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说她想要的时候,我正在车库换机油。

手机震了三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我摘下手套,用还算干净的小指划开屏幕。她发了一张照片——黑色蕾丝,角度刁钻,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晚想见。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工具台上。

机油滴在水泥地上,黑亮亮的一摊,像某种预兆。我蹲下去继续拧螺丝,扳手卡住螺帽的时候用了点力,关节发出咔嗒一声脆响。车库门开着,外面是加州那种晒到发白的阳光,邻居家的洒水器在草坪上转圈,水雾被风吹过来,落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我来美国六年了。头两年在社区大学混语言,后四年转到州立大学读机械工程。毕业之后进了尔湾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公司,工资不高不低,够我一个人活,还能往国内寄点。绿卡排着,日子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李薇是我同事,比我早来一年,做市场部。她追的我。

这事说起来有点玄幻,因为李薇长得漂亮,是那种在华人圈子里会被频繁提起的漂亮。一米六八,长发,会化妆,身材管理得很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梨涡。她开着辆白色的宝马三系,住在尔湾那边一个不错的公寓里,朋友圈永远精致得像杂志内页。

这样的女生主动追一个修车的,搁谁都觉得不真实。

但她就是追了。先是在公司聚餐的时候坐我旁边,然后开始给我带午饭,再然后是周末约我出去。我一开始以为她在开玩笑,或者是什么赌约——你知道,美国这边无聊的人也很多。但她坚持了三个月,最后是直接在停车场堵住我,说,你到底行不行?

我说,什么行不行?

她说,跟我在一起,行不行?

我当时看着她,觉得这事要么是天上掉馅饼,要么是馅饼里有毒。但男人嘛,面对漂亮姑娘的直球,脑子那根弦通常会短路。我说行。

那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前四个月很好。真的好。好到我一度觉得自己踩了狗屎运,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结婚这件事。李薇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过来,会记得我的尺码然后给我买衣服,会在周末拉着我去海边或者山里。她性格外向,朋友多,带我认识了一圈人,大家都说,老周你捡到宝了。

我笑嘻嘻地说是是是。

变化是从第五个月开始的。

先是频率。从一开始的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四五次,再变成几乎每天都要。我那时候觉得有点吃不消,但没多想,毕竟热恋期嘛,正常。然后是她开始提要求——不是那种正常的要求,而是越来越……我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大概就是越来越像在完成某种KPI。

她会计时。会在我快的时候说别停。会在结束之后评价,今天不如上次。会给我发一些链接,标题是“如何延长”“技巧大全”“让你的伴侣疯狂”之类的东西。

我第一次收到这种链接的时候,笑了。我说你干嘛呢。

她说,学习啊,你不会以为光靠蛮力就行吧。

语气是开玩笑的语气,但眼神不是。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后背发凉。

再后来,她开始跟我分享她的“研究成果”。她会很详细地描述她想要什么,什么时候要,以什么方式。她会在我上班的时候发消息说,今天下班别吃饭,先回家。她会在我累得半死只想睡觉的时候,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用那种讨论工作的语气说,我们聊聊。

聊什么?聊床上的事。

我说我累了。她说你每次都累。我说我真的累了,今天车间站了十个小时。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你是不是不行了?”

男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尤其是从一个漂亮姑娘嘴里说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证明了我还行。代价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被同事老刘笑话,说你小子晚上偷牛去了?

我没笑。

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下班。开始害怕手机震动。开始害怕她发过来的每一条消息。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是一块电池,而她是那个永远觉得电量不够用的用户,插着充电器还不够,还要一边充一边用,用到发烫也不肯停。

我试着跟她沟通过。我说李薇,这事吧,它应该是个自然而然的东西,不是任务,不是指标,不是非得每天打卡。

她说,你什么意思?你不喜欢我了?

我说不是不喜欢,是频率的问题。

她说,频率怎么了?我需求大不行吗?你们男人不都想要这样的吗?

