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春天到冬天,日军发动了“一号作战”。中国战场上,从河南到广西,国民党军队一溃千里。郑州丢了,许昌丢了,长沙丢了,衡阳丢了,桂林也丢了。这是抗战八年里国民党正面战场败得最惨的一次。
但大溃败里也有血性。有十位高级将领,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没有退,没有降,选择了战死。他们有的是集团军总司令,有的是军长、师长,还有参谋长。职务不同,死法各异,但有一点一样——都没给中国军人丢脸。
这篇文章不说空话,一个人一个人讲。
李家钰是这些人里头职位最高的。第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陆军中将。四川蒲江人,早年是川军将领,抗战爆发后带部队出川,从山西打到河南。
1944年5月,豫中会战已经败了。汤恩伯的主力撤了,蒋鼎文也撤了。李家钰带着集团军总部和少量部队在豫西掩护友军撤退。5月21日,部队走到陕县秦家坡一带,遭到日军伏击。李家钰本来可以骑马跑,但他没跑,站在山头上指挥部队抢占制高点。日军机枪扫过来,他胸部中弹,当场倒地。卫士要背他走,他推开说:“你们走,我掩护。”随后头部又中一弹,阵亡,52岁。
他是八年抗战里继张自忠之后第二个战死的集团军总司令。国民政府追晋陆军上将。1984年民政部追认他为革命烈士。
二、王甲本——跟鬼子拼刺刀的军长
王甲本,第七十九军军长,陆军中将。云南富源人。滇军出身,后来归属中央军序列。他的部队在三次长沙会战里打得都不错,是第九战区的主力军之一。
1944年9月,长衡会战已经接近尾声,日军攻占衡阳后继续西进。王甲本带着军部在湖南东安一带收容溃散部队。9月7日,他和军部人员转移到山口铺附近,突然与日军主力遭遇。身边只有一个手枪排和几个参谋。
撤退来不及了,王甲本拔出手枪就冲。子弹打光以后,他端起刺刀跟日军肉搏。乱战之中脸上、手上、身上全是刀伤,最后力竭倒地,被日军刺死。43岁。
一个军长,跟小兵一样拿着刺刀拼到最后一口气。这种事在二战战场上找不出几个。王甲本是整个抗日战争中唯一一个在肉搏战里阵亡的军长。
三、陈济桓——桂林防守战的最后一枪
陈济桓,桂林防守司令部中将司令。广西岑溪人。他是桂系的老将,行伍出身,从大头兵一路干到将军。桂林保卫战开始前,他其实可以不守——桂林的防守条件太差,城防工事不完整,兵力也不够。但他接了这个任务。
1944年11月初,日军对桂林发动总攻。陈济桓和城防司令韦云淞、参谋长吕旃蒙一起守城。外围阵地全部被突破,城区陷入巷战。11月9日晚上,陈济桓在指挥所里写遗书:“桂林已无法固守,但我决不退出。”
10日清晨,日军攻入核心阵地。陈济桓左腿被炸断,浑身是血。他让人扶着坐起来,向东南方向——他的家乡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举枪自杀。51岁。
国民政府追晋陆军上将。遗体被当地百姓偷偷掩埋,1950年移葬桂林尧山。
四、阚维雍——打完最后一颗子弹的师长
阚维雍,第一三一师少将师长。广西柳州人。桂林保卫战中,他的师负责防守桂林城南。
日军从11月1日开始猛攻,阚维雍带着部队死守了十天。南门的阵地反复争夺,白天被日军占,晚上他组织突击队夺回来。到11月9日,全师战斗兵员不足三百人,弹药全部告罄。
10日凌晨,阚维雍在师指挥所召集残部讲话。他说:“我是师长,城丢了是我的责任。你们能突围就突围,不能突围就解散。我本人不走了。”说完把配枪里的子弹全部退出来,只留下一颗。他把最后一颗子弹打进自己脑袋里,44岁。
城内百姓后来把他埋在铁封山脚下。国民政府追晋陆军中将。柳州至今有阚维雍路。
五、吕公良——许昌保卫战的城市之魂
吕公良,暂编第十五军新编第二十九师少将师长。浙江开化人。黄埔六期毕业。
1944年4月,日军进攻许昌。吕公良带着八千多人的师守城。这座城没有城墙,只有一道土围子。日军用坦克和重炮猛轰了三天。4月30日,城破了。吕公良在巷战中带部队向城东突围,走到许昌城外的一片麦地里被日军追上。
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兵。日军喊话让他投降,他站起来用冲锋枪扫了一梭子,随即中弹倒地。卫士冒着枪林弹雨把他架起来跑,他血流不止,跑了不到一百米就断了气,41岁。
