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浙大,当晚继母亲自炖了一锅卤猪蹄,我感觉不对,趁他没留意,悄悄把猪蹄夹给她亲生儿子试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

继母端着一锅卤猪蹄走进来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里给亲戚打电话。声音很大,压不住笑。

“对对对,浙大!全省才招几个啊,我们家小舟争气!”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甜腻的酱香猛地蹿上来。浓油赤酱,猪蹄炖得烂透,皮肉颤巍巍地挂着汁。继母把锅往桌中间一墩,热气扑了我一脸。

“小舟,愣着干什么?妈专门给你炖的,庆祝!”

我盯着那锅猪蹄,没动筷子。

继母对我笑。那种笑很标准,嘴角弧度刚好,眼睛弯着,不漏牙。她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猪蹄尖儿,肉最多的地方,稳稳落在我碗里。

“吃啊,凉了腥。”

我爸挂了电话走过来,拍我肩膀。手劲很大,骨头缝都震得发麻。“你阿姨忙了一下午,专门去菜市场挑的前蹄。快尝尝。”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

不是客气,也不是害羞。我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很淡,但不对。

卤猪蹄该有的味道是酱香、八角、桂皮、一点点冰糖的焦甜。这锅东西闻着也是这些,但底下压着一层别的。

说不上来。像药。

我夹着那块猪蹄,转手放进了旁边继母儿子——陈浩的碗里。

“哥,你先尝尝。”

陈浩一愣。他比我大三岁,去年高考落榜,在家蹲了一年,继母天天骂他。他看了他妈一眼,继母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那个弧度停了一秒。

“让你吃你就吃。”我爸皱眉,“你阿姨专门给你做的。”

我重新夹了一块,举到嘴边,又放下。“爸,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下午吃坏东西了。”

“那也得吃一口,你阿姨的心意。”

继母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软得掐出水:“小舟别勉强,不舒服就先放着。浩浩你吃吧,别浪费。”

陈浩早就馋了,筷子一伸,把那块最大的猪蹄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妈,今天的卤味怎么有点……”他又嚼了两口,“苦?”

继母脸色变了一瞬。

“苦什么苦,我糖放多了吧。”她伸手把锅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别吃了,可能糊底了。”

陈浩已经把骨头吐出来,舔了舔嘴唇。“也不是苦,就是怪怪的,说不出来。”

我爸尝了一口,咂咂嘴。“还好啊,挺香的。小舟你真不吃?”

我说我回屋躺会儿。

起身的时候,我看见继母把那锅猪蹄端进了厨房。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正在把锅里剩的猪蹄往垃圾袋里倒。动作很快,汤汁都没沥干净,连着卤料包一起丢进去。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我爸在喊:“倒了干嘛?明天热热还能吃。”

继母的声音隔了一层墙,模模糊糊:“糊了,不能吃了。小舟考上浙大,我再给他做好的。”

我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那块猪蹄我没吃,但陈浩吃了。他咽下去了,整整一块,连皮带肉。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卤猪蹄发苦是什么原因。

出来的结果很多:糖炒过了、香料放多了、锅没刷干净。我往下翻,翻到一条不起眼的回答,点赞只有三个。

“卤味发苦还有一种可能,添加了某些中药材,比如苦杏仁、川乌、生半夏。这些东西高温炖煮后会有苦味,但被酱味盖住,不仔细吃吃不出来。”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生半夏。我记得生物课上讲过,有毒。川乌更毒,草乌头碱,几毫克就能让人心律失常。

我在想我是不是想多了。

但继母倒猪蹄那个动作,她平时连剩半碗汤都要留着下面条。

我拉开房门一条缝。

陈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外放,枪声砰砰砰。继母在厨房水槽边刷锅,水流声哗哗的。

我爸在阳台上接着打电话,又换了个亲戚,又开始吹我考上浙大的事。

一切正常。

一个正常的、热闹的、值得庆祝的夜晚。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浙大录取通知书的扫描件,蓝底白字,我看了三百遍了。

但今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给陈浩发了条微信:“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三秒后他回:“?挺好的啊,怎么?”