我说,我不是那样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里面有一点点失望,一点点嘲讽,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说,行吧,我知道了。

我以为她真的知道了。

消停了大概一周。然后变本加厉。

她开始用更直接的方式。不再铺垫,不再调情,直接发消息说“今晚”“现在”“想”。那些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像指令,越来越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被远程操控的工具。我有时候会故意假装没看到,然后过一会儿手机就会连续震动,一条接一条,像是某种催促。

“在吗”

“看到没”

“你什么意思”

我回一个“在忙”,她就回一个“哦”。那个“哦”字冷冰冰的,像是冰箱里拿出来的。

然后冷战。冷战一两天,她再主动找我,道歉,说自己太任性了,以后不会了。然后好个几天,再循环。

这种循环持续了将近三个月。

我不是没想过分手。但每次想到分手,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前四个月的那些好。那些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她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给我熬粥,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准备惊喜,会在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在旁边乖乖地不出声。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事。

也许是我太矫情了。也许换一个男人,会觉得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也许问题真的出在我身上——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面对漂亮女友的热情,居然感到恐惧和疲惫。

我甚至偷偷去看了医生。家庭医生是个印度裔大叔,听完我的描述之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很专业的语气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你的问题是压力。我说什么压力?他说,心理压力,你觉得自己在被评估,被评判,这种压力会影响你的状态。我给你开点药,但更重要的是你需要跟你的伴侣沟通。

我拿了药,没吃。因为我知道问题不在药。

问题在于,我已经分不清她是想要我,还是想要“那个”。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今天早上,李薇发消息说晚上想见的时候,我正在换机油。我的车是一辆二手的福特F-150,皮实耐造,就是费油。机油要换了,刹车片也快磨没了,空气滤芯脏得像是从沙漠里刨出来的。我蹲在车库里,满手机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回了一条:今晚加班,改天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扳手继续拧,机油继续滴,阳光继续晒。隔壁老墨家的音响在放雷鬼音乐,节奏懒洋洋的,像这个下午一样漫长。

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我摘下手套,拿起来。

“你最近总是加班”

“真的假的”

“你是不是在躲我”

三个问句,像是三记重拳,一拳比一拳狠。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真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然后电话响了。

我看着屏幕上“李薇”两个字,犹豫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想了很多——想她会不会在电话里发火,想我要怎么解释,想这段关系到底还能不能继续,想我到底还喜不喜欢她。

第五秒的时候,我接了。

“喂。”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在家,车库,换机油。”

“我来找你。”

“不用——”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车库里,机油味混着加州的干燥空气灌进鼻腔。洒水器的水雾又飘过来了,落在胳膊上,凉得我一激灵。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掌上的老茧被机油染成了深褐色。这双手修过无数辆车,拧过无数颗螺丝,但此刻它们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条船上,船身开始倾斜,你知道要翻,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也不知道翻下去之后水里有什么。

我把工具收拾好,用洗手液搓了三遍手,指甲缝里的油污还是没完全洗干净。我放弃了,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

加州的天永远那么蓝,蓝得假,像一块巨大的背景板。街道干净整洁,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每栋房子都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这个街区住了不少华人,傍晚的时候经常能看到遛狗的大爷大妈,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骑自行车的孩子。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那么符合“美国梦”的模板。

但模板下面的东西,只有住在里面的人才知道。

我的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李薇,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老刘发了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张表情包,配文是“周五了兄弟们”。下面跟了一串哈哈哈。

我笑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李薇站在门口。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我熟悉的、让我本能想要后退的东西。

“给你带了吃的。”她把塑料袋举起来,笑得甜甜的,“卤肉饭,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她走进来,在玄关换了拖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样。事实上她确实有这里的钥匙,是我三个月前给她的。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一个浪漫的举动,现在我只觉得那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你车库收拾完了?”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裙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膝盖。

“差不多了。”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把卤肉饭倒进碗里。

“那吃完饭呢?”

来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我没回头,语气尽量平淡:“吃完饭想早点睡,今天挺累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

“你最近每天都挺累的。”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最近项目多。”

“你是工程师,又不是流水线工人,项目再多也不至于天天加班吧。”

我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

“李薇,”我说,“我们能不能聊点别的?”

“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你那个客户搞定了吗?你周末想干什么?”

她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困惑,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轻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

“无聊?”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啊,聊这些有什么意思。我今天过得怎么样?上班呗。客户搞定了吗?搞定了呗。周末想干什么?想干你呗。”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想吃火锅”或者“想看电影”。那么自然,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

我端着碗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手里的卤肉饭沉甸甸的。

“李薇,”我放下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之间,除了那个,还有没有别的?”

