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下午两点,梁河县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

我躺在客厅那张咯吱作响的竹凉椅上,电风扇对着我摇头晃脑地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爸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又跑到巷口老王家下棋去了。

我翻了个身,竹凉席黏在胳膊上,撕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声轻微的脆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们班的群,有人发了条消息说省里的高考成绩今晚十二点能查。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反正考都考完了,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数学题、理综卷子、英语阅读,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梦里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查分页面。我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输了三次才输对。然后那个页面转啊转,转啊转,忽然蹦出来一行数字。

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2,理综287。

总分716。

全省排名第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哭。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我爸从外面跑回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他们抱着我,三个人在客厅里又哭又笑,我妈说我就知道我闺女行,我爸说老王家的儿子去年才考了六百二,吹了整整一个暑假,这回我看他还吹什么。

然后我就醒了。

风扇还在摇头,厨房的水声停了。我躺在凉椅上,胸口那股酸胀的感觉还在,眼泪好像真的流出来了,眼角湿湿的。

我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醒了?睡个午觉也能睡出一身汗,去洗把脸。”

“妈,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

“梦见我高考查分,考了716。”

我妈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716?你知道716什么概念吗?去年省状元才708。”

“我知道。”

“那你梦见自己考716,还挺敢梦的。”我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行了,梦都是反的,别瞎想了,晚上想吃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随便。”

我妈说:“家里还有茄子,炒个茄子,再拌个黄瓜。”

我说行。

然后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根冰棍。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扔,说:“小卖部冰棍买一送一,我买了四根,等于白送四根。”

我妈说:“你是不是傻,买一送一你买四根,那不还是花了四根的钱?”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坐在凉椅上,看着他俩拌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716分,全省第七,我甚至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我妈手上的洗洁精泡沫,记得我爸那只跑掉的拖鞋,记得眼泪流进嘴里的咸味。

“爸。”我说。

“嗯?”

“我刚才梦见我考了716。”

我爸正在拆冰棍袋子,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多少?”

“716。”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闺女,咱能不能实际点?你平时模拟考最高也就六百五,716那是神仙考的分数。”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梦都是反的,你别吓唬自己。”

我说:“我没吓唬自己,我就是觉得那个梦特别真。”

我爸把一根冰棍递给我:“吃冰棍,别瞎琢磨了。考多少分都行,能上本科就行,你爸我当年中专毕业,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追求?什么叫能上本科就行?”

“那我说能上清华就行,清华听我的吗?”我爸咬了一口冰棍,“分数又不会因为我做了个梦就变高,也不会因为我闺女做了个梦就变高。”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冰棍是老冰棍,一块钱一根的那种,甜得发腻。我咬着冰棍,脑子里还是那个716的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果然炒了茄子拌了黄瓜。茄子有点咸,黄瓜又有点淡,但我什么也没说,闷头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又跑出去了,大概是去巷口乘凉。夏天的晚上,巷子里总是坐满了人,一人一把小马扎,摇着蒲扇聊天。我有时候也会去坐一会儿,听那些大爷大妈讲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考了公务员,谁家孙子上了重点小学。

但今天我不想出门。

我把碗洗完,擦了手,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满了。墙上还贴着高考倒计时的便签,最后一张停在“距离高考还有1天”上,我没撕。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教辅资料,五三、金考卷、天利三十八套,摞起来比我人还高。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里已经炸了。

“今晚十二点出分啊啊啊啊啊!”

“我不敢查,谁帮我查?”

“我手已经开始抖了。”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自己考砸了的?”

“别说了,我理综最后一道大题直接空白,十五分啊!”

我翻着消息,心跳又开始加速。

其实考完那天我就对过答案了。语文选择题错了两道,作文不知道能拿多少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没做出来,其他应该都对了。英语还行,理综也还行。我估的分是六百五左右,上下浮动十分。

六百五,在梁河县这个十八线小县城,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去年县一中最高分是六百四十三,去了哈工大。前年最高分六百五十八,去了武大。

但716,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高考716分能上什么大学”。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清华北大任选”,第二条是“历年高考716分以上考生去向汇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别想了别想了,一个梦而已。

可那个梦真的太真了。

十一点的时候,我妈敲了敲我的门:“还不睡?”