我:“没什么,问你猪蹄好吃不。”

他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苦了吧唧的,我妈手艺退步了。”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和发小张野的聊天框。

“野子,我问你个事。如果有人给你吃的,你觉得味道不对,你会怎么办?”

张野秒回:“吐了啊,还能咋办。”

“如果已经咽下去了呢?”

“卧槽,你给我下毒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屏幕朝下。

窗外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砰两声,蹿上天炸开。红色的光映在我窗帘上,一闪一闪的。

明天我就要去浙大报到了。

今天这顿饭,到底是不是送行?

厨房水龙头关了。

继母的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了两秒。

“小舟,要不要喝杯牛奶?妈给你热。”

我说:“不用了阿姨,我睡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脚步声走远了。

我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床头手机屏幕亮了,是张野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晚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陈浩嚼猪蹄的画面,他舔嘴唇说“苦”。

还有继母倒猪蹄进垃圾袋的时候,手在抖。

我闭上眼。

明天,到底走不走得了?

我根本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客厅彻底没声音了。我爸打呼噜的动静从主卧传来,间隔均匀,说明他睡得很死。

我蹑手蹑脚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推开房门。

走廊灯没关,昏黄色。厨房门虚掩着,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水槽边的垃圾袋还在,继母没来得及丢出去。里面是那锅猪蹄,汤汁已经凝了,油花结了一层白膜。我蹲下来,戴上一次性手套——我书包里备着,开学用——从垃圾袋里翻出一块猪蹄。

肉已经凉了,但那股怪味更明显了。我凑近闻,酱香压不住底下那种涩,像没熟透的核桃。

我把猪蹄上的肉掰开。

肉质正常,筋也正常。但我翻到骨头缝的时候,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骨头凹槽里嵌着一点深褐色的渣,不是香料。八角是硬壳的,桂皮是卷的,这东西是粉末状的,被油浸透了,贴在骨头上。

我抠了一点下来,包在纸巾里。

然后我翻了翻卤料包。

继母用的是超市买的成品卤料包,纱布袋装的,上面印着牌子。我拆开袋子,里面的东西是标准的: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干姜。

但袋底还有一撮不一样的。

颜色更暗,颗粒更细,混在花椒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用指尖捻了一点点,放鼻子底下。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苦杏仁。不是吃的那个杏仁,是中药材里的苦杏仁,含氰苷,水解后释放氢氰酸。量不大不会立刻死人,但会让人头晕、恶心、乏力。

如果再加上别的东西呢?

我把那撮粉末重新装回纸巾里,叠好,塞进口袋。

站起身的时候,厨房窗外有猫叫了一声。我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撞到柜门。

我退回房间,反锁了门。

坐在床上,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开始查继母。

她嫁进我们家是五年前。她跟我爸是二婚,带着陈浩。来的时候话不多,勤快,做饭好吃,我爸觉得捡到宝了。我那时候初中,没多想,反正有人做饭就行了。

这五年她对我其实说不上坏。不骂不打,该给的生活费我爸给,她也不克扣。但就是那种客气,你能感觉到。她对我笑的时候跟对陈浩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今年高考前三个月,我爸出了个小车祸,腿骨折,住院两周。那两周我住校,周末回家,继母每天都给我爸炖汤。

有一次我提前回来拿东西,听见她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一句:“……等他考上大学再说。”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陈浩。陈浩复读的事,她一直念叨。

现在想想,那个“他”,是我。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凌晨三点,我给张野打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声音清醒得像没睡过。

“你说。”

我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垃圾袋、粉末、苦杏仁。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张野说:“你报警啊。”

“报什么警?我又没吃。”

“你没吃,但她给你吃了。你没吃是因为你警觉,不代表她没想让你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你继弟吃了。”张野压低声音,“他现在没事吧?”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没问陈浩第二遍。

我挂了电话,给陈浩发微信:“哥,睡了没?”

