷去了天上。”我说。
“那他会看见我们吗?”
“会。”
“那他会帮念念实现愿望吗?”
我停下来,蹲在念舟面前,帮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帽子:“念念的愿望,爸爸会帮你实现。”
念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手,用指腹擦了擦我脸上的什么东西。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泪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念舟在后座上睡着了,我把他抱上楼,安顿好。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了一罐啤酒,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手机响了,是二叔顾长河。
“远洲,在家呢?”
“嗯,二叔,什么事?”
“没啥,今天小年嘛,你二婶包了饺子,问你来不来吃。还有,”他顿了顿,“你跟那宋家丫头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跟二叔简单说了一遍。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远洲,二叔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跟她过?”
“想。”
“那就别拿架子,”二叔的声音粗粝,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二叔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但二叔知道一个道理。想留住的人,你得去争。争不是说好听话,是做。你以前是挣了钱,但你没把她放心里。现在既然知道错了,就别等她来找你,你得去找她。”
“二叔,我……”
“行了,你自己寻思寻思。明天我让你二婶给你拿点饺子过去。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黑暗里,把二叔的话翻来覆去地嚼。
他说得对。这段时间我一直是防守的姿态,等着宋婉清做决定,等着周美凤出招,等着陆之恒露出破绽。但我从来没主动做过什么。
我拿出手机,给宋婉清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想带你和念念去个地方。”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什么地方?”
“暂时保密。上午九点,我去接你。”
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念舟开车到了画室。宋婉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看起来精神不错。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呀?”念舟兴奋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郊区一个新建的亲子农场。这里有大片的草地,有小动物,有菜园,还有一间很大的手工教室。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这个地方,当时就想着,要带念念来一趟。
“哇!有小羊!”念舟一下车就兴奋地往羊圈跑。
我和宋婉清并肩走在后面,看着他撒欢的背影,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们在农场里逛了一上午。念舟喂了羊,骑了小马,还在菜园里拔了萝卜。宋婉清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也放松下来,蹲在菜地里教念舟认蔬菜,笑得像个小孩。
中午我们在农场的餐厅吃饭。餐厅是用旧仓库改造的,四面的墙刷得雪白,挂着干花和旧农具,很别致。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念舟吃着吃着就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和宋婉清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饭菜,和一室的阳光。
“这地方不错,”宋婉清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想吵醒念舟。
“我也是第一次来。上次在网上看到,就想着带你和念念来看看。”
宋婉清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温柔的东西在涌动:“远洲,你要是以前也能这样,该多好。”
“现在也不晚。”我说。
她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婉清,”我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我知道以前我做得不好。我用工作当借口,把你和念念晾在家里。我以为给家里挣足够的钱,就是尽到了责任。但我现在明白了,家不是那样经营的。”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重新开始。不是为了争抚养权,不是为了跟谁较劲,就是单纯地……想跟你们在一起。”
宋婉清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可是远洲,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过两个月又变成以前那样,”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知道被一个人放在心里最角落的位置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很忙他很忙’是什么滋味吗?我真的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不会了,”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婉清,我不会了。”
她的手很凉,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着抖。她没有抽回去。
我们就这样坐在午后的阳光里,中间隔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和一颗正在缓慢解冻的心。
**第九章**
除夕,我带着念舟回了宋家过年。
这是我离场之后,第一次正式回宋家。说实话,我不想去。但宋婉清说,念念的愿望是爸爸妈妈在一起过年,她想满足他。
我答应了。
年夜饭摆在宋家的大客厅里。宋德厚掌勺,做了一桌子菜。他手艺不错,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粉丝扇贝,样样拿得出手。我帮他打了下手,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下午。
周美凤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全程没进厨房。宋婉月带着念舟在阳台上放小烟花。宋婉清在摆桌。
一切看起来都挺和睦的,除了周美凤时不时飘过来的冷眼。
直到入座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值班的工程师打来的,说服务器出现了一个紧急故障,需要我授权处理。我跟长辈们说了声抱歉,走到阳台上接了十几分钟的电话,把问题解决完才回到桌上。
我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周美凤放下了筷子,双臂抱在胸前,正用一种嫌恶的目光看着我。
“年夜饭都堵不住你的工作瘾?”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用钝了的剪刀,“顾远洲,你要是心不在这个家,就别在这儿坐着了。”
“妈,刚才是个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周美凤冷笑一声,“你哪次不是紧急情况?你跟婉清结婚六年,你的手机什么时候消停过?我看你不是来吃饭的,你是来给我添堵的!”