“今晚出分,十二点查。”

我妈沉默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紧张不?”

我说:“有点。”

“考都考完了,紧张也没用。”我妈拍了拍我的腿,“不管考多少分,我跟你爸都供你上。”

我说:“我知道。”

我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下午说你梦见考了716?”

“嗯。”

“我后来想了想,你从小到大考试运都挺好的,中考的时候你不也超常发挥了吗?说不定这回也能。”

我笑了一下:“妈,你不是说梦都是反的吗?”

我妈说:“我那是随口说的。行了,你等着查分吧,我陪你。”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爸也回来了。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个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我说:“爸,你坐这儿干嘛?”

他说:“我闺女查分,我不得在场?”

我说:“你不是说能上本科就行吗?”

他咳了一声:“那我也想知道到底能上哪个本科。”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声。

十一点五十五分,我打开电脑,登录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页面加载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同一时间有几十万人在刷新。

我爸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扇,但节奏明显快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页面终于加载出来了。我输入准考证号,手真的在抖,跟梦里一模一样。

页面转圈。

我盯着那个旋转的小圆圈,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十二点整。

页面刷新。

一个表格弹了出来。

语文,127。

数学,142。

英语,136。

理综,271。

总分,676。

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大概有五秒钟。

676。

不是716。

差了整整四十分。

我爸凑过来看:“多少多少?”

我把屏幕转给他看。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忽然站起来,蒲扇掉在地上:“六百七十六?!”

我妈一把推开他,凑到屏幕前:“真的是676?没看错?”

我说:“没看错。”

我妈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爸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掏出手机:“我得给老王打个电话,他儿子去年考了六百二,吹了一整年,今年我看他还吹什么!”

我妈说:“大半夜的你打什么电话!”

我爸说:“那我明天打!”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676,忽然笑了一下。

676,比我估的分高了二十多分。按照去年的录取线,这个分数能上除了清北以外绝大多数985了。浙大、复旦、上交、南大,应该都有希望。

这不是716,但这已经是我高中三年考过的最高分了。

我妈抱着我,声音有点哽咽:“闺女,你太争气了。”

我爸还在那儿念叨:“676,676,我闺女考了676……”

我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忽然想起下午那个梦。梦里的我也是这样,跟爸妈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只不过梦里的分数是716。

其实676已经很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手机响了,是班级群。

“出分了出分了!我652!”

“我638,还行吧。”

“卧槽我理综炸了,才591。”

“有人看到梁夏的分数了吗?我听说她676!”

“676???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才在年级群里看到了,梁夏676,全县第一!”

全县第一。

我愣了一下,然后打开年级群。果然,班主任发了一张全县前十的成绩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梁夏,676,全县第一。

全县第二是县一中的一个男生,671。

我比第二名高了五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同学、老师、亲戚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没来得及一一回复,因为我妈已经哭出声了。

她坐在我床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你小时候我就说你这孩子聪明,你爸还不信,说你就是普通小孩。你看看,全县第一,全县第一啊!”

我爸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但嘴上还在逞强:“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普通了?我一直说我闺女是文曲星下凡。”

我妈说:“你放屁,你明明说的是‘能上本科就行’。”

我爸说:“那我那是谦虚,谦虚你懂不懂?”

我听着他俩拌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不是一个特别感性的人,从小到大很少在爸妈面前哭。但这一刻,看着他们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考了676,而是因为他们这么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拿起手机,给班主任回了一条消息:“谢谢老师。”

班主任秒回:“梁夏,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明天县教育局可能有人来采访,你准备一下。”

采访?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给我妈看。

我妈看完,立刻从床上跳起来:“采访?上电视那种?那我得给你找件好衣服,你那件白T恤都洗得发白了,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去商场给你买一件。”

我说:“妈,不用,就一件T恤怎么了。”

我妈说:“那不行,全县第一上电视,穿个旧T恤像什么话。”

我爸在旁边说:“对,买件新的,买件红的,喜庆。”