一分钟没回。

两分钟没回。

五分钟了。

我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浅。他打游戏从来不会五分钟不看手机。

我推开房门,走到陈浩房间门口,耳朵贴上去。

里面没声音。

平时他睡觉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听得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抬手,指关节刚碰到门板,门从里面开了。

陈浩站在门口,黑着眼圈,脸色发白。

“你大半夜在我门口干嘛?”他声音有点哑。

我盯着他:“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揉眼睛:“拉肚子,跑三趟厕所了。妈的,肯定是那猪蹄闹的。”

他侧身让我看,马桶盖还掀着,没冲干净。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浩还在嘟囔:“我妈手艺真不行了,以前卤的啥事没有,今天吃完胃里翻江倒海的……”

他话没说完,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额头汗珠瞬间密了。

我扶住他胳膊:“你坐下,别站着了。”

他甩开我的手:“没事,拉完就好了。你赶紧睡你的,明天不是还要赶高铁?”

他关上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又湿了。

陈浩比我壮,比我高,平时感冒都很少得。一块猪蹄就能让他跑三趟厕所?

我回房间掏出那包纸巾,打开看了看那撮粉末。

天快亮了,窗外的黑色变浅了,从墨蓝往灰白过渡。

我把纸巾重新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今天下午两点的高铁,去杭州。

走之前,我得弄清楚,那锅猪蹄里除了苦杏仁还有什么。

早上七点,我爸起床了。

他腿伤早好了,走路利索得很,在客厅里把行李箱拖出来,往里面塞东西。继母在厨房做早饭,煎鸡蛋的味道飘过来,香的。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个煎蛋、两根油条。

继母围裙都没解,站在桌边看我吃。

“小舟,昨晚没吃饭,早上多吃点。”

我拿起筷子,夹了油条,蘸了蘸粥,放进嘴里嚼。

继母看着我,眼睛没动。

我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一口粥。

她转身去厨房了。

我爸拖着箱子过来坐下,往我碗里夹了个煎蛋。“多吃点,上了大学哪还有家里的饭吃。”

我点头,把煎蛋吃了。

嘴里的味道很正常,粥就是粥,蛋就是蛋。但我胃里还是紧的,吃什么都堵得慌。

陈浩这时候从房间出来了,脸还是白的,眼下发青。

继母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昨晚又打游戏到几点?脸色这么差。”

陈浩“嗯”了一声,没多说,坐下来吃早饭。

我看着他拿筷子的手,微微在抖。

他夹了根油条,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继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我低头喝粥,余光扫着继母。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化了淡妆。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手一直插在围裙兜里,没拿出来过。

吃完饭我爸去车库开车,说送我。

继母收拾碗筷,我回房间拿书包。路过厨房的时候,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但她没在洗碗。

我瞥了一眼。

她站在灶台边,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打字。灶台上放着一瓶东西,她手指伸过去,把瓶子转了个面。

标签冲着墙了。

我收回目光,快步走回房间。

拿起书包的时候,我摸了摸夹层里的纸巾包。还在。

我背上包,走到门口换鞋。

继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小舟,喝杯水再走,路上渴。”

杯子递到我面前。

透明的玻璃杯,水很清,没有任何颜色。杯壁也没有水珠,说明不是冰水,是温水。

我爸在门外按喇叭:“小舟快点!”

我伸手接过了杯子。

继母看着我。

我把杯子举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杯沿。

然后我停住了。

“阿姨,这水你喝过了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专门给你倒的。”

“那你喝一口吧。”我把杯子递回给她,“我怕烫。”

她的手没动。

“不烫的,我试过了。”

“那你喝一口我看看。”我笑着说的,声音很轻。

我爸又在按喇叭。

继母接过杯子,脸上的笑终于没挂住,垮了半秒。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把杯子塞回我手里:“快走吧,别让你爸等。”

我低头看了看那杯水,她喝过的地方留了一点口红印。

我把杯子放在鞋柜上。

“我不渴了,路上买水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我听见玻璃杯被重重墩在柜面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

我爸的车停在楼下,他摇下车窗:“磨蹭啥呢?赶不上高铁了。”

我钻进后座,车门关上。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继母站在二楼窗口,窗帘拉了一半,她半个身子藏在暗处,看着我。

车拐弯了,她消失了。

我掏出手机,给张野发消息:“我走了。那个粉末你帮我找人看看是什么。”

张野回:“你放心去上学,这事我盯死了。有结果告诉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后座上。我爸在前面放歌,老歌,什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杯水。

她喝了。

她敢喝。

说明那杯水里没事。

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那个笑垮掉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那不是被冤枉的表情。

