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1年秋天,台湾海峡西岸的金门料罗湾,一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信使被带上了一艘中国战船。他刚从巴达维亚乘快船赶来,身上带着东印度公司总督的亲笔信。郑成功坐在船舱里,看完了这封信。信里的措辞很强硬,要求他立刻停止对台湾的军事行动,否则荷兰东印度公司将派出全部舰队。
郑成功把信放在桌上,让翻译告诉那个荷兰信使:你们在台湾已经住了三十八年,住得够久了。
信使被送走后,郑成功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战船。四百多艘大小船只正在装运最后一批补给,船工喊着号子把米袋和火药桶扛上甲板,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的幕僚们,没有人敢出声。他们知道,这位延平王已经下了最后的决心。
这是1661年4月。四个月前,郑成功在南京城下兵败,损失了将近十万军队。他带着残部退回厦门,发现清军正在浙江、福建沿海步步紧逼,准备把他的地盘一块一块啃掉。他需要一个清军打不到的地方,一个可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新基地。隔着一道海峡的台湾,是唯一的选择。
但台湾当时在荷兰人手里。
荷兰东印度公司1624年登上台湾,先在大员建了热兰遮城,后来又在赤嵌建了普罗民遮城。到1661年,他们已经控制台湾西南沿海整整三十八年。热兰遮城是一座标准的欧洲文艺复兴式棱堡,五角星形的城墙高逾数丈,每一面城墙前面都有宽阔的壕沟,城墙上布置了数十门重型火炮。这座城的设计者是荷兰军事工程师范勃,他把当时欧洲最先进的防御理念完整地搬到了这座远离欧洲上万公里的岛屿上。
热兰遮城里驻扎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台湾驻军。根据荷兰方面的档案记录,驻军总数大约一千五百人,但这其中将近八百人是从欧洲招募的雇佣兵,服役期即将届满,本来已经准备退役了。郑成功的突然来袭,让这些人又被临时拉回了城墙。加上一些可以动员的公司职员和自由市民,能拿起枪上城墙的成年男性不到一千二百人。
郑成功带了多少人?两万五千人,将近五百艘战船。从兵力对比上看,这几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围城战。但这场仗从1661年4月打到1662年2月,整整持续了将近九个月。为什么二十倍的优势兵力,却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拿下一座孤城?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那几个月里每一场战斗的细节里。
郑成功的舰队从金门出发之前,有一个关键人物已经为他铺好了路。这个人叫何斌,福建南安人,和郑成功是同乡。何斌年轻时跟着郑芝龙在台湾待过,后来留在那里给荷兰人当翻译,一干就是十几年。他对大员周边的每一处水道都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条航道能过大船哪条不能。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郑芝龙当年的旧部,心一直向着海对岸。
何斌在台湾的时候,暗中派人测量了鹿耳门水道的水深和潮汐变化。鹿耳门是进入大员湾的唯一水道,荷兰人在入口处布设了重炮,但他们并不太担心敌人从这里进攻。原因是鹿耳门水道太浅了,最窄的地方不过几十丈,退潮时水深只有数尺,大船根本进不来。荷兰人认为这条水道是一道天然屏障。
何斌把这些数据全部记了下来,绘成了一张详细的海图。1660年前后,他找了个机会逃离台湾,渡海到了厦门。在厦门,他把这张图献给了郑成功,并且告诉他一个关键信息:每年农历四月初二前后是大潮,届时鹿耳门的水位会涨到一丈以上,可以通航大型战船。
郑成功拿到这张图,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等了,就在四月初二动手。
1661年4月21日,农历四月初二,郑成功的舰队趁着大潮从鹿耳门水道突入大员湾。荷兰哨兵在热兰遮城的瞭望塔上看到海面上突然冒出几十艘战船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荷兰台湾长官揆一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那些船仿佛是从海里长出来的,前一分钟海面还是空的,下一分钟就布满了船帆。
郑成功的第一波登陆部队在当天下午就登上了大员岛的海岸。荷兰守军试图用火绳枪队阻击,但郑成功的部队实在太多了,荷兰人的防线很快就被压回了热兰遮城内。揆一在城墙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中国战船不断涌入大员湾,知道一场漫长的围城战已经开始了。
郑成功拿下滩头阵地后,第一个目标是普罗民遮城,也就是赤嵌城。这座城比热兰遮城小得多,防御也没有那么坚固,守将猫难实叮手下大约只有四百名士兵。郑成功切断了城里的水源——城中的水井被投了毒。围到第五天,猫难实叮竖了白旗。
