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国际信使》6月27日报道,《调查》试图了解这些加入俄军、在乌克兰前线作战的非洲年轻人的动机。这家塞内加尔媒体接触到其中一些被乌克兰俘虏的人。许多人是在胁迫之下行动,或被虚假承诺诱骗,但也有人称,自己是出于反对西方而自愿参战。
接受这次讲述时,他脑子里想的只有获释。一年多后,他的说法已完全不同。2026年5月15日,我们在基辅采访马利克时,他已不愿再听到回塞内加尔的事。
他目光僵直,语气坚决,坚持说:“我是俄罗斯战俘,我只要求自己的战俘权利得到尊重。不要再把我们当成雇佣兵。我们不是雇佣兵。”和数以千计的非洲、亚洲及拉丁美洲国家公民一样,马利克原本以一名优秀法学学生的身份前往俄罗斯留学。后来,他被编入俄军并送往前线,最终身陷乌克兰监狱。
“我不能向塞内加尔提出任何要求,因为是我自己选择加入俄罗斯军队。严格说来,我背叛了塞内加尔。因为是它给了我去俄罗斯留学的奖学金。而到了俄罗斯之后,我却选择去保卫另一个国家。”
他的情况并非个例。和他一起被关押的,还有一名多哥人和一名刚果人,两人同样坚决,表示愿意服完刑后回到他们“收养的国家”俄罗斯。从表面看,他们似乎完全出于自主意愿,并未受到任何胁迫。也许唯一的例外是一名摩洛哥人,他神情阴沉,目光空洞。在乌克兰战俘事务协调中心协助安排的视频采访中,他始终一言不发。
我们在基辅采访了研究这一问题的人权组织。在他们看来,事情要复杂得多。多名乌克兰消息人士,包括乌克兰人权组织“真相猎犬”表示,这些年轻人实际上是“虚假希望”的受害者。他们以为,只要回到俄罗斯,就能重新获得那些好处:被冻结的工资、丰厚的补偿、承诺中的国籍,以及在“尽忠职守”之后于莫斯科过上好日子。
一名战俘协调中心代表证实说:“除了据称被冻结在账户里的工资,他们还被承诺可获得俄罗斯护照,不仅是他们本人,连家属也能拿到证件。这也是他们不愿回原籍国的原因之一,因为一旦回去,可能就会失去这些好处。”这名代表认为,这些年轻人一旦回到俄罗斯,往往又会被重新送上前线。
马利克的父亲塞特·迪奥普被问及这一风险时表示,希望儿子不会遭遇这种命运,但他确实非常担心。他得知,来自卡夫林地区的一名塞内加尔人——与马利克同属一地——比他儿子更早参战,后来就遭遇了这样的结局。迪奥普说:“那个人伤愈后回到俄罗斯,立刻又被送上前线,回去不到一周就阵亡了。”
在这件事里,工资、国籍、福利等种种激励性承诺,看上去都像海市蜃楼。就国籍而言,通常要附带一年的等待期。至于工资,被送上前线的年轻人也无法立刻支配。更何况,他们中很多人根本活不到领钱的时候,因为相当一部分人被当作炮灰使用。
“真相猎犬”的专家说:“从合同上看,他们确实签下了一份高薪协议。但到了前线,他们无法登录账户核实情况。所以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钱有没有打进去。而且他们很可能死在前线,因为他们常被派到第一线,可他们本来并不是军人。”
就马利克而言,他签的是一份可续签的6个月合同。如今,他已在乌克兰一座远离前线的城市监狱里待了一年多。父亲回忆说,当初促使他参军的承诺包括:“有人告诉他,前6个月拿不到国籍;续签后,就能拿到国籍,还能给他父母办证件,并可再从家里选3个人发证件。”在薪酬方面,马利克原本期待每月500万西非法郎,约合7600欧元,签约时还可立即拿到500万西非法郎。
总体来看,俄罗斯主要通过三类渠道招募:在俄外国学生、当地外国移民,以及社交媒体上的招募活动。与某些印象不同,受影响的不只是非洲。已统计到的28394名外国人中,2982人来自非洲。已有5100多人死亡,其中486人为非洲人。
这些数字只包括那些已被正式识别、掌握了姓名、国籍等个人信息的人,因此实际人数可能高得多。就加入俄军的塞内加尔人而言,目前已正式识别出约19人,其中6人据称已经死亡,1人即马利克·迪奥普正在乌克兰被关押。《调查》接触到的消息人士称,实际数字要大得多。
一名身在俄罗斯的消息人士说:“我们知道人数不少,但很难给出准确数字。那些参军的人是自愿加入的。俄罗斯国防部从未联系塞内加尔当局通报此事。”不过,多名消息人士也表示,这些加入俄军的非洲年轻人,并不总是知道自己会被送上前线。有人告诉他们是去做民事工作,但到了现场就被直接推到前线,而且往往是第一线。
“真相猎犬”和国际人权联盟举了一个摩洛哥学生的例子。此人原本赴俄学习医学,后来因纯粹的行政问题被拘留,被迫在坐牢和有偿参军之间二选一。他唯一的“过错”只是搬了家,却没有按法律要求通知相关部门。
就马利克本人而言,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并非被迫参军。他签署的是一份手续完备、明确写明将被派往乌克兰的合同。不过,他父亲补充说,马利克当时精神状态有些不稳,甚至考虑离开俄罗斯前往欧洲。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一名俄罗斯熟人后,对方建议他抓住军队提供的机会。于是他接受并签了合同。”塞特·迪奥普说。那名俄罗斯朋友还承诺,会帮他儿子争取被分配到医院工作,或者做厨师。