那是计划被打断的表情。

高铁开了六个小时。

下午四点,我站在浙大紫金港校区的南门口,头顶是“浙江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太阳晒得门牌反光。手机响了一下,是迎新志愿者的短信:请到东区宿舍楼办理入住。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路两边全是横幅,什么“欢迎新同学”“浙大是你第二个家”。空气里是草坪刚割过的味道,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香。

正常得让人恍惚。

昨天晚上那锅猪蹄,那包粉末,那杯水,好像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办完入住,宿舍是四人间,我是第一个到的。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床单铺好,书包放在枕头边。

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我摸到了那个纸巾包。

张野还没给我回信。

我给他发了个问号。

半小时后他回了:“我问了我表哥,他学药剂的。他说那东西看着像川乌粉。”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川乌。我在生物课上听过。含乌头碱,中毒症状主要是心律失常、恶心呕吐、四肢麻木。剂量够大的话,心脏骤停。

我打了几个字:“确定吗?”

“不确定,他说要拿试剂测。但他闻了一下,说八九不离十。这东西中药房有卖的,外用镇痛,内服有毒,炮制不当的话致死量也就几克。”

几克。

一锅卤猪蹄里掺几克粉末,炖烂了,混在酱汁里,根本看不出来。

陈浩吃了最大那块。

所以他拉肚子,恶心,脸色发白。他年轻,体格好,乌头碱在卤汁里高温炖过毒性可能减轻了,所以他只是拉了几趟。

但如果我吃了呢?我比他瘦,比他体质差,我第二天还要坐六个小时高铁。如果我在车上发作,谁也救不了。

我坐在宿舍床上,后背贴着墙,凉意透过薄T恤渗进来。

室友来了一个,胖胖的,戴眼镜,冲我咧嘴笑:“你好你好,我叫刘洋,山西的。”

我扯了个笑回他。

他一边铺床一边聊,说他爸送他来的,现在出去找宾馆住了。又问我是哪的,考了多少分,哪个专业的。

我回答了,嘴巴在动,脑子不在。

我在想,继母到底想干什么。

我考上浙大,对她有什么坏处?

她想让我去不成?

可这有什么意义?我走了她更清净,家里就剩我爸和她儿子。

除非……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的微信:“到了吗?你阿姨问你安顿好没有。”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她早上给你倒的水你咋没喝?她说她特意晾凉的。你这孩子,走了也不让人省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

她在告状。她在向我爸告状。轻轻一句“他不喝水”,就能让我爸觉得我矫情、不懂事。

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干的。从不跟我正面冲突,只在我爸面前放软钉子。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不是软钉子。

我给我爸回了句:“到了,挺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下。

刘洋在旁边问我要不要去食堂吃饭,我说晚点去。他“哦”了一声自己走了,门关上,宿舍安静了。

我拉开书包夹层,取出那个纸巾包。

打开,里面的粉末还在,深褐色,细得像灰。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张野:“你让你表哥想办法做个简单检测,需要多少钱我给你。”

张野回:“行。但你听着,如果真是川乌,你得报警。这不是家庭矛盾,这是刑事案件。”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知道。”

把纸巾包重新收好,我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浙大的草坪、教学楼、骑自行车的学生。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一切祥和得像幅画。

我考上浙大了。

全省前五十,我拼了三年换来的。

但今天晚上,我连食堂的饭都不敢去吃。

因为我一闭上眼就是那锅卤猪蹄翻着热气,继母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眼神平的,手里的勺子伸过来,把最大那块肉放进我碗里。

她说:“吃啊,妈专门给你做的。”

我攥紧了手机。

不行。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背景音是电视新闻:“喂?小舟,咋了?”

“爸,我问你个事儿。”

“说。”

“昨天那锅猪蹄,阿姨在哪儿买的材料?”

我爸愣了一下。“菜市场啊,还能哪儿。怎么了?”

“那卤料包呢?超市买的?”

“好像是吧……你问这干啥?”

“没事,我就是觉得味道有点怪。哥吃完拉肚子了你知道吗?”

我爸那边顿了顿。“陈浩拉肚子?他跟你说的?他早上不还好好的。”

“他早上脸色都白了,你没看见?”