赤嵌城拿下之后,郑成功把全部兵力转向了热兰遮城。他派人给揆一送了一封信,要求荷兰人交出城池,可以安全离开台湾。揆一回了一封信,措辞彬彬有礼但态度坚决:大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合法拥有的领土,守军将履行职责保卫这座城。
谈判破裂之后,郑成功下令强攻。
5月25日凌晨,郑成功的部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向热兰遮城发起冲锋。他们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在炮火的掩护下冲向城墙。但热兰遮城的棱堡设计让攻城方几乎没有死角。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城墙,都会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荷兰士兵装备的火绳枪射程远、精度高,一轮齐射就能打倒一片冲锋的中国士兵。
战斗从清晨打到傍晚,郑成功的部队伤亡惨重。据荷兰方面的战报记载,当天热兰遮城下至少留下了两千具郑军的尸体。这个数字不一定准确,但可以确定的是,郑成功在这一天的战斗中遭受了开战以来最大的损失。
他很快意识到,硬攻这座棱堡的代价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他的军队虽然人多,但装备差距太大了。荷兰人的战舰排水量六百多吨,一艘船上能装三十六门重炮,而郑成功最大的船也只能装两门炮,而且无法装在侧舷——船体结构承受不住后坐力。荷兰士兵全部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燧发枪和火绳枪,有的甚至配有瞄准镜,而郑成功的部队大部分还在使用弓箭和冷兵器。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郑成功在强攻失败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改用围困战术。他把部队分散到大员周边的各个据点,切断了热兰遮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准备用饥饿和时间来消耗守军的意志。他算过一笔账:热兰遮城里大约有一千二百人,城中的粮食储备最多能撑几个月。耗到弹尽粮绝,荷兰人自然会投降。
但郑成功没有算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粮食。他的两万五千大军驻扎在大员这个弹丸之地,自己的粮食供应也极其紧张。台湾当时开发程度很低,当地原住民种的地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军队。郑成功不得不把大部分部队分散到台湾各地去屯垦,一边围城一边种地。这个策略虽然解决了粮食问题,但也分散了他的兵力,让围城变得更加漫长。
第二件事是荷兰人的援军。热兰遮城被围之后,一艘叫玛丽亚号的小通讯船趁夜溜出了大员湾。这艘船绕过台湾南端,穿过巴士海峡,一路往南,在海上漂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达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大本营,总督约翰·马特索尔克听到台湾被围的消息后,立刻派遣了一支由十二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前往增援。
1661年7月,荷兰援军抵达台湾海峡。郑成功的舰队在海上迎战,双方在大员湾外海打了一场激烈的海战。郑成功的战船虽然小,但数量多,而且灵活,采用火攻战术烧毁了荷兰人几艘战舰。剩下几艘荷兰船被郑成功打跑,这场战斗郑成功损失了大约一千六百人。
但荷兰人没有善罢甘休。揆一还尝试了另一条路:和清朝联手。他派人乘船北上,想联系福建的清军,试图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夹击郑成功。但这艘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被吹到了福建沿岸,船上的人被清军俘虏,押送到了靖南王耿继茂那里。耿继茂审问了这些荷兰人之后,没有答应出兵——清廷对荷兰人的态度一向冷淡,他们觉得这些红毛夷和郑成功一样不可信。
求援的路被彻底堵死了。但热兰遮城里的荷兰人还在苦苦支撑。
围城进入第七个月的时候,战局终于出现了转机。一个名叫汉斯·尤里安·拉迪的荷兰军士从热兰遮城里逃了出来,投奔了郑成功的营地。关于这个人的身份,荷兰档案里记载得很清楚:他是东印度公司的一名中士,服役多年,因为和上级发生冲突而心生不满。他向郑成功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热兰遮城外围的乌特勒支高地是整座要塞的制高点,只要拿下这个高地,就可以俯瞰全城,用火炮直接轰击城内的任何目标。