许昌至今每年4月30日全城拉响防空警报纪念他。国民政府追晋陆军中将。
六、肖孝泽——跟着李家钰一起倒下的参谋长
肖孝泽,第三十六集团军少将参谋长。四川富顺人。他是李家钰最倚重的参谋人才。
1944年5月21日秦家坡遇伏,肖孝泽跟李家钰在一起。日军突袭的时候,他正在摊开地图标定撤退路线。枪一响,他收起地图拔出手枪,指挥总部直属队抢占南侧高地。高地上没有掩体,他站在一棵树底下举着望远镜看敌情,被日军狙击手盯上了。子弹从右胸穿进去,他撑着树没倒,又挨了一枪,才栽下去,32岁。
他是这十个人里最年轻的。死的时候结婚不到三年,孩子刚满周岁。李家钰倒下之前亲眼看见肖孝泽阵亡。
七、周鼎铭——替李家钰挡了致命一击的人
周鼎铭,第三十六集团军少将副官长。四川大邑人。他的职务说白了就是李家钰的大管家,管后勤、管通讯、管总部机关的日常运转。
5月21日遇伏的时候,周鼎铭正在队伍最后面收容掉队的官兵。听到前面枪响,他跳上吉普车往前赶,想跟总司令会合。车开到半山腰,日军机枪封锁了路面。他下车徒步跑步前进,跑了一百多米被弹片击中腹部。肠子流出来,他用手捂着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弹片削断了他的右臂,他倒地不起。
等卫士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断气了,46岁。他本来是可以在后面的,不需要冲在前面。但这个人当了一辈子副官,习惯了长官在哪他在哪。
八、黄永淮——新29师的最后一道防线
黄永淮,新编第二十九师少将副师长。四川安岳人。他是吕公良的副手。许昌保卫战里,他和吕公良一个守东城、一个守西城。
城破以后,黄永淮指挥西城的残部突围。他们退到城西的一片树林里,日军骑兵追了上来。黄永淮让士兵先走,自己带了一个排断后。断后打了一个小时,排全部打光。他的腿部中弹,爬到一个坟包后面继续射击。子弹打完了,他把手枪拆了扔进水沟,然后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靠在坟包上。
日军围上来要抓活的,他用匕首扎进自己喉咙,40岁。他曾经跟吕公良说过一句话:“师长你死得,我副师长也死得。”言出必行。
九、王剑岳——豫西战场上的最后一冲
王剑岳,第五十七军第八师少将副师长。湖南澧县人。黄埔五期生。
1944年6月,豫中会战已经结束,日军转入防御阶段。王剑岳的部队在灵宝一带掩护主力撤退。6月10日,师部遭到日军突袭。王剑岳组织残部进行反突击,他想打出一个缺口让机关人员撤出去。
他亲自端着一挺轻机枪带头冲锋,打掉了日军一个机枪火力点。缺口撕开了,机关人员顺利撤出,但他自己暴露在日军交叉火力之下。身中七弹,当场阵亡,40岁。
他打的那一冲,是八师撤退时唯一的一次主动进攻。十几个人跟着他冲出去,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
十、吕旃蒙——跟桂林城共存亡的参谋长
吕旃蒙,第三十一军少将参谋长。湖南零陵人。黄埔六期、陆军大学十一期毕业,是桂系里少有的科班出身的参谋长。
桂林保卫战中,他跟陈济桓一起守城。11月9日晚上,城防司令部决定突围。陈济桓留守自杀,吕旃蒙带着一部分部队向城北突围。凌晨两点,突围部队在城郊一个叫老人山的地方被日军截住。
吕旃蒙指挥部队硬冲了三次,全部被日军火力压回来。他的勤务兵劝他换上便衣混出去,他把便衣扔在地上说:“我穿这身军装三十年了,不会脱。”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端着冲锋枪扫射,被日军手榴弹炸倒,39岁。
遗体一直没有找到。桂林老人山脚下有一座衣冠冢,墓碑上刻着“吕旃蒙将军殉国处”。
这十个人,职务最高的李家钰是中将集团军总司令,职务最低的肖孝泽和周鼎铭是少将。十个人分布在河南、湖南、广西三个战场,死的年份、地点、方式都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是被迫死,是选死。
豫湘桂战役打了八个月,国民党军队损失六十万兵力,丢了四个省。这十位将领的死,在整个战役的溃败中显得那么刺眼。但也恰恰是因为他们在,这场仗才不至于被后人记住得全是窝囊。
仗打败了,他们没败。这就是把他们写下来的理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