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赵,今年四十八,在这家火葬场当保安已经三年了。说实话,刚开始没人愿意干这活,工资也就五千出头。直到去年换了新领导,说要加强夜间安保,保安工资一下子提到了每月一万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来应聘时,二十个人抢三个名额。
面试最后一道题是:“你怕死人吗?”我说:“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就这样,我留下来了。
第一个夜班,老赵——对,我也姓赵,我们都叫老赵——带我去熟悉环境。他干了十年,下个月退休。我们沿着围墙走了一圈,他指着不远处的烟囱说:“看见没?白天烧,晚上也烧,旺季的时候一天能烧四十多个。”烟囱在月光下冒着淡淡的白烟,像一根巨大的烟卷。
“晚上也烧?”
“有些家属要求特定时辰,半夜三点也有。”老赵掏出一根烟点上,“咱们这行规矩多,第一,夜里值班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回头;第二,更衣间和冷藏间的门要是从里面反锁了,别硬开,打电话叫我来;第三,烧完的骨灰别盯着看,尤其别数。”
“数什么?”
“骨灰里有没烧完的骨头渣子,看着像牙齿或者手指头的,别数。”他掐灭烟,“前任保安就是因为数这个,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疯了。”
我以为是吓唬新人,没当回事。
第一个月平安无事。除了值夜班时总有莫名其妙的声音——走廊尽头的水管忽然响了,冷藏间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停尸房隔壁的休息室电视自己打开。但这些都可以用“老房子”“电路问题”解释。直到那件事之前,我都觉得一万六挺好挣的。
那天是七月十四,阴历。白天烧了三十七个人,破纪录了。晚上我值夜班,十一点多正在监控室吃泡面,二号冷藏间的报警器忽然响了。监控屏幕显示,冷藏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我跑到走廊尽头,二号冷藏间的门确实开着一条缝。按规定我应该先确认冷藏间里有没有人,再打电话通知值班经理。但我往里一看,里面的尸柜是满的,标签上写着“无名氏,男,约六十岁”。标签是下午刚贴的,说明这个人下午才送进来,明天才轮到烧。
门怎么会开?我关上门,检查了锁扣,没问题。回到监控室,二号冷藏间的温度曲线显示,刚才有两分钟温度从零下十二度升到了零上五度,然后又降了回去。我调出走廊监控,画面里,那扇门打开后,什么都没有。但门开之前,画面有一帧出现了模糊的人影,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信号。我把那帧放大,隐约是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门里面,伸手推门。
我安慰自己:也许是温差导致的热胀冷缩。
后半夜更邪门。凌晨三点,我巡夜走到焚烧车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按规定焚烧车间夜间是锁着的,钥匙只有我和经理有。我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的焚烧炉开着炉门,炉膛里还有余烬,红通通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正要关门,忽然听见炉膛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模糊,像是烧塑料的噼啪声里夹杂着什么。我凑近了一点,炉膛里除了灰烬什么都没有。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烧焦的肉味,是檀香,混着一点甜腻的腐臭味。这味道我在老赵身上闻到过,他说是“这行久了就有的味道,洗不掉”。
我赶紧锁上门走了。
第二天交班时我跟经理提了一嘴,说夜间焚烧车间好像有人进去过。经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下班前去他办公室一趟。办公室里他递给我一张纸,是调岗申请。“你值完这个月,去白天巡逻岗吧,工资不变。”
“为什么?”
经理犹豫了一下:“上一个夜班保安,干了四个月就走了。再上一个,干了半年,现在在精神病院。你干了三个月,是坚持最久的了。”
我说:“我不怕。”
经理看着我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昨晚在焚烧车间闻到的味道,是不是檀香混着甜味?”
我点头。
“那是人油烧到一半冷却的味道。”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咱们这儿每天晚上都烧人,但不是每个都登记在册。”
我愣住了。
“有些是医院的‘教学标本’,有些是无人认领的,有些……”他没说下去,“反正不登记。烧完的骨灰也不给家属,就堆在那边的旧仓库里。你晚上巡夜千万别去旧仓库。”
“为什么?”
“旧仓库里堆了三年没登记过的骨灰,大概有两百多罐。”经理说,“上个月来了个新来的火化工,不懂规矩,晚上去旧仓库偷东西,第二天就在仓库里发现他抱着一个骨灰罐,说是他爷爷。可他爷爷十年前就死了,在老家土葬的。”
我回到家,一夜没睡。第二天我请了假,去找老赵。老赵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我的话,叹了口气:“早跟你说了,这钱不好挣。你以为为什么给这么高?就是因为有些事情不能说,不能看。”
“你到底知道什么?”
老赵沉默了很久,说:“你知道为什么咱们这儿阴历七月十四那天烧的最多吗?因为那天烧的人,都是没有名字的。每年这天,下面会送一批名单上来,这些人都是不该死却死了的,烧了之后灰就不算‘人’了,底下就找不到他们了。”
“谁送的名单?”
老赵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两边都有人。咱们只是中间干活儿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经理说,新来的火化工在旧仓库里找到了他爷爷的骨灰罐,可他爷爷是土葬的……”
“所以他才疯了。”老赵说,“你以为那是他爷爷?那是那东西变成了他爷爷的样子。旧仓库里两百多个罐子,你猜有多少个晚上会自己打开盖子?”
我没再问下去。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值过夜班。白天巡逻岗清闲得很,工资照发一万六,只是我每天下班前都要去一趟旧仓库,看看门锁好没有。有时候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倒什么东西。
我从没打开门看过。
上个月老赵退休了,临走前把他那把钥匙给了我,说:“旧仓库的锁我换了,新钥匙只有一把,你拿着。记住,无论里面有什么声音,都别进去。要是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就大声回答‘我在这儿呢,没进去’。”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笑了笑,掀起自己的袖子,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很久留下的疤。“我十年前也不信,后来有一次我进去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我自己。”他说,“坐在骨灰罐中间,冲我笑。然后我就信了。”
现在每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我都能听见旧仓库那边有动静。有时候是盖子落地的声音,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很多人一起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有一句话我听清了。是上个月,凌晨三点,我经过旧仓库时,里面有个声音说:“老赵,你进来。”
那声音跟我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对着门说:“我在这儿呢,没进去。”
然后我快步走开了。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很多人的笑声,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今天我写下这些,是因为经理说下个月又要招新保安了,夜班,工资两万。我不知道谁会来应聘,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也站在那扇门前,听见里面有人叫你——
别答应,也别回头。
因为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面试时那道题的真正含义了。他们问的不是“你怕不怕死人”,他们问的是——
“你准备好面对活人不知道的那些事了吗?”
而我,到现在都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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