“没太注意……你阿姨早上忙忙叨叨的,我也没仔细看。”我爸声音低了一点,“你这孩子,别瞎琢磨,你阿姨做饭十年了,啥时候出过事?”

我没接话。

我爸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刚开学别想家里的事。好好学习。”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

他根本不相信。

或者说,他不想相信。

五年了,继母在他面前的人设稳稳的,贤惠、勤快、对我好。我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家里有人给他做饭、收拾屋子,他就满足了。你让他怀疑他老婆,等于拆他的家。

他不会拆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天也开始暗了,橘红色的晚霞把宿舍地板染成暖色。

刘洋推门进来:“食堂红烧肉不错,我给你带了份。”

他递过来一个打包盒,塑料的,还烫手。

我看着那个盒子,第一反应是想吐。

刘洋见我表情不对,疑惑道:“咋了?你不吃红烧肉?”

我接过来:“吃。谢谢。”

打开盖子,红烧肉酱色浓郁,肥瘦相间,冒着热气。正常的,香的,跟昨天那锅猪蹄完全不一样。

但我拿着筷子,第一口含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刘洋在旁边刷手机,没注意我。

我把那盒饭放在桌上,盖上盖子。

走到阳台上,给张野打了个电话。

“野子,你表哥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他说明天。他实验室有试剂,偷偷做一下。”

“好。出了结果立刻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靠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浙大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蜿蜒成一条光的河。

明天。

明天答案就出来了。

如果是川乌,我就报警。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那这锅猪蹄里到底有什么?

我闭上眼,风从钱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那锅猪蹄,继母炖了一下午。炖的时候我一直在我房间收拾行李,没去过厨房。

但中途我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在灶台边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她面前的案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棕色瓶,白盖子,上面贴着一张白标签。

当时我没看清字,以为是料酒。

现在想起来,料酒瓶是透明的,酱油瓶是深色的。

那个瓶子太小了,比眼药水瓶大一点。

里面装的不是料酒。

我猛地睁开眼。

那个瓶子去哪了?灶台上没有,垃圾桶里也没有。我翻垃圾袋的时候只翻了猪蹄,没翻别的。

如果她倒完猪蹄之后,把瓶子收起来了呢?

她收起来了。一定收起来了。

我没证据了。

除了那个纸巾包里的粉末,我没有任何证据。

川乌粉,中药房有售,不需要处方。谁都能买,买的时候留不留名都不一定。

就算检测出来是川乌,她能说是我自己放的。

她能说是我自导自演,为了诬陷她。

我手心又出汗了。

我爸会信谁?

一个跟他同床共枕五年的老婆,一个刚考上大学远在杭州的儿子?

我想起今早那杯水。

她敢喝。

她为什么敢喝?

因为那杯水就是正常的,她只是来试探我。她发现我不吃她给的东西了,她在确认我警觉到了什么程度。

而我上当了。我把杯子还给她,让她喝了一口,等于告诉她:我不信任你。

她从那一刻起就知道,我已经起疑了。

所以她今天下午给我爸告状,说我不喝水,说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她在铺垫。

她在铺一个“这孩子不知好歹”的印象。这样将来不管我说什么,我爸心里的天平都已经歪了。

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明天。

不管张野那边出了什么结果,我不能再等了。

天彻底黑了。宿舍楼下有人弹吉他,唱《南山南》,跑调了。

我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陈浩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凌晨发的“哥,睡了没?”他回了个“?挺好的啊,怎么?”

之后他就拉肚子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浩吃了那块猪蹄,如果他真的中毒了,哪怕只是轻微中毒,他会不会也怀疑他妈?

我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沙哑,像是睡了一整天。

“喂?”

“哥,是我。”

“干啥?你到学校了?”

“到了。你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不拉了。就是还有点虚。”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说:“哥,你觉得昨晚那猪蹄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两三秒。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你平时吃卤味从来没拉过肚子,这次吃了一口就跑了三趟厕所。”

他那边呼吸重了一点。

“小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攥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那锅猪蹄是阿姨专门给我做的。”

电话那头静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你怀疑我妈给你下毒?”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说话。

最后他笑了一声,很轻。“你想多了。我妈就是手艺出问题了而已,你别疑神疑鬼的。你考上浙大了,高兴点行不行?”

