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活到71岁才敢说真话,后来没了老伴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残忍!
K1274次列车停靠在长沙站的时候,两个乘警把我从硬座车厢带走了。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去昆明的蓝色硬座票,背包里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盒子外面裹着三层红布,红布是我老伴生前最爱的一条围巾。
乘警问我包里是什么,我没说话。
他打开看了,脸色就变了,把我带到了餐车,关起门来问话。
"大爷,这……这是骨灰?"
"嗯。"我说,"我老伴的。"
"您一个人带着骨灰去昆明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把脸转向车窗,冬天长沙站的天阴沉沉的,站台上有人拖着箱子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
我想起四十年前,我和我老伴也是在这个站,扛着两个蛇皮袋,从湖南老家去广东打工。
那时候她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在人群里回头冲我笑,说:"老头子,快点走,别掉队。"
乘警还在问我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其中一个乘警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联系他家属",我才回过神来。
"别叫我儿子。"我说。
"大爷,您一个人带着这个出门,家里人不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我走了。"
乘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出去打电话了。另一个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说:"大爷,您先喝点水,别着急。"
我没喝水。我把背包抱在怀里,手贴在那个红木盒子上,隔着三层红布,好像还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李建军。
"爸!你在哪儿?警察打电话来说你在火车上?你带着我妈的骨灰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餐车都能听见。乘警把手机拿过去,跟他说:"你父亲现在在我们车上,人没事,你先别急,到昆明站我们会移交当地警方,你也可以过来接他。"
挂了电话,乘警看着我,说:"大爷,您儿子很着急。您到底为什么要去昆明?"
我看着那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我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看滇池的红嘴鸥。我没带她去成。现在她走了一年了,我带她去。"
乘警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带着老伴的骨灰跑上千公里,不是为了自杀,是为了带她去看鸟。
"您是说,您老伴走了?"
"走了。去年腊月,心梗,人就没了。"
"那您……您没想过自己的安全吗?您儿子说您离家出走好几天了,他报了警,到处找您。"
我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说:"小伙子,你结婚了吗?"
他摇摇头。
"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有些事,比安全重要。"
他没再问。他走出去了,大概是去跟同事商量怎么处理。餐车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把背包打开,把红木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红布的一角松开了,露出一点红木的纹理。我用手掌轻轻摩挲着那个盒子,就像摩挲她的脸。
"秀英,"我小声说,"咱们快到了。"
然后我开始想这一年。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怎么从一个好好的老头,变成了一个带着老伴骨灰跑上千公里的人。
老伴叫秀英,比我小两岁。我们是媒人介绍的,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蓝布褂子,低着头不说话,我问她什么她都点头。我妈说这姑娘老实,能过日子。我就娶了她。这一过,就是四十六年。
第一个月,她走的那天,我在楼下跟老王下棋。老王说"你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儿媳妇打来的。我接起来,听见她在那头哭,哭得话都说不成句。我脑子嗡的一声,棋也不下了,跑回家。到家的时候,救护车刚走。地上有一滩水,是她倒水的时候摔的。茶几上放着她的降压药,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她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脸朝下。急救人员说,心梗,从倒地到人没,不到二十分钟。我跪在地上,想把她翻过来,想看看她的脸。儿子拦着我,说:"爸,别动,等医生来。"医生来了,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摇了摇头。我没哭。不是不难受,是脑子一片空白。