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0号夜里,江阴段的江面上不光有雾,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

北岸那边,上百万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隔着这么宽的江面,仿佛都能感觉到地在微微发颤。

江阴要塞的司令部里头,司令戴戎光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跟兔子似的,他死死地扒着地图,手关节都捏白了。

他知道,南京那些大人物的命,还有他自己的命,就看今晚了。

“开炮!”

他嗓子都喊劈了,冲着电话话筒吼,“对着北岸,给我狠狠地打!”

命令下出去了,可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指挥部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那些平日里他当宝贝疙瘩一样,号称能把长江拦腰斩断的德国进口大炮,这会儿全成了哑巴,一动不动。

戴戎光心里一咯噔,猛地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几根黑乎乎的枪管子,直挺挺地对着自己的脑门。

握着枪的,一个是他最信得过的参谋长,另一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炮兵总台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座他花了血本、托了无数关系才弄到手的铁打营盘,原来从头到尾就是别人给他量身定做的一副华丽的棺材。

故事得从一年前说起,那会儿是1948年的春天。

江阴要塞这块肥肉,还捏在一个叫孔庆桂的人手里。

这位老兄可不简单,保定军校学炮科出身,后来又在南苑航校毕了业,是个懂炮又懂飞机的“复合型人才”。

更重要的是,他懂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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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国民党的天下已经风雨飘摇,他心里有数,自己这些年在要塞司令这个位置上捞了多少好处。

他盘算得很清楚:与其等到大船沉了,自己跟着一块儿完蛋,被人家秋后算账,还不如趁着现在水面还算平静,赶紧找个由头上岸。

于是,才54岁的孔庆桂,正值壮年,却主动打了个辞职报告,说是身体不行,要回家休养。

这么一来,南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眼睛都盯着这个油水丰厚的空缺了。

一时间,想当江阴要塞司令的人,能从南京城里排到下关码头。

按照官场的老规矩,孔庆桂临走前推荐了两个人选:一个是炮兵团长李道恭,另一个是参谋长夏琦。

李道恭资格老,人脉广,大家都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只要去重庆路官邸(蒋介石的住所)见个面,走个过场,这司令的委任状就能拿到手。

可谁都没想到,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水面下,一股更深的暗流早就盘算好了,要给这个锁喉长江的军事要塞,换一个真正“听话”的主人。

这股暗流,来自中共的地下组织。

早在1947年,江阴要塞就被华中工委书记陈丕显亲自定为重点策反目标。

一个由唐君照、唐秉琳、唐秉煜三兄弟为核心的策反小组,已经像水银泻地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要塞的各个角落。

孔庆桂要走人的消息一传出来,唐秉琳他们立马就紧张起来了。

他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坎儿。

“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让李道恭那种蒋介石的“正统”门生上了台,肯定会把自己的一套班底全带过来。

到时候,他们过去一年多布下的棋子,就全废了。

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

他们需要找一个自己人,或者说,一个能被他们彻底控制的人,来坐上这个司令的宝座。

这个人选,得有点野心,但本事和根基又不能太深,不然不好驾驭;其次,履历得过得去,得是黄埔军校出来的,这样才能入蒋介石的法眼;最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必须对他们深信不疑。

挑来选去,一个叫戴戎光的人浮出了水面。

戴戎光,黄埔六期炮科毕业,论资历,符合蒋介石当时“提拔黄埔少壮派”的用人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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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巧的是,他跟唐秉琳家是世交,老家离得不远,这份乡里乡亲的情分,是建立信任最好的基础。

而且,戴戎光还有一个隐藏身份——他是陆军总司令顾祝同的老乡,平日里也攀得上点关系。

这条线,在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当唐秉琳兄弟几个找到戴戎光,把想推他当司令的想法一说,戴戎光当时就愣住了,接着就是一阵狂喜。

这个位子,他做梦都想,可他没钱没背景,只能干看着眼馋。

现在,这好事儿跟天上掉馅饼一样砸到了自己头上。

想在国民党的官场里往上爬,两条腿走路,一条是人情,另一条就是黄澄澄的金条。

戴戎光眼下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没钱去“打点”上上下下的关系。

唐秉琳他们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们拿出了30两黄金,交到戴戎光手里。

但这钱给得有说法,不能说是组织给的,唐秉琳是这么说的:“戴大哥,这是要塞里七千多号弟兄的心意,大家伙儿都盼着您来当我们的司令,这是弟兄们凑的‘拥戴费’。”