这些年轻人的共同点,是大多处于脆弱境地,远离亲人。为了促使他们参军,俄罗斯不惜开出高额条件。多名消息人士称,根据来源地区和个人情况不同,有时还会承诺高达300万卢布的奖金,约合35000欧元。
与马利克同囚的一名刚果人谈到自己的动机时,把责任完全归咎于非洲领导人及其“西方同谋”。他说:“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欧洲人在掠夺这片土地。非洲年轻人每天都在海上死去,只为逃离贫困。我们不打算回到自己的国家,再去面对同样的处境。”他愤怒地表示,自己在俄罗斯有妻子和家庭,是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选择俄罗斯的。
他说:“你们不如去告诉那些执政者和他们的西方同谋改变政策,因为没有人愿意在贫困中死去。”尽管这些年轻战俘似乎都急于因各种原因回到他们“收养的国家”,但俄罗斯方面看起来并不急于把他们换回。自战争开始以来,至少已经进行了75次战俘交换,交换总人数接近19000人。
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名非洲战俘被纳入交换。仿佛这些人只对他们的家人还有意义。即便是他们的原籍国,对于那些被关押在乌克兰的本国公民,也几乎没有采取行动争取其获释。
在这次调查中,我们至少记录到29名被关押在乌克兰监狱中的非洲人。根据乌克兰战俘事务协调中心的说法,这些非洲人并未被视为雇佣兵,而是被视为战俘。按照这一身份,他们获释的途径只有两种:要么由他们所效力的一方提出要求,要么等战争结束。
人权捍卫者并未排除另一种可能,即如果原籍国提出请求,也可以通过外交渠道推动解决。马利克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本人并不希望塞内加尔介入。此外,俄罗斯还被指没有向这些家庭提供帮助。马利克·迪奥普的父亲证实了这一点,同时表示,自己从未直接向俄罗斯提出过任何请求。
“到目前为止,我把一切都交给了塞内加尔政府。我认为,如果有必要,应该由国家去和俄罗斯、乌克兰交涉,让马利克获释。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个案子交给了他们,但我得说,进展并不大。我们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他在监狱里身体状况还好。”他说。
不过,不久前,塞内加尔外交部工作人员联系了他,建议他以家属身份提交一份求助申请,以获得俄罗斯方面的支持。塞特·迪奥普5个月前就递交了材料,但至今没有明显进展。根据乌克兰战俘事务协调中心最新数据,在俄军中人数较多的非洲国家包括肯尼亚、埃及、喀麦隆和加纳,人数分别为772人、420人、387人和337人。
在这些国家中,肯尼亚是少数认真对待这一问题的国家之一。肯尼亚曾采取行动,要求俄罗斯停止招募本国公民去参与这场遥远的战争。该国还公布了本国公民卷入冲突的人数。根据肯尼亚情报部门的数据,俄军中至少有1000名肯尼亚公民。
在西非次区域,除加纳外,尼日利亚约有215人,马里约73人,冈比亚60人,尼日尔27人,塞内加尔19人,等等。
乌克兰一方也招募外国人非洲年轻人加入俄军的情况已有较多记录,但关于他们加入乌军的确凿材料却不多。《调查》曾试图查找,在俄罗斯监狱中是否关押着具有非洲背景的乌克兰战俘。
国际亲俄运动主席苏莱耶·安塔·恩迪亚耶认为,乌克兰同样在使用雇佣兵。他说:“俄罗斯和乌克兰都在招募雇佣兵。我本人就在莫斯科见过一名想去乌克兰的尼日利亚年轻人,因为据说那边给的钱更多。”
这名亲俄人士认为,这些年轻人唯一的动机就是钱,他们并不了解这场发生在远离非洲数千公里之外的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是在寻找更好生活条件的年轻人。所以只要有一扇门打开,胆子更大的人就会冲进去。”这名俄罗斯问题专家分析说,并呼吁各国政府承担责任。
乌克兰方面并不否认本国军队招募外国人,但强调这一过程完全公开透明,是通过专门设立的公开平台“乌克兰防卫国际军团”进行的。
一名外交消息人士辩称:“这正是我们与俄罗斯的不同之处。所有程序都是透明的,使用的是参军者能够理解的语言。凡是这些志愿者遭遇的情况,我们都会通报给他们所属国家。”这名消息人士还说:“这根本不能和俄罗斯相提并论。俄罗斯欺骗无辜者,让他们以为是去从事民事工作,还让他们签署自己看不懂的合同。”
《调查》曾设法通过俄罗斯驻达喀尔外交机构获取俄方说法,但未获成功。最终,对方建议通过使馆网站上的一个邮箱地址发函,以获得正式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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