就像有人突然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了,声音没了,你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嘛。后来灵堂设了七天,亲戚来了又走,儿子天天守着我,怕我出事。可他们不知道,我那时候不是不难受,是我还不知道什么叫难受。我以为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第二个月,人走光了。儿子让我搬去跟他住,我说不去。他说我不去他就天天来给我做饭。我说你别来,你来了我更难受。他不听,还是来。来了就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煮挂面,也不说话。有一次他来,看见我端着一碗白水面,上面连个蛋都没有。他说:"爸,你这样不行,你得吃点好的。"我说:"什么叫好的?你妈在的时候,天天骂我就会煮白水面,放点葱花能死啊?"我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儿子站在门口,眼圈红了,转身去超市买了鸡蛋和青菜,回来给我炒了一盘。他炒的菜,没有秀英炒的好吃。秀英炒的青菜,脆生生的,放一点点蒜末,香得很。儿子炒的,太咸了。
第三个月,我开始怕天黑。以前天黑了好,天黑了秀英就开电视,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她看她的电视剧,我看我的新闻,有时候看到一半她靠着我睡着了,我就把电视声音调小,让她睡。她睡得早,八点多就困了,我就扶她回屋,给她把被子掖好。现在天黑了,电视开着,不知道看什么。遥控器在手里翻来翻去,翻遍了所有台,哪个都看不进去。关了电视,屋子安静得吓人。开了电视,屋里有个声音,好像有人陪着我似的。有时候我看着电视里那些人在笑在闹,心想,你们高兴什么呢?你们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个人没了,我的老伴没了,你们知不知道啊?我知道这不讲理。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第四个月,我发现我不会做饭了。不是真的不会,是没了那个心思。秀英在的时候,厨房里有个响动,有人在忙活,日子就有热气。她不在了,我一个人,锅碗瓢盆都懒得动。煮碗挂面,卧个鸡蛋,撒点葱花,就能打发一顿。儿子来了,看见我瘦了一圈,说:"爸,你去找个工作吧,或者找个老伴,别一个人闷着。"我没理他。不是不想找点事做,是不知道干什么。七十多年了,前二十多年跟父母过,后五十年跟她过。我不知道"自己跟自己过"是一种什么样的过法,没人教过我。
第五个月,我开始跟她说话。不是对着遗像说,是在屋里,该干嘛干嘛,忽然就冒出一句。"今天天冷了,你多穿点。"说完看看周围,没人。"你看这个电视剧,这个人不是上次演那个谁吗?"没人应。刚开始是说完了自己愣一下,然后苦笑一声。到后来就不愣了,想说就说,好像她还在一样。邻居老刘有一天在楼道里碰到我,说:"老李,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听见你在屋里说话。"我说:"我在打电话。"他点点头,没再问。但我知道他不信。回家跟老伴说:"老李不对劲,天天自言自语的。"老伴说:"你别多事,人家心里苦。"
第六个月,儿子跟我谈了一次。他说:"爸,要不你跟我们一起住吧。"我说不去。他说:"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七十多了,不是十七八,还能把自己丢了?他说:"那你至少找个保姆吧,帮你做做饭,收拾收拾。"我说不要,不习惯。其实我说的都是借口。我不想搬过去,是不想离开这屋子。这屋子有她的味道,有她的影子。柜子还是那个柜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切菜的刀还是她用了二十多年那把,刀刃都磨薄了。我搬到儿子家去,这些东西怎么办?扔了?带走?都不对。我也不想找保姆。我不想让别人碰她的东西,不想让别人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我就剩下这点固执了。
第七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带她去昆明。我把老房子的房产证拿去中介挂了。那套房子是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产权,六十平米,在市中心。中介说能卖八十万。我说卖。儿子知道后从公司赶回来,脸都绿了。他说:"爸,你卖房子干什么?你要钱我给你,你别卖房子。"我说:"不是要钱,是要去一个地方。"他说:"去哪儿?"我说:"昆明。"他说:"你去昆明干什么?"我说:"带她去。"他愣了半天,说:"爸,你疯了。"我没疯。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跟着我,没去过什么地方。年轻时候穷,连省内都没出过。后来条件好了,她又要带孙子,又要照顾我妈,走不开。她唯一一次出远门,是去广州看女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来跟我说:"老头子,外面的世界真大。"那时候我就想,等退休了,带她去昆明看红嘴鸥,去三亚看海,去北京看天安门。可我总是拖。拖到退休了,她又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坐飞机,不能去高原。我就又拖。拖到她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所以我要带她去。用她的骨灰去。让她看看她想看的世界。
第八个月,房子卖了。钱打到了卡上,七十八万。我留了二十万给自己养老,剩下的取了现金,存进了一张新卡。儿子气得摔了杯子,说:"爸,你把钱都花光了,以后怎么办?"我说:"以后?我还有几个以后?你妈走了,我的以后就到头了。"我没告诉他我要走。我怕他拦着我。我只是在背包里装了换洗衣服、降压药、那个红木盒子,还有秀英的那条红围巾。我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硬座票,半夜悄悄出了门。