宋德厚放下酒杯,皱着眉头说:“美凤,今天过年,你别……”
“你闭嘴!”周美凤一眼横过去,宋德厚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宋婉清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站起来,走到周美凤身边,压低声音说:“妈,远洲刚才是处理工作的事,又不是出去玩。再说了,今天是除夕,大家高高兴兴的不行吗?”
“高兴?我怎么高兴?”周美凤的声音反而更高了,“我女儿嫁了个什么人?嫁了个连除夕夜都放不下工作的窝 囊废!你看看人家之恒,年三十专门给我打电话拜年,还让人送了一箱燕窝过来。你呢?你给我送过什么?”
“妈!”宋婉清的声音终于尖锐起来,“您能不能别一口一个之恒?他再好,也不是我老公!”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美凤先是一愣,然后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宋婉清的鼻子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妈是为谁好?还不是为你!你看看你过的什么日子,守活寡似的!妈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你还不领情?”
“我不需要!”宋婉清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妈,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撮合我和陆之恒了。我不爱他,我爱的是远洲!”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餐桌上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美凤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宋德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宋婉月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姐姐。
而我,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宋婉清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泪痕,但声音无比坚定:“我以前没说过,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跟远洲之间的事,不需要跟别人解释。可您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我们的婚姻,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周美凤指着她,手指发抖,“你是不是傻?他有什么好?一个暴发户!一个……”
“他不是暴发户!”宋婉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力量,“他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主动选择的人。我跟他之间有问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您来替我做决定的问题。”
周美凤被女儿怼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她猛地坐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碗碟震得叮当响。
“好!好!”周美凤咬着牙说,“我管不了你们了是吧?行!以后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过成什么样子!”
念舟吓得缩到了我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我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念念不怕,”我低声说,“爸爸妈妈都在呢。”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不欢而散。周美凤气冲冲地回了房间,宋德厚叹了口气,也跟了进去。宋婉月借口头疼溜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宋婉清和念舟。
电视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但客厅里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婉清,”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无声地哭了。
**第十章**
大年初一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条纹。
我被手机的震动惊醒,拿起来一看,是小周发来的几张图片。
打开一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组陆之恒和一个陌生女人的亲密照。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穿着一身名牌。照片里,陆之恒搂着她的腰,两个人正在一家高档餐厅里用餐。还有一张是在酒店门口,女人挽着陆之恒的手臂,笑得风情万种。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昨天晚上。
下面是小周发来的一段文字:“顾总,这是我托人从陆之恒前女友的社交账号里找到的。照片上的女人是他回国后谈的对象,两人交往半年多,两个月前刚分手。但昨晚她又发了这组照片,配文是‘旧梦重温’。我怀疑陆之恒脚踩两只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两个月前刚分手。两个月前,正是陆之恒频繁出入宋婉清画室的时候。也就是说,他在追求宋婉清的同时,根本没有和前女友断干净。
我把手机锁屏,看了一眼身旁的念舟。小家伙还没醒,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宋婉清也不在客厅里,大概还没起来。
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宋婉清。她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也是刚醒。
“早,”她揉了揉眼睛,“念念醒了没?”
“还没。婉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大概是我语气太严肃了,她清醒了几分:“什么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宋婉清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照片。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上。
“这是……他前女友?”她问。
“嗯。昨晚发的。昨晚陆之恒是不是给你打了电话,说他爸妈从国外回来了,他要陪家人?”
宋婉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婉清,”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评价陆之恒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他给你看的,并不是他全部的样子。”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我。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底的那抹阴影出卖了她的心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下午,陆之恒的电话打到了宋婉清的手机上。
当时我们正在客厅里陪念舟玩拼图。宋婉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按了免提。
“婉清,新年快乐!”陆之恒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昨晚家里人太多了,没顾上给你打电话。今天想约你出来坐坐,有空吗?”
“之恒,”宋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你昨晚陪家里人?”
“对啊,我爸妈难得回来,昨天年夜饭吃到很晚。怎么了?”
宋婉清深吸了一口气:“你前女友的社交账号,你是不是忘记屏蔽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陆之恒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刚才的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不安:“婉清,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宋婉清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漠,“陆之恒,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过。你送的那些东西,我会让人退回去。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
“婉清,你等等!”陆之恒急了,“那个照片是误会!是她自己非要来找我的!我跟她已经分手了,是她不死心……”
“分手了还能一起过年?陆之恒,你觉得我傻吗?”宋婉清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说顾远洲对不起我,至少他从来不在外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呢?你口口声声说想把我追回去,转身就跟别人在酒店门口搂搂抱抱。你拿我当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宋婉清把陆之恒最后一丝虚伪的面具撕掉。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却格外的坚定。
“婉清,你冷静一点。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挂了。”
宋婉清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她站在那儿,浑身发着抖,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
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把脸埋在我胸口,狠狠地哭了出来。
“骗子,”她呜咽着说,“你们男人都是骗子。”
我没有反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念舟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妈妈为什么哭?”
