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视障30年的蔡聪敲着盲杖登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位授予仪式讲台，从校长手中接过博士学位证书，成为了该校首位盲人博士。
日前，红星新闻对话蔡聪，他表示，需要依靠读屏软件阅读文献，因此求学路上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的时间成本。他还说，在读博期间获得了更强的反思能力，并将在未来用好学到的这些知识和能力，支持更多残障人士表达出他们的声音。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校长冯仕政亲自为蔡聪拨穗，授予其博士学位
视障30年
6月25日，蔡聪敲着盲杖，登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2026年学位授予仪式的讲台。
校长冯仕政亲自为蔡聪拨穗，授予其博士学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官方社交媒体介绍，蔡聪由此成为了该校首位残障博士。
“我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我触摸到了人文之光。”这是已经视力障碍30年的蔡聪由衷的感言。
1996年，10岁的蔡聪因药物性青光眼导致视神经萎缩，视力严重下降，最终视力彻底下降到不到0.02。
他向红星新闻记者回忆说，虽然视力不可逆地下降了，但当时对残疾相关的信息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自己算是残障人士，家人也让他继续在普通学校就读。直到高三时，蔡聪准备以人工读题的方式申请参加普通高考，却被以没有先例为由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我爸爸偶然读到一篇文章，说是有一个视力障碍的女孩子用望远镜看黑板，最后考上了专门给盲人读的大学。我爸爸才知道存在能让盲人去就读的大学，就托人到处打听，最终决定报考招收盲人学生的长春大学。”蔡聪说。
最终，2005年蔡聪考上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针灸推拿专业。他坦言说，针灸推拿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学科，他有很多同学都沉浸其中，甚至有同学毕业后不断磨练技术，最后因远近闻名办起培训班，获得了非常好的发展机会。但蔡聪当时觉得自己在学习中，并没有感受到足够的热情，他内心也在期待人生有其他的可能性。
大学毕业时，蔡聪偶然看到了北京一家残障人自助组织招募视障广播节目实习生，报名录取后，他成为了一名“北漂”。
在工作期间，为了了解残障人士保护的相关知识，蔡聪接触到了来自多所高校的研究者。“我有机会参加一些高校老师组织的工作坊，接受关于研究的训练，最初从模仿别人的论文开始写作，大家很包容我，给我提了很多非常有价值的反馈，还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现在回看，当时写的论文都太青涩了，但这些经历让我对学术研究有了新的认识。”
圆了博士梦
第一次报考失利不放弃 读博期间靠读屏软件“阅读文献”
▲蔡聪（左）与导师卜卫（右）拍摄毕业照
“2013年，我所在的公益组织和社科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的卜卫老师开展了媒介报道如何促进残障人士平等就业与无障碍方面的研究合作。卜卫老师长期从事边缘群体的行动传播研究，她有一个学术立场，就是边缘群体不应该只是被研究的对象，而应该参与到研究之中，成为研究的主体。”
就这样，从2013年开始，蔡聪跟随卜卫加入到研究当中。“那个时候我去给同学们做残障意识培训，卜卫老师和同校的刘晓红老师给我们做培训，教我们什么是研究方法，什么是关键词编码，什么是内容分析。”这次经历让他对学术研究有了更系统的了解。
“在这期间，有不少老师觉得我还是很聪明的，建议我能够去做一些专业的学术研究。”蔡聪说，他也在工作中意识到一个现实性的事情，如果有一个更好的学历身份，在社会工作中可以更高效地和他人对话，方便工作的开展。
2019年的一次会议上，蔡聪在和卜卫交流时，提到了此前有其他老师鼓励他去法学院进修。“卜卫老师听后表示，我的专业不在于权利规范研究，而是权利意识的传播行动，应该学习传播学，并欢迎我报考她的传播与社会发展方向。”
经过权衡后，蔡聪决定以同等学历报考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的传播学博士学位。为此，很多以前在研究和学习过程中认识的朋友都特别高兴，为他提供了很多帮助与辅导，但2021年第一次考试名落孙山。在卜卫等人的鼓励下，2022年蔡聪第二次报考，终于成功上岸，成为了该校的传播学博士生。
多年来，蔡聪多次作为老师，参与到为视障学生举办的金盲杖视障大学生预科班，给即将前往大学校园的视障学生介绍如何阅读电子书籍、盲用电脑等技能。他形容当自己作为学生重返大学校园，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已经拥有了不少沟通与协调的技能。当然，蔡聪仍意识到前路并不轻松，毕竟整个学术体系是建立在以视觉为中心的基础设施与评价标准之上的。
其他同学在阅读文献时可以一目十行，而蔡聪只能靠读屏软件一字一句地收听。一旦走神，就得从头再来。学术之路上，他需要付出比其他人多几倍的时间成本。
但一切付出都有回报，蔡聪感觉通过博士期间的学习，他获得了更强的反思能力。“做研究时，我需要不断反思自己的观点和前提假设。而这种训练让我对之前的工作也进行了反思，以免陷入选择性观察。有一些我认为不正确的事情，也许都有它的道理。”
他举例说，有一次看到某地的残障人小组想举办一个助残活动，是安排志愿者抬着残障人士逛景区。“一开始我觉得这样的活动不符合我们倡导的残障人士应该独立自主的精神。但后来我和当地的残障伙伴聊，得知当地是一个小县城，很多家庭平时甚至都不让残障人士出家门。这个公益组织希望用这种方式，先让残障人士走出去，互相建立起社群连接。”
蔡聪说，读博后他进一步意识到，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把一些以为是先进的观念强行灌输给其他人，而是要多从对方的角度去思考、去提供支持。
毕业论文获评优秀博士学位论文
未来将支持更多残障人士发声
蔡聪的博士论文题目是《“技术聚义”与视障数字主体的生成：中文屏幕朗读技术的社会史研究（1979-2009）》，这篇近30万字的论文被评为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2026年春季优秀博士学位论文。
蔡聪的导师卜卫评价说，这篇论文，蔡聪访谈了约80多人，核心人物有40多人，蔡聪与他们一起追溯历史，从社群的视角来建构历史。
蔡聪说，通过博士研究，他探讨了视障人士是如何在技术的变迁中，彼此联络，形成合力和社群认同的。
蔡聪表示，读博期间，他未曾离开残障社群的倡导工作，未来他仍会将这份事业持续下去。“我希望把读博期间学到的东西，带给更多的残障社群成员，让每一个人都参与到知识生产之中。把每一位残障人士的声音表达出来，传播给更多的人。我应该做好一个支持者，帮助他们把自身的残障智慧转化出来。”与此同时，他也希望帮助更多学界人士，深入到残障人士社群之中，去了解残障人士的权利和主体性。
“我有个同事经常开玩笑说：‘残障是不放假的’，所以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就去上班了。”蔡聪说，毕业典礼上他感到非常激动，但这份激动已经过去，未来他仍要一步一个脚印，把工作做好，推动社会环境的改变，使更多残障人士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 特约记者 陆琦 北京报道
编辑 杨珒
审核 尹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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