她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不是装的。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某种空白,像是电脑死机时屏幕上的那种静止。然后她回过神来,皱起眉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说我只在乎那个?”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问——”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站起来,碎花裙子垂下来,遮住了膝盖。她的声音开始升高,那种平静的伪装正在碎裂,“你觉得我只把你当工具是吧?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上床是吧?”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你倒是说清楚。”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这场对话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她会生气,会委屈,会哭,然后我会心软,会道歉,会说是我自己想多了。然后我们和好,然后过几天,一切重新开始。

这个剧本我已经演了太多次了,台词都能背下来。

但今天我不想演了。

“李薇,”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我们分手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涌——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开口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很累。”

“累?”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觉得我不累吗?我每天上班,加班,还要想着怎么对你好,给你买吃的,给你挑衣服,操心你的生活——”

“李薇,”我打断她,“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她停住了。

“我不是说那种累,”我继续说,“我是说……我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

“那像什么?”

我没回答。

她替我说了:“工具?你觉得我把你当工具?”

“有时候,是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她的脸色变了,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以为她要发火,要摔东西,要哭着骂我。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困惑。

她是真的不明白。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不是心软的那种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悲哀——我们在一起八个月,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的感受,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理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她突然说,声音哑了。

“我没有——”

“你觉得一个女生主动就是贱对吧?你觉得女生不应该有需求,不应该主动要,应该等着男的要的时候再配合一下,对吧?”

“李薇,跟这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你说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碎花裙子上,洇出深色的印记,“我长得不丑吧?我对你不好吗?我跟你在一起图你什么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不知道吗?我要是只图那个,我找谁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胸口。

不是因为它伤人——虽然它确实伤人——而是因为它暴露了一个我一直在回避的事实:在这段关系里,我们之间的权力是不对等的。她漂亮,她优秀,她条件好,所以她觉得她主动是一种恩赐,而我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

她从来没有想过,我也可以拒绝。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洗不干净的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手掌上的老茧硬硬的。这双手能修好最复杂的发动机,但修不好一段坏掉的关系。

“李薇,”我说,“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又湿又苦,“你现在才说不合适?八个月前你怎么不说?”

“八个月前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会把这件事当成生活的全部。”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回想一下,我们最近三个月,除了这件事,还聊过什么?还做过什么?”

她张了张嘴,然后愣住了。

我知道她在想。她在脑子里翻找那些记忆,试图找到一些反例来反驳我。一顿温馨的晚餐,一次深入的聊天,一个跟床无关的亲昵时刻。她在找,但找不到。

因为确实没有。

不是没有过,而是最近三个月,真的没有。

她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有力。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茫然。那种茫然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一头牛,被牵到集市上卖掉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神情——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人要把它交给陌生人。

“可是……”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可是我每次说想见你,是真的很想你啊。”

“想我,还是想那个?”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碰到大理石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看着李薇,这个漂亮的女人,这个追了我三个月的女人,这个让我又爱又怕的女人。

“想我,是想要我这个人。想那个,是想要我提供的服务。”

这句话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李薇站在那里,眼泪不流了。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紧,但我没有移开目光。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也不想收回来。

“你真是这么想的?”她问。

“是。”

“你觉得我这八个月,只是在用你?”

“不全是。但大部分时候,是的。”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很淡,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

“你知道吗,”她说,“我前男友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没接话。

“他是美国人,我们在一起两年。分手的时候他说,他觉得我像一个黑洞,永远填不满。我当时觉得他在放屁,觉得他只是找借口甩了我。”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但现在你这么说,我开始觉得……也许问题真的出在我身上。”

“李薇——”

“你让我说完。”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好看的女孩子,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零食,玩具,关注,宠爱。长大以后,想要男人也能得到。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的优势,是我的资本。我从来没想过,这也会变成一个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跟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开始也很开心。但后来他就开始躲我,找各种借口不回家。我以为他出轨了,查他手机,跟踪他,跟他吵架。最后他说了那句话,说我是黑洞。我当时恨死他了,觉得他是世界上最烂的男人。”

“后来遇到你,我就想,这次我要找一个靠谱的。你老实,踏实,不花心,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嫌弃我。结果……”她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结果还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所以真的是我的问题,对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谁的问题。是需求不匹配。”

“需求不匹配?”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讽刺,“你说话怎么跟HR似的。”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客厅里的暖黄灯光照在她的头顶,发丝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窗外,加州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紫色。邻居家的洒水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高速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那现在怎么办?”她终于开口了,“分手?”

