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问题,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

日本历史最悠久的企业,在大阪。日本市值最高的制造业企业群,在京都。日本最具全球竞争力的工业品牌,也大多数诞生在这些关西地区。

为什么?

东京是日本的首都,经济规模全国第一,人口高度集中,资本、人才、信息汇聚于此。按理说,最强的企业应该在东京才对。然而当我们翻开日本企业的历史与版图,会发现一个令人着迷的现象:论历史的深度,论制造业的厚度,论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竞争力,关西的企业,远比关东更胜一筹。

为什么关西地区有那么牛?这背后,藏着一段绵延千年的历史逻辑。

公元578年。这一年,中国还处于南北朝的乱世尾声,欧洲的罗马帝国刚刚覆灭不久,日本连年号都还没有。

就在这一年,一家叫做“金刚组”的建筑企业,在大阪诞生了。

它的创始人是从百济渡海而来的工匠,受命建造四天王寺。此后一千四百多年,金刚组一直以宫廷木匠的身份守护着这座古刹,承接寺社建筑,薪火相传,从未中断。

1448年,这个数字,是金刚组迄今为止的存续年数。它不仅是日本最古老的企业,也是全世界有据可查的、存续时间最长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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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有约4万家历史超过百年的老字号企业,占到全世界百年以上企业总数的55%。其中历史超过两百年的有938家,超过三百年的有435家,超过一千年的有11家。这个密度,放眼全球几乎无与伦比。而在这些老字号企业的地理分布图上,有一个规律极为清晰——越靠近日本列岛的中央地带,也就是关西及其周边区域,企业的历史就越悠久,密度也越高。

这些企业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诞生在战国时代之前,在日本历史上政治与经济最为活跃的中央地带生根,然后一路挺过了改朝换代、战乱动荡、明治维新、二战轰炸与泡沫崩溃,存活至今。

要理解这些关西企业的深厚底蕴,必须回到日本的历史脉络中去看。

在江户幕府将政治中心迁往江户(今东京)之前,日本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的核心,长期在关西。奈良是最早的都城,京都作为天皇居所长达千余年,大阪则是全国物资的集散中枢与商业中心。

商业文明的积累,需要时间。关西比日本其他地区早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开始这一进程。当大阪的商人已经在精心打磨“近江商人”的诚信哲学、当京都的工匠已经在钻研最精细的手工技艺时,关东还是一片相对荒僻的武士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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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历史的先发优势,不只是老字号企业数量更多这么简单。它积淀成了一种文化基因:对品质的执着、对技艺的尊重、对“百年老店”这块招牌的珍视。正是在这片土壤上,近代工业化到来之后,关西孕育出了一批又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制造业企业。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京都是一个文化旅游城市。但其实,比起“旅游”,京都更是一座制造业之城、科创之城。

京瓷、村田制作所、岛津制作所、任天堂、罗姆、日本电产(尼得科)、欧姆龙……这些名字,在全球制造业版图上都举足轻重。而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诞生于京都,至今总部依然设在京都。

有两个创业细节,非常耐人寻味。

村田制作所和岛津制作所,这两家如今的高科技制造巨头,最初都是做佛具生意起家的。一家卖佛像摆件,一家打造精密法器。他们后来转型进入精密仪器与电子元件领域,凭借对精工细作的极致追求,一步步成长为世界顶级制造商和供应商。同一座城市里,同出“佛具商”一脉,这种巧合背后,折射出的是京都独特的匠人文化基因。

村田制作所是全球最大的陶瓷电子元件制造商,其生产的积层陶瓷电容器(MLCC)占据全球市场约40%的份额,是智能手机、电动汽车、数据中心里不可或缺的核心零部件。2021年时村田制作所的市值约为6兆日元,而到2026年,这一数字已突破20兆日元(约8500亿元人民币)——涨了三倍有余,背后是全球AI与半导体产业爆发式增长带来的需求浪潮。

再看大阪的基恩士(Keyence),,这家几乎不为普通消费者所知的公司,是全球最顶尖的工y业传感器与测量仪器制造商,其利润率长期保持在50%以上,堪称日本制造业中最会赚钱的企业之一。基恩士几乎不做广告,不接待媒体,只专注于为全球工厂提供最精准的自动化解决方案。2021年它就已是大阪市值最高的企业,迄今地位依然稳固。

与关西的制造业版图相对照,关东,尤其是首都圈——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企业生态。

这片区域紧靠东京,坐拥巨大的消费人口基数,孕育出了一批颇具规模的零售与餐饮连锁品牌:24小时便利店连锁集团“7.11”、罗森、全家,家电零售企业必酷照相机(Bic Camera)、山田电器、淀屋橋照相机(Yodobashi Camera)等,都是在以东京为中心的关东地区生根、辐射全国的消费连锁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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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以市值来衡量企业的全球竞争力,这两类企业之间的差距立刻显现。关东最强的这些零售连锁,市值多在数千亿日元量级。而关西的京都半导体与电子元件企业群,动辄以数兆、数十兆日元计。

在这幅跨越千年的企业地图上,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西日本企业的韧性。

金刚组曾在泡沫崩溃后陷入债务危机,几近倒闭,后被高松建设集团纳入旗下,重整之后非但恢复盈利,还以宫廷木匠专属集团“匠会”为核心,继续深耕寺社建筑。奈良菊冈汉方药局创业于1184年,迄今已八百余年。第二十四代传人,在坚守传统汉方咨询的同时,用剩余药材研发出自制咖喱粉,意外走红。这些百年老字号,不是靠守旧活下来的,而是靠在坚守中创新,一代代找到与时代的连接点。

这种基因,或许正是关西制造业企业能够持续蜕变、屡次在全球产业浪潮中找到立足点的深层原因。

从578年金刚组的第一根木柱,到2026年村田制作所20兆日元的市值,中间隔着一千四百多年。但那份对手艺的执念、对品质的偏执、对“做好一件事”的专注,似乎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这,或许就是关西企业传承发展的最好护城河。

140余年前,5名日本年轻人跑到法国去学习葡萄酒的种植与酿造技术。回国后,在富士山下的山梨县开始种植葡萄。鲁米埃尔酒庄是当年所建的几座酿造工场之一,至今已有141年的历史。这家酒庄酿造的葡萄酒是日本皇宫国宴专用酒,如今原瓶原装出口中国,风味非常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