他挂了。

我听着忙音,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说“你想多了”。

可他沉默那几秒,不是没听懂。

他只是不想面对。

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在图书馆自习室,面前摊着一本高数,一个字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张野。

我接起电话走到外面走廊,声音压低:“出了?”

“出了。”张野声音绷着,“阳性。川乌粉。”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确定吗?”

“确定。我表哥用薄层色谱做了对照,跟你那个样本的斑点位置完全一致。而且浓度不低,你那一撮粉末里川乌碱含量很高,要是直接吞服,一克就能出事。”

我闭上眼。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走廊地板上,亮晃晃的。

“野子,报警的话,我需要做什么?”

“带着样本去你当地派出所报案。但是小舟,我劝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怎么证明这粉末是你继母放的?”

“我……”

“你证明不了。她说她自己不吃辣的所以没尝,她说卤料包是超市买的她不知道里面有东西。你拿什么反驳?”

我站起来,后背全是汗。

“那怎么办?”

“找个机会让她自己认。或者,找更多证据。那个瓶子你见过对吧?把瓶子找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女生,抱着书,看见我愣了一下:“同学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我说没事。

她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里那个微信群。

群里有三个人:我爸、继母、我。

我打了几个字:“阿姨,我昨天那杯水没喝,是因为杯子里有个小黑点,我以为不干净。你别生气啊。”

发送。

三分钟后继母回了:“没事,妈不生气。学校饭吃得惯吗?”

“还好。对了阿姨,你昨天炖猪蹄的那个卤料包是什么牌子的?我同学也想买。”

那边停顿了更久。

我爸插进来:“你问这干啥?”

“就想推荐给同学。”

继母回了:“超市随便拿的,没注意牌子。你要的话我回头去看了告诉你。”

我盯着屏幕。

她没说“我家里还有一包”。

她要是真心想帮我,会说“家里还有一包我拍给你看”。她没有。她把话题滑过去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昨天我看灶台上有个棕色小瓶子,是料酒吗?同学说有些卤味加一点料酒更好吃。”

这条发出去之后,群聊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我爸没说话。继母也没说话。

我的手机屏幕亮着,那两条消息孤零零挂在对话框里。

然后群里显示:继母退出了群聊。

隔了两秒,她又加进来了。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柔和,平稳,带着笑。

“小舟,你这孩子,记性真好。那是我擦灶台的油污净,你别瞎想了。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的事。”

语音放完,我爸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胃里翻江倒海。

她退了群又加进来。

她在示弱,在表现自己“被冤枉了但大度不计较”。

我爸那个大拇指,是发给她的。

是给她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个棕色瓶子是油污净。

她说是油污净。

我笑了。油污净放灶台边上,和卤料包放在一起?油污净的瓶子上有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的什么?她没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进图书馆,坐回座位,翻开高数书。

一个字都看不见,满脑子都是一个画面:陈浩啃那块猪蹄,骨头翻过来,凹槽里嵌着褐色的粉末。

然后是我的碗。那块猪蹄在我碗里待过三秒。

如果我咬下去……

我合上书。

我要回家。这周末就回。

我买了周五晚上回家的票。

没告诉我爸,没告诉任何人。

周四下午张野给我发消息,说他表哥帮忙把粉末封装好了,做了标记,如果报案可以直接当物证。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给派出所——我家那边的派出所。我说我是某小区的住户,想咨询一下如果怀疑食品中有有害物质,该怎么报案。

接电话的民警很客气,说带着物证来就行,先做笔录。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我没去上,跟辅导员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拖着书包出了校门,打车去东站。

高铁上,窗外天色从蓝变橘变灰。我靠着窗,脑子里反复排练到时候说什么。

车到站的时候晚上九点半。我打了个车回家,小区楼下停着我爸的车,二楼客厅灯亮着。

我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

上楼,掏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屋里飘来一股味道。

酱香。八角。桂皮。

甜的。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目光直直射向餐桌。

灶台上,一口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继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着,手里拿着汤勺。

看见我,她笑了。嘴角弧度刚好。

“小舟回来了?妈正好又卤了一锅猪蹄。”