“妈妈没事,”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念念去帮妈妈倒杯水好不好?”
“好!”念舟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宋婉清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目光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明。
“远洲,”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骗过我,”她说,声音沙哑,“你虽然忽略过我,冷落过我,但你没有骗过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第十一章**
年过完了,生活重新回归了日常的轨道。
陆之恒自从那通电话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小周告诉我,他好像被调去了北京的分公司,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我不知道这是他家老爷子知道丑事后做的决定,还是他自己没脸再待下去了。
总之,他消失了。
周美凤经历了除夕夜的争吵和后来陆之恒人设崩塌的真相,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之前的趾高气扬。宋婉月有一次偷偷跟我说,她妈半夜醒来跟她叹气,说没想到陆之恒是那种人,差点把女儿推进火坑。
我听了,没说什么。
二月中旬,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带着宋婉清和念舟去了一趟海南。白天在海边玩沙子,晚上在酒店的阳台上看星星。念舟第一次见到大海,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追着浪花跑来跑去。
宋婉清坐在沙滩椅上,戴着大大的遮阳帽,远远地看着我们父子俩在海边疯。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宁静而温柔。
我抱着念舟从海里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念舟趴在宋婉清身上,浑身湿漉漉的,把她身上的防晒衣都弄湿了。
“顾念舟!”宋婉清尖叫起来,“你是小鱼吗!这么湿还往妈妈身上爬!”
念舟咯咯地笑,像只小泥鳅一样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俩闹作一团,心里涌上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晚上念舟睡着了以后,我和宋婉清坐在阳台上聊天。海风咸咸的,夜空里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洲,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宋婉清靠在椅背上,望着星空,声音轻轻的。
“记得。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比这儿小几十倍,但你说,小有小的好,暖和。”
“那时候我们没钱,但我们都很快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后来有钱了,我们反而不快乐了。你说是不是很讽刺?”
我没有回答。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尾扫在我的手臂上,痒痒的。
“婉清,”我说,“下个月我要辞去公司的职位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有些惊讶:“为什么?”
“不是辞职,是从一线退下来。我打算把日常运营交给小赵,自己做做顾问就行了。这样我会有更多的时间陪你和念念。”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笑了一下,“我当初创业是为了让你和念念过得更好。如果结果是你们过得更不好了,那我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
宋婉清低下头,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顾远洲,”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撒娇味道,“你变了好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像以前那个你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一晚,我们坐在阳台上,聊了很久很久。聊从前,聊以后,聊念念上小学的事,聊今年暑假去哪儿玩。聊着聊着,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开始慢慢回到正轨了。
虽然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二章**
三月,春风拂面,万物复苏。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家里整理书房,翻出了一个旧相册。那是宋婉清大学时候的东西,搬家的时候她随手塞在了书架的角落里,已经积了灰。
我打开翻了翻,里面都是她的老照片。有在画室画画的,有在校园里散步的,还有毕业典礼上的。照片里的她年轻得像一棵沾着露水的青草,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不起眼的照片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拍立得,画面已经有些褪色了。照片上是一座湖边的长椅,傍晚的天光洒在湖面上,金灿灿的一片。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孩是宋婉清,男孩的脸被夕阳的光晕遮住了一部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是陆之恒。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宋婉清的字:“那是我们最好的时光。再见。”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感慨。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曾经有过“最好的时光”。宋婉清有过,我也有过。但那些时光已经过去了,像这张褪色的拍立得一样,被时间冲刷得面目模糊。
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我把照片重新夹进相册,放回了原处。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随口跟宋婉清提了一句:“今天我整理书房,看到了你大学那个相册。”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个老相册?还在呢?”
“嗯。里面还有一张拍立得。”
她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下去。
“我把它放回去了。”我说。
宋婉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你不吃醋?”