“我觉得……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分开一段时间,还是永远?”

我张了张嘴,想说“看情况”,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她就会觉得还有希望,然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有些事,模糊比清晰更残忍。

“永远。”我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碎花裙子上。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攥成拳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跟我一样的疲惫。

“好。”她说。

就一个字。然后她转身,走向玄关。她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巨大的力气。她把自己的拖鞋放进鞋柜,然后站直身体,手搭在门把手上。

“李薇。”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卤肉饭,谢谢。”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鞋柜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看着茶几上她留下的半瓶矿泉水。客厅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某种花香混合着洗发水的味道。这个味道我闻了八个月,从喜欢到习惯,从习惯到麻木,从麻木到恐惧。

现在它正在一点点消散。

我端起那碗卤肉饭,坐到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饭已经凉了,卤肉凝结成块,肥肉的部分白花花的一片。但我还是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冰箱的嗡嗡声,盖过了远处高速上的车流声,盖过了隔壁老墨家又开始播放的雷鬼音乐。

我把碗放进洗碗机,关上,按了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开始工作。

然后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我打开微信,点进李薇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删除好友”的按钮上。

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问我是否确定。我看着那个“确定”按钮,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第一次跟我表白时的停车场,她给我送夜宵时的笑脸,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她哭着说“所以真的是我的问题”时的表情。

我按了确定。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对话框消失了。通讯录里少了一个人。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往外看。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对面那户人家正在吃晚饭,透过窗户能看到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有说有笑的。他们的生活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么正常。

我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墙壁里水管的细微震动,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那一声咔嗒。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但翻了一圈,不知道该打给谁。老刘?他只会开黄腔。国内的朋友?时差不对。我妈?算了,她听到分手的事又要念叨半天。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这种空白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感打破。

不是难过,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那种感觉就像你终于拔掉了一颗疼了很久的牙,疼痛消失了,但那个空洞还在。舌头会不自觉地舔那个洞,一遍一遍,确认它真的空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李薇的衣服还在这里——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套睡衣。她不是那种会在男朋友家放很多东西的人,她说那样显得太黏人。这几件衣服是她偶尔过夜的时候留下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来闻了一下。是她的味道。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明天寄给她,或者扔了,还没想好。

然后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肩膀上的肌肉还在,但肚子已经有点松了,大腿上有几道白色的生长纹。三十岁的身体,不再是二十岁那种怎么折腾都没事的状态了。它需要休息,需要恢复,需要被善待。

而我很久没有善待它了。

洗完澡出来,我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李薇买的,叫《亲密关系的艺术》。她买了两本,一本给我,一本给她自己。她说我们要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我当时觉得挺感动的,现在想想,她大概是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调试的机器,而这本书就是说明书。

我把书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躺下来,关掉床头灯。黑暗涌上来,像一床厚重的被子。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车库里的机油,手机里的消息,门口的她,碎花裙子,眼泪,卤肉饭,关门的声音。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我没有刻意去想,但它们自己就来了,赶都赶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我眯起眼睛。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

“女朋友需求太强怎么办”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有说这是福气的,有说应该配合的,有说可能是心理问题的,有说建议分手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回复,是一个匿名的用户写的。他说——

“我跟前女友也是因为这个分的。她总觉得我欠她的,觉得满足她是我的义务。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回家,害怕听到她的声音,害怕手机震动。我才意识到,这不叫爱,这叫消耗。爱是双向的,消耗是单向的。单向的东西,迟早会干。”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关掉,放回床头柜上。黑暗重新涌上来,这一次,我觉得它没那么重了。

窗外的加州夜晚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虫鸣,没有狗叫,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永恒的车流声,像一条巨大的河流,日夜不停地流淌。偶尔有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灯光一闪一闪的,慢慢消失在夜空中。

我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脑子里还在转,但转速慢下来了。从高速旋转变成缓慢的转动,像一台终于挂上空挡的发动机。

在彻底睡着之前,我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去把刹车片换了。

然后,再洗一遍手。

那些指甲缝里的机油,大概要多洗几次才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