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之前,我向宇宙许了一个愿。愿非常简单——给我一个好梦。不需要多么离奇,不需要多么盛大,只要是一片安静的、没有重量的虚空就好。白天太吵了,我被现实追着跑了一整天,脑子里的声音像集市一样嘈杂。现在我只想躲进一片无声的黑暗里,让那些挂在脑后的倦意,缓缓沉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起。

可是,脑海深处的迷宫似乎另有安排。当意识开始融化,当身体的边界渐渐模糊,我并没有走进理想中那片空白。迎接我的,不是柔软的暮色,不是虚构的星空,而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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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那么站着,站在梦的入口,真实得让我不敢呼吸。你的眼睛里有我熟悉到疼痛的光芒,那种哪怕在白日清醒时,我也没真正忘记过的光亮。我以为自己筑了一整天的防线足够坚固,我以为假装遗忘这件事,我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可是在梦里,在那个意志力薄弱的缝隙里,只一眼,所有的武装就碎了。碎得那么快,快到我甚至来不及对自己解释——我其实从来没有赢过。

梦是奇怪的,它不讲道理。它可以绕过你为清醒时定下的所有规则,把最不该出现的人,轻轻推到你的跟前。你看着那张脸,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一边惊惶地嚷着“你不该来”,一边却悄悄贪恋着这意外再见的每一个瞬间。这种矛盾的感觉,大概也只有梦才能编织出来——它既是闯入,也是成全

我曾听说,梦境是潜意识的信差。它从不征求你的同意,就把那个你白天努力不去想的人,打包塞进你疲累的睡眠里。也许是因为,只有在睡眠里,你才放下那件叫做“理智”的铠甲。白日里,你忙着微笑,忙着应对,忙着向世界证明你过得很好;但梦不认这套,它剥开你的掩饰,戳破你的谎言,直勾勾地问你:你看,你根本没有好起来。

而我无法反驳。因为在那个看见你的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被轻轻握住的酸涩。就像走了很久的路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你眼神里的柔光,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锚点。它让我记起,原来思念可以这样深,深到你以为自己忘了,它还在身体里悄悄活着,只等一个松懈的夜晚,就重新爬上来。

梦境里的距离是奇妙的。你明明离我几步之遥,我却觉得你近得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周围没有时间,没有旁物,只有我们两个悬浮在一片柔软的光里。那种亲密,是现实再也无法给予的。所以尽管我知道这是假的,是大脑的一场幻觉,我依然舍不得醒来。我甚至悄悄对自己说:既然人都送到眼前了,那就贪心这一次吧。

在你消失之前,在你被黎明的第一丝光带走之前,让我再好好看看你。让我记一下你眼角弯起的弧度,记一下你嘴角噙着的那点熟悉的笑意。这些白日里被我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记忆碎片,此刻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拿出来抚摸。我知道,天一亮,它们又会被迫退回到脑海深处某个锁着的抽屉里,而我又得穿上体面的外衣,佯装无事发生。

可是,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总是格外诚实。我不再想管那些所谓的“该不该”。这一刻,我只想放纵自己,沉进这一片由你构成的虚妄里。哪怕这只是海市蜃楼,哪怕下一秒就会幻灭,我也想在这个短暂的、私有的世界里,再活一次——活一次有你在的,不必逞强的,柔软的我自己。

现实多么轻巧啊,它用一个“过去”就把我们分割开来。但梦没有那么薄情,它还愿意保留一盏灯,照亮那些你曾来过的痕迹。所以,今夜你来了,带着那段未完的故事,站在我的潜意识里。对此,我不追问原因,也不寻求解释。我只是轻轻地对你说,对着那个也许只是由我思念捏造出来的幻影说:再多留一会儿吧。不需要很久,不需要到永远,只要再陪我熬过这段沉沉的夜色就好了。

不需要承诺,不需要将来。只需要你,还站在这里,在我身边。等那恼人的晨光开始驱逐你的时候,你再走。那时,我会假装这个梦从不曾发生,我会重新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大人。但现在——请允许我在梦里,做那个最舍不得你的,最真实的小孩。

我知道,太阳升起之后,世界会恢复它原本的模样。闹钟会响,日程会追上来,而你,也会像雾气一样消散在清醒的边缘。或许我会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但那也没关系。因为我曾在梦里,偷偷地、完整地,再见过你一面。那短短一面,足够我用来抵御又一整个白日的喧嚣与麻木。

所以,今夜,我向你发出这自私的邀请。请别急着离开。请在梦的深处,再多站一站。在太阳还没有闯进来,在现实还来不及冷冰冰地提醒我已失去之前,请你留下。哪怕只是一个念头,哪怕只是一段稍纵即逝的幻象,只要是你的模样,就够了。

就让我们共享这一刻吧。没有时间,没有距离,没有我们已经走散的事实。只有我和你,在一个无人知晓的缝隙里,安静地同处。我把积攒了好久的疲惫,都卸在梦里;而你,就是我梦里那扇温柔的窗,透进一点点微光,让我敢继续闭上眼睛。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请你再等一等。让我把这个梦做得再长一点,再完整一点。我不需要从梦里带走任何答案,我只需要,多看你一眼,多停留一秒。那一秒,可以支撑我走过很长很长的,没有你的白天。

今夜,谢谢你来到我的潜意识里。谢谢你在我的睡梦中,给了我一个偷偷流泪的机会,和一个不必假装坚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