“吃醋也不怕,”我给念舟夹了一块红烧肉,“反正你选的是我。”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念舟在一旁咬了一口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妈妈笑得真好看。”
宋婉清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眼睛里的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念舟生日那天许的愿。
“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念念,你的愿望,可能真的要实现了。
又过了几天,小周给我发来了一份文件,是陆之恒家里出事的消息。南华地产的一个楼盘被爆出了严重质量问题,业主集体维权,事情闹得很大,股价连续跌停。陆鸣山被带走调查,陆之恒被卷进了家族的债务漩涡,焦头烂额。
我看完文件,关掉了电脑。
陆之恒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他曾经意气风发地闯进我的生活,想拿走不属于他的东西。但最后,他自己把路走窄了。
而我的日子还要继续。
又过了一周,公司正式批准了我卸任的申请。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了新任的负责人,收拾好私人物品,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了公司大楼。
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高耸的写字楼。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六年,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
现在,我要回家了。
真正的家。
我开车到了画室,宋婉清正站在画布前画画。她今天画的是一幅新的作品,画面上是一片金灿灿的夕阳,和一座熟悉的湖边长椅。
“这是……”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画布。
“那天的湖,”她轻声说,没有回头,手里的画笔稳稳地落在画布上,“但不是那天的人了。”
画笔在长椅上只画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孩,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的夕阳。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最好的时光过去了,”宋婉清放下画笔,转过身来看着我,“但我还有更好的时光。”
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在我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顾远洲,我们回家吧。”
我把她拥进怀里,闻着她发间熟悉的香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好,我们回家。”我说。
**第十三章**
四月的一个周末,宋德厚给我打来了电话,叫我回宋家吃顿饭。
我带着宋婉清和念舟一起去的。进门的时候,周美凤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见我们来了,站起来,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来了,”她干巴巴地说了句,然后弯腰对念舟挤出一个笑容,“念念,叫外婆。”
“外婆好!”念舟欢快地扑过去,周美凤搂住他,脸上的僵硬的线条终于软了下来。
宋德厚在厨房里炒菜,宋婉月在摆碗筷。宋婉清去了厨房帮忙,我坐在客厅里,和周美凤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正在玩积木的念舟。
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周美凤清了清嗓子:“远洲,那个……之恒的事,后来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一些。”
周美凤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一直看不上你,觉得婉清嫁给你亏了。但现在想想,你除了忙一点,其实也没啥大毛病。”
她顿了顿,眼睛里居然浮起了一层水光:“陆之恒那事出来以后,我后怕了好一阵子。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就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周美凤的声音越来越低,“恨我势利眼,恨我不知好歹。你恨我是应该的,我认。”
“妈,”我开口打断她,“以前的事,翻篇了。”
周美凤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您是我老婆的妈妈,是我儿子的外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婉清还认您,我就认您。以前的不愉快,我不提了。”
周美凤的眼眶红了。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着:“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宋德厚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周美凤眼圈红了,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菜摆到了桌上。
那天的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融洽。周美凤破天荒地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菜,虽然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临走的时候,周美凤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远洲,以后……要是再忙,也别忘了家里。”
“我不会了,妈。”
她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手臂,转身回屋了。
**第十四章**
五月,初夏。
经过了大半年的波折,我和宋婉清的关系终于回到了正轨。我辞去了公司的大部分职务,只保留了顾问的虚衔,每天朝九晚五,准时回家。周末的时候,我带着宋婉清和念舟到处玩,海洋馆、科技馆、动物园,念舟的周末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有一次,念舟的幼儿园组织亲子运动会,我和宋婉清都去了。三个人一起参加了一个接力跑比赛,我跑第一棒,宋婉清跑第二棒,念舟跑第三棒。
比赛开始的时候,我拼命地跑,把接力棒交到宋婉清手里。她接棒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念舟。
念舟站在终点线上,小脸憋得通红,伸着小手焦急地等妈妈。
宋婉清把接力棒塞进念舟手里,念舟攥着那根棒子,迈着小短腿拼命地跑向终点。
“念念加油!”我和宋婉清一起喊。
念舟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扑进了宋婉清怀里,又转过身来扑进我怀里。
“爸爸!妈妈!我们是第一名!”
我和宋婉清相视一笑,同时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搂着宋婉清的腰,她靠在我肩膀上,念舟骑在我的脖子上。
我们就这样走在阳光里,像一幅画。
那天晚上,念舟睡着以后,宋婉清靠在沙发上,枕着我的腿,闭着眼睛。
“远洲,”她喃喃地说,“你说,幸福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幸福就是回来的时候,灯是亮的,饭是热的,你们都在。”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眸子里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学的。”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个温暖的故事,正在同时上演。
而我怀里,是我失而复得的人。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婉清。”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谢谢你,愿意改。”
我笑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吧。
不,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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