郑成功立刻抓住了这个情报。1662年1月25日清晨,他集中了所有能够调集的重炮,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向乌特勒支高地和热兰遮城发动了总攻。那一天郑成功的军队发射了两千五百多枚炮弹,乌特勒支高地上的荷兰守军几乎全军覆没。高地被拿下后,郑成功的炮队把大炮架在了高地上,开始居高临下地轰击热兰遮城。
城内的荷兰人撑不住了。他们在炮火下又坚持了几天,到1月底,揆一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所有军官一致同意:继续抵抗已经没有意义了。1662年2月1日,揆一在投降书上签了字。
根据投降协议的条款,荷兰驻台湾的所有人员——包括军人、公司职员和家属——可以携带个人财物安全离开台湾。郑成功的军队接管了热兰遮城和城中的一切物资。被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长达三十八年的台湾,重新回到了中国人的手中。
热兰遮城的城门打开那天,郑成功站在城外的海边上,看着荷兰人的船队慢慢驶离大员湾。从1661年4月登陆到1662年2月荷兰人投降,这场围城战打了将近九个月。九个月里,郑成功的两万五千大军被拖在这座孤城下,消耗了宝贵的兵力和时间。他在台湾的根基还没有来得及巩固,清军的威胁仍然盘踞在海峡对岸。但不管怎么说,这座岛现在姓郑了。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在赤嵌楼设立了承天府,开始推行屯垦政策。他把军队分散到台湾各地开垦荒地、种植水稻,同时鼓励福建沿海的居民渡海来台定居。台南平原上很快出现了一片片新开垦的农田。这些政策为后来台湾的农业开发奠定了基础,台南也成为大陆移民在台湾最早开发的地区。
但郑成功本人没能看到这些建设的成果。
收复台湾不到半年,1662年6月23日,郑成功在热兰遮城突然病逝,年仅三十九岁。关于他的死因,历史上有多种说法。最普遍的说法是积劳成疾——从1646年起兵抗清到1662年去世,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也有说法是染上了当时的流行瘟疫,台湾的湿热气候让很多来自福建的士兵水土不服,郑成功本人也未能幸免。还有一个说法指向精神上的打击: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投降清朝后一直被软禁在北京,1661年底,清廷以郑成功侵扰沿海为由,将郑芝龙及其在北京的家人全部处死。消息传到台湾,据说郑成功顿足痛哭,从此一病不起。
郑成功死后,他的儿子郑经继位,郑氏政权在台湾又延续了二十一年。1683年,清朝水师提督施琅率军攻占澎湖,郑成功的孙子郑克塽投降。康熙皇帝在台湾设置府治,隶属于福建省。又过了将近两百年,1885年,台湾建省,成为中国版图上的一个行省。
今天台南的安平古堡,就是当年热兰遮城的一部分。城墙还在,几处棱堡的残垣也还在,游人在那里拍照、散步、看夕阳。城墙脚下立着郑成功的塑像,面朝大海,手按宝剑。
很少有人知道,郑成功收复台湾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武力从西方殖民者手中收复领土的军事行动。它发生在鸦片战争前大约一百八十年,那时候的中国人还不知道工业革命是什么,不知道蒸汽机和后装线膛炮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但至少在1662年,在热兰遮城下,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国将领用两万五千人和将近九个月的时间,让十七世纪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贸易帝国——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岛上签下了一份投降书。
这是郑成功一生的巅峰,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胜利。台湾民众后来尊奉他为“开台圣王”,在岛上的许多地方为他修建了祠庙,香火延续了三百多年。
郑成功为什么会选择收复台湾?最直接的原因是军事上的:南京兵败后,他需要一个安全的退路。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可以从他父亲的经历中找到一些线索。郑芝龙早年发迹于台湾,把台湾当作练兵积粮的基地。郑成功从小听着父亲在台湾的故事长大,这座岛在他的心里一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当他无路可退的时候,他想到了这座岛。
一个逃亡者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出的选择,后来被历史赋予了宏大意义。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件事,而且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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