第九个月,我出发了。先是坐高铁去了桂林,在漓江边上坐了竹筏。江水绿得像翡翠,两岸的山像画一样。我站在竹筏上,风很大,吹得我眯起了眼。我打开背包,把红木盒子拿出来,举到风里,说:"秀英,你看,这就是桂林山水,你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旁边撑竹筏的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十个月,我到了大理。洱海边上有很多拍婚纱照的年轻人,穿着白裙子,笑得灿烂。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湖水,看着远处的苍山。风把红布吹开了,红木盒子露了出来。我赶紧把布裹紧,像裹着一个婴儿。那天晚上,我在古城的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年轻人,看我一个人背着个包,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我说:"带我老伴来旅游的。"他看了看我的包,没再问。
第十一个月,我到了丽江。古城里全是石板路,我走得慢,膝盖有点疼。秀英以前膝盖也不好,走多了就疼。我想,要是她在,我就能扶着她走。现在她在我包里,轻飘飘的,不用扶。在四方街的广场上,有一群老人穿着民族服装在跳舞。音乐很响,笑声很大。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突然很想秀英。想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在广场上跟着音乐扭秧歌的样子。她以前在小区广场上跳过,扭得不好看,但笑得很开心。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音乐停了,人群散了,广场上空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风很冷,吹得我直打哆嗦。
第十二个月,我到了昆明。滇池边上,风很大,水天一色。红嘴鸥一群一群地从水面上飞起来,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站在岸边,把红木盒子从背包里拿出来,解开红布,打开盖子。里面的骨灰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像沙子。我抓起一把,撒向空中。风把骨灰吹散了,和红嘴鸥一起飞向了天空。"秀英,"我说,"你看,红嘴鸥。你这辈子终于看见了。"我站在那里,一直撒,一直撒,直到盒子空了。风把剩下的灰吹到了我的脸上,我的手上,我的衣服上。我没有擦。就让它们留着吧。这是她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撒完了,我坐在岸边的长椅上。太阳快落山了,滇池的水变成了金色。我摸出手机,翻出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还是四十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穿着红衬衫,在长沙站的站台上回头冲我笑。"秀英,"我说,"咱们回家吧。"然后我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儿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看见我醒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哭着说:"爸,你吓死我了。"我看着他,说:"建军,你妈看见了。她看见了红嘴鸥。"他哭得更凶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滇池边晕倒,是被一个游客发现的,打了120。医院联系了当地警方,警方联系了我儿子。儿子连夜飞过来,在病床前守了两天。再后来,我被送回了老家。房子卖了,我搬进了儿子家。一开始我不习惯,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发现,儿子把秀英的照片挂在了客厅的墙上。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穿着一件紫色的外套,笑得很慈祥。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那张照片说早安。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做早饭。我开始学着放青菜,放鸡蛋,像她以前骂我的那样。有时候儿子加班回来晚了,我就给他留一盏灯,热一碗汤。他喝汤的时候,我说:"你妈以前也这样,我加班回来,她总给我留一碗。"他点点头,不说话。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天还是黑的,电视还是吵的,挂面还是寡淡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怕天黑了。因为我知道,她看过红嘴鸥了。她这辈子没白活。活到71岁,我才敢说这句话:没了老伴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残忍。但残忍的不是日子本身,是你会发现,你这辈子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所以你只能带着她的那份,好好活下去。这样她到了那边,才不会骂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