这话一说,效果立马不一样。

既解决了戴戎光没钱的燃眉之急,又让他觉得自个儿是人心所向,威望高得很,这虚荣心一下子就给填满了。

钱只是开路的,真正要办成事,还得搞定两件事:一是要有一封分量足够重的推荐信,二是要把管人事任命的军务局给疏通了。

这两件事,唐秉琳的地下关系网早就铺好了。

他通过自己的表兄,也是地下党员的吴广文,找到了在兵工处当科长的梅含章。

这个梅含章早年因为卷入了国民党内部派系斗争,坐过牢,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吴广文一直帮衬着他的家里人。

这份恩情在,梅含章对吴广文提的要求,没法拒绝。

梅含章又找到了他在军务局里的铁哥们儿——机要参谋朱永堃。

当时,那份决定江阴要塞司令官人选的报告,就摆在朱永堃的办公桌上,排在第一位的,正是李道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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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堃悄悄告诉戴戎光,把名单上的名字换一下不难,但必须得有封镇得住场面的保荐信,不然他没法跟顶头上司,也就是军务局长俞济时交代。

这时候,戴戎光那条“陆军总司令同乡”的人脉就起作用了。

他立马跑去找顾祝同,又是说同乡情谊,又是拍胸脯表忠心,说自己“党国危难,愿效死力”,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顾祝同念着老乡的情分,大笔一挥,保荐信就这么到手了。

信一到,朱永堃就把戴戎光的名字从名单末尾提到了第一个。

最后一道关,就是局长俞济时。

那30两黄金,有相当一部分就用在了这儿。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诚意”,俞济时对名单上的这点小变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顺畅地签了字。

几天后,蒋介石召见戴戎光。

为了这次面圣,戴戎光下了大功夫。

他知道蒋介石喜欢军人形象清廉、朴素,特地去理了个光头,甚至一咬牙,把自己为了好看镶的一颗金牙给活生生掰了下来。

见到蒋介石的时候,他一副精干、廉洁的武将模样,蒋介石一看,非常满意,当场就用红笔圈定了他的任命。

就这么着,戴戎光这个在国民党军界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在一场由共产党地下组织精心策划的官场运作中,花着革命的经费,办成了自己的升官梦,坐上了江阴要塞司令的宝座。

一上任,戴戎光对这些帮他上位的“恩人”们简直是感恩戴德,觉得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核心班底。

于是,他大笔一挥,开始论功行赏,安排人事。

唐秉琳,被任命为权力最大的炮兵总台总台长,管着所有的大炮。

吴广文,当了守备总队总队长,要塞的地面部队归他管。

梅含章,成了参谋长,整个要塞的军务都得经过他。

唐秉煜,担任工兵营营长,负责要塞的防御工事和地雷。

戴戎光每签一张任命状,都觉得自己是在安插亲信,巩固权力。

他压根儿就没意识到,他正在亲手把要塞里从指挥、炮兵、步兵到工兵,所有关键部门的钥匙,一把一把地交到共产党人或者同情共产党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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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江阴要塞,从上到下,被迅速地换了一遍血。

他这个司令,成了一个被架空的光杆司令,周围全是“自己人”。

这期间,不是没人提醒过他。

有个从苏北逃过来的地主,偷偷向他告密,说唐秉琳的亲哥哥唐君照是解放区的高官,这唐秉琳绝对信不过。

戴戎光听了,非但没警惕,反而觉得是无稽之谈。

他还在绥靖区的会议上公开给唐秉琳辩护:“他哥哥在江北,那叫各为其主嘛!

我还有一个弟弟也在江北呢,难道我也有问题?”

在那个兄弟俩分属国共两党阵营很常见的年代,他用这种理由轻轻松松就把警告给顶了回去。

后来,连代总统李宗仁都收到了密报,觉得不对劲,想把戴戎光调走。

可报告打到顾祝同那里,又被压了下来。

顾祝同有自己的小算盘,戴戎光是他亲笔保荐的,要是戴戎光出了事,他这个保荐人的脸上也不好看。

就这样,在一层又一层的官僚主义、人情世故和自保心理的掩护下,戴戎光的司令大梦,安安稳稳地做着,直到解放军渡江的炮声把他从梦里彻底打醒。

到了420日深夜,当他下达开炮命令,却发现整个要塞都在跟他作对的时候,他才真正地迎来了自己人生的终局。

他用金钱和钻营换来的一切,在最后关头,才暴露出它空洞虚无的本质。

起义成功后,戴戎光被押往解放区。

据说在船上,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是败给你们,我是败给了顾祝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