她端着砂锅走过来,往桌上一墩。

锅盖掀开的瞬间,蒸汽扑面,浓郁的酱香灌满整个客厅。

我爸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盯着那锅猪蹄。

和五天前那锅一模一样。

浓油赤酱,颤巍巍的皮肉,冒着热气。

继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猪蹄尖儿,肉最多的地方。

她走到我面前,把肉放进我碗里。

“吃吧,这次妈尝过了,不苦。”

她说完,端着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嚼了咽下去。

然后她看着我,笑着。

“你看,没事。”

我爸在旁边说:“你阿姨知道你爱吃,专门又做了一锅。你这孩子,上次一口没吃,她念叨好几天。”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猪蹄。

油亮亮的,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

继母盯着我。她在等我咬下去。

整个客厅安静了,只有砂锅还在咕嘟响。

我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阿姨,上次那锅猪蹄里,你放了川乌粉,对吗?”

继母脸上的笑没变。

但筷子从她手里滑了下来,“啪”一声摔在桌子上。

我爸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她。

继母弯腰去捡筷子,声音轻飘飘的:“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我把书包打开,掏出那个纸巾包,放在桌上,“这包粉末我送检了,川乌粉。阳性。你那个棕色瓶子,不是油污净吧?是中药房买的川乌粉,对吗?”

继母直起身,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爸猛地站起来:“小舟你疯了吧?你阿姨给你炖猪蹄你在这说……”

“爸。”我看着他,“陈浩吃完那块猪蹄跑了三趟厕所,脸色白了一整天。你问过他吗?”

我爸张着嘴,说不出话。

继母站在桌边,手按着桌沿,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变了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

“第一口。那块猪蹄放我碗里的时候,我闻到了。”

她盯着我,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装了。嘴角还是弯的,但眼睛里是冷的。

“聪明。”

我爸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看着她,像这辈子没认识过她一样。

继母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边是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猪蹄。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不小。

“你考上浙大,你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嘴里天天挂着你,你呢?你走了,我跟我儿子算什么?这房子是你爸的,存款是你爸的,他嘴上说一视同仁,可我儿子去年落榜他给了什么?一个白眼。”

她指着那锅猪蹄。

“我想过了。你走了之后,他只会更惦记你。将来房子给你,钱也给你。我儿子什么都没。”

“所以我那天下午站在灶台前面,拆开那包川乌粉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

“你吃那块猪蹄,如果你运气好,拉几天肚子,错过开学报到,这学就上不成了。”

“如果你运气不好……”

她顿了一下。

“反正高考前三个月,你爸出车祸,你压力大,身子虚,突发心梗,谁也怪不到我头上。”

我爸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你这疯女人你说什么!”

继母看着他,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我说完了。”

客厅里只剩砂锅咕嘟的声音。

暖黄的灯照着三个人。我站着,我爸站着,她站着。

然后我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按了录音键,红色的时间数字正在跳动。

整整五分十八秒。

我举起来给她看。

“阿姨,你说完了。那现在轮到我说了。”

我指着她身后那锅猪蹄。

“这锅,你没放东西吧?因为你今天想看我吃下去,证明我上次不吃是多疑、是小心眼。你赌我不敢再怀疑你第二次。但你没想到我把样本送检了,也没想到我录音了。”

我举起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考上浙大,你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爸脸色铁青。

继母站在灯光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围裙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凸出来一个角。

我走过去,伸手从她口袋里抽出来——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白盖子。

瓶身贴着白标签,上面手写着三个字:川乌粉。

瓶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粉末。

我举着瓶子,转向我爸。

“爸,这是她口袋里的。”

我爸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报警。”

继母站在餐桌边上,那锅猪蹄还在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那个棕色瓶子,被我捏在手里。

忽然她抬手,抓起了砂锅旁边那把不锈钢汤勺,很粗,很沉。

“你说你报什么警?”她看着我,又看看我爸,“报警之前,你得先活到警察来。”

我爸冲过来拦她,她胳膊一甩,他膝盖撞到桌角,闷哼一声整个人歪下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鞋柜。

她走过来,步子不快,手里那把汤勺举着,勺头还在滴酱汁。

“小舟,”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下来,“你把手机给我,把那个瓶子给我。咱们还是一家人。你爸膝盖破了,我去拿创可贴。”

她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给我。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手指扣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小瓶子,玻璃瓶身有点滑,攥得手心发疼。

“一家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往我碗里放川乌粉的时候想没想到一家人?”