我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各种消息铺天盖地。有祝贺的,有问分数的,有问学习经验的,还有完全不认识的人加我好友,备注写着“学妹求带”。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盯着天花板发呆。

676,全县第一。

这个成绩在梁河县已经算是天花板了。但我知道,放到全省范围,676大概排在几百名开外。去年全省前一百名最低分是691,前五百名最低分是682。我的676,大概在三百到五百名之间。

清北肯定没戏了,去年清北在省里的最低录取线是689。

但浙大、复旦、南大这些,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我想起下午那个梦,716,全省第七。如果我真的考了716,清北随便挑,专业随便选,整个梁河县都会轰动。

但676也不错。

真的不错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那个716的感觉还在,那种狂喜、那种难以置信、那种“我居然做到了”的震撼,真实得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但醒来之后,现实是676。

差了四十分。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如果我没有做那个梦,676这个分数会让我高兴得跳起来。但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短暂地相信自己真的考了716,所以看到676的时候,心里居然有一瞬间的失落。

人真是贪心。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叫醒的。

“快起来快起来,你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县教育局的人十点到!”

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才八点半。

“妈,十点到,现在才八点半……”

“你不得洗漱、吃饭、换衣服?快起来!”

我被我妈从床上拽起来,洗漱完坐到饭桌前,发现早餐比平时丰盛了不止一倍。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我爸坐在对面,笑得一脸褶子:“闺女,吃,多吃点。”

我说:“爸,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请假了,今天我闺女上电视,我上什么班。”

“不是上电视,就是县教育局的人来采访,可能发在县里的公众号上。”

“那也一样!”

我无奈地咬了一口油条。

九点半的时候,我妈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红色的短袖衬衫。

“试试,我挑了半天,这件最精神。”

我看着那件红得发亮的衬衫,嘴角抽了抽:“妈,这也太红了吧?”

“红的好,喜庆!”

我拗不过她,只好换上。镜子里的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衬衫,衬得脸更黑了——高考完这半个月我天天在家躺着,但夏天晒黑的那一圈到现在还没白回来。

我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看,精神。”

我爸在旁边说:“像新娘子。”

我妈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十点整,班主任带着两个县教育局的人来了。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

拿话筒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亲切。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梁夏同学,恭喜你啊,全县第一!”

我说:“谢谢。”

“紧张吗?”

“还好。”

“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经验吗?”

我愣了一下。学习经验?我有什么学习经验?每天刷题刷到凌晨一点,周末也泡在图书馆,高三这一年连电视剧都没追过一部。但这些话能说吗?说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就是跟着老师的节奏走,该做题做题,该背书背书,没什么特别的。”

记者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又问:“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比如运动、音乐之类的?”

我说:“睡觉算吗?”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当然算。那除了学习之外,你还有什么想对学弟学妹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高考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起点。考得好当然高兴,但考得不好也不代表人生就完了。我妈常说,人生是长跑,不是百米冲刺。”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妈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

我妈在旁边也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跟我爸说:“我说过这话吗?”

我爸说:“你肯定没说过。”

采访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期间拍了我在书桌前看书的画面、我跟爸妈合影的画面、我站在家门口微笑的画面。最离谱的是,他们还让我举着一张写着“676”的纸,站在镜头前笑。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看到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我又觉得当一回傻子也没什么。

采访结束后,班主任拉着我的手说:“梁夏,你是咱们学校近十年来考得最好的,校长说了,要给你发奖学金。”

我问:“多少钱?”

班主任说:“五千。”

五千块,在梁河县不算小数目了。我妈在旁边听到,眼睛都亮了。

送走记者和班主任之后,我妈立刻开始打电话。先给我姥姥打,又给我二姨打,然后给我三舅打,最后给我小姑打。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我家梁夏考了全县第一!676分!县里都来采访了!”

我爸也没闲着,他跑到巷口去了。我不用猜都知道他去干嘛——找老王炫耀。

果然,半个小时后我爸回来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老王脸都绿了,”他得意洋洋地说,“他儿子去年考了620,他吹了一整年,今天我告诉他我闺女考了676,全县第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妈说:“你幼不幼稚?”

我爸说:“你不懂,这是男人的尊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俩又开始拌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跟昨天下午一模一样。只不过昨天下午我还在为那个716的梦恍惚,而现在,676这个真实的分数已经足够让这个家沸腾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省里的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梁夏同学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浙大招生办的陈老师,首先恭喜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我们注意到你的分数在全省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想跟你聊聊浙大的情况,不知道你现在方便吗?”

浙大。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跳开始加速。

浙大,全国排名前五的学校,去年在省里的录取线是672。我的676,刚好够得上。

“方便,您说。”

陈老师开始介绍浙大的优势专业、校园环境、奖学金政策。他说得很详细,语气很温和,时不时还开个小玩笑,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我知道他根本看不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还没来得及跟我妈说,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南大的。

然后是武大的。

然后是中山大学的。

一个上午,我接了七八个电话,全是各大高校招生办的。有985,有211,有承诺给全额奖学金的,有承诺给保研名额的,有说可以任选专业的。

我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学校都想要你?”

我说:“好像是的。”

我爸说:“那咱们得好好挑挑,不能随便去一个。”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连985和211都分不清。”

我爸说:“我分得清,985就是98.5%的人都考不上的学校。”

我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就像赶集一样热闹。亲戚朋友一波接一波地来,有人是真心祝贺,有人是来打听学习经验的,还有人是来蹭热度的——比如我那个平时一年见不到一次的远房表叔,忽然拎着两箱牛奶就来了,说是一直很关心我的学习。

我妈私下跟我说:“你那个表叔,上次见你还是你初一的时候。”

我说:“我知道。”

但我妈还是热情地招待了他,切了西瓜倒了茶,还让他跟我合了张影

晚上我爸跟我说:“你妈就是好面子,你别怪她。”

我说:“我怪她干嘛,她高兴就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闺女,你真的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

我爸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从小到大,他夸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那些招生办老师的承诺还要重。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爸,我还没决定去哪个学校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爸想了想,说:“去一个你想去的就行,别管什么985不985的。”

“那万一我去了一个不好的学校呢?”

“你是我闺女,你去哪个学校,哪个学校就是好学校。”

这句话说得我差点没绷住。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俩在那儿嘀咕什么呢?过来吃饭!”

饭桌上,我妈开始跟我分析各个学校的优劣。她这几天做了不少功课,把每个学校的排名、优势专业、就业前景都查了一遍,还做了个表格。

我看着那个表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我还在为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为一次模拟考的排名焦虑失眠。一个月后,我坐在家里,对着全国顶尖高校的招生电话挑挑拣拣。

人生真的很奇妙。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又炸了。

“你们听说没?梁夏被浙大录取了!”

“不是不是,她还没决定呢,南大和武大也在抢她。”

“卧槽,这就是全县第一的待遇吗?”

“酸了酸了。”

“话说你们有没有人知道,咱们省今年状元多少分?”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省里前一百名的分数段统计。

省状元,721分。

第二名,718分。

第三名,716分。

我盯着那个“716”看了很久。

全省第三,716分。

跟我梦里梦到的分数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也太巧了吧?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考了716,全省第七。结果现实中全省第三就是716。

差了四十分,差了一个梦。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瞎想。这只是一个巧合,716这种分数每年都有人考,梦到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那个梦的感觉又回来了。

梦里的狂喜、眼泪、拥抱,还有我妈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我爸跑掉的拖鞋。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676也好,716也好,都已经过去了。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走。

我拿起手机,给浙大的陈老师回了一条消息:“陈老师您好,我想再了解一下浙大计算机专业的情况。”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老师就回了:“没问题!明天我让计算机学院的教授直接跟你视频聊聊,他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

我笑了一下。

676分的梁夏,去不了清华北大。

但676分的梁夏,可以去一个很好的学校,学一个很好的专业,然后过上很好的生活。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但今天我听这蝉鸣,居然觉得有点好听。

我妈在客厅喊我:“梁夏,出来吃西瓜!”

“来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摞高高的教辅资料,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讨厌了。

毕竟,它们陪我走过了那段最暗的夜。

而天亮之后,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