她脸上那层软又掉了,变回那张冷脸。

“我数三下。一。”

“二。”

门锁响了。

陈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袋子,嘴里叼着烟。

看见客厅的场面,他烟掉了,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火星溅到他拖鞋上。

“你俩干嘛呢?”

继母没回头,手里那把汤勺还举着。

陈浩看了三秒,忽然冲过来,挡在我和继母中间。

“妈!”

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你把勺子放下!”

继母愣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陈浩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你报警了没?”

我点头。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往外拽。“走走走,下楼等警察。”

继母在后面喊:“浩浩你给我回来!”

陈浩没回头。他拽着我下了楼,楼道灯一层一层亮,我趔趔趄趄跟在他后面。

到一楼单元门口,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陈浩松开我胳膊,蹲在台阶上,点了根新烟。

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我站他旁边,靠着墙,腿有点软。

路灯下有两个老太太拎着菜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了。

陈浩抽了半根烟,说:“我妈以前不这样。”

我没接话。

“她以前……就我小时候,她对我爸挺好的。后来我爸走了,她一个人带我,天天上夜班。她脾气变得很怪,有时候对我好得不行,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他把烟灰弹掉,“五年前她嫁给你爸,我以为她好起来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小舟,对不起。”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撮,没洗。

“你吃了那块猪蹄,”我说,“你知道她给我下毒,你还跑了三趟厕所。”

他没回头。

“我那天晚上就知道了。我拉肚子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但我没法信,那是我妈。”

警察来的时候是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楼下,红蓝灯转着,隔壁楼有人探头出来看。

上楼之后,继母还坐在餐桌边上,面前那锅猪蹄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油。她没跑,汤勺放在桌上,手平放着,像在等人。

民警做了现场取证,把那锅猪蹄打包封存,棕色小瓶子装进证物袋。她站起来配合,手伸出来让铐的时候,看了陈浩一眼。

陈浩靠着墙,没看她。

我爸膝盖破了皮,坐在沙发上,护士给他擦碘伏。他一直不说话,嘴唇抿着,脸埋在阴影里。

民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我说去。

下楼的时候,陈浩忽然说:“我也去。”

他走到我妈旁边,民警看了他一眼,让他上车。

警车后座,继母坐中间,我和陈浩坐两边。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

她忽然偏过头,看着我。

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

“其实我那天晚上犹豫过。”

“那块最大的猪蹄,我挑出来放你碗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但我还是放进去了。”

我攥着膝盖上的书包带子,没看她。

她笑了一声,很轻。

“你确实考上浙大了,有出息。比我儿子强。”

陈浩在旁边,肩膀动了一下,没转头。

警车拐进派出所院子,红蓝灯光灭了。

我下了车,夜风灌进来,肺里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很多,一颗一颗嵌在黑绒布上,亮的。

我考上浙大了。

这半个月我一直怕,怕自己走不到校门口。

现在终于不怕了。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陈浩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垂着。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没抬头,说:“她会被判多久?”

“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小舟,猪蹄那事,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恨她,应该的。但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你拽我下楼那一下,算扯平了。”

他抬起脸,眼圈有点红,没哭。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透明袋子里装着两块饼干,散装的,糖霜化了一半。

“本来给你买的,路上饿了。”他说,“干净的。”

我接过来撕开袋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下午的高铁。”

“那今晚住哪儿?你家还能住吗?”

我想了想。“我爸给我发消息了,他说让我先别回去,他要把她东西收拾了,怕我看见难受。”

“那你住我家吧。”陈浩说,“——我妈那个家。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没犹豫:“行。”

月亮升到派出所楼顶正上方,又圆又白,像个大盘子。

我跟他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张月亮的照片。

发了一条朋友圈。

就一句话:“浙大,我回来了。”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大步跟上陈浩。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夜宵摊子的油烟味和炒栗子香气。路灯把两个人影拉得老长,一个矮一个高,并排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