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头回读《左传》开篇那篇“郑伯克段于鄢”,估计不少人看完都得撇嘴:武姜这当妈的也太偏心眼子了。
都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老大寤生是根正苗红的嫡长子,顺理成章接国君的位子,当妈的却横竖看他不顺眼。先是追着丈夫郑武公吹枕边风,非要废了老大立老二,没成,等老大继位当了郑庄公,她又变着法帮小儿子共叔段要封地、要城池,攒兵马,到最后甚至打算开城门当内应,帮小儿子谋反,把亲大儿子从国君的位子上拽下来。
过去大伙聊起这事,大多归罪于“难产记仇”——说武姜生老大的时候遭了大罪,疼得死去活来还受了惊吓,所以给孩子起名叫寤生,打小就不待见。可真翻遍周代的礼法记载就会发现,哪是当妈的天生狠心,记生孩子那点疼记一辈子?
其实从孩子落地的第三天起,这对母子就被一套传了几百年的死规矩,硬生生隔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生孩子的痛只是个引子,真正把母子情分磨没的,是刻在宗法里的老规矩。
搁周代那会儿,诸侯家的嫡长子出生,那是全家族的头等大事,但这份重视,压根就不是冲母子情深去的。《礼记·内则》里写得:孩子生下来刚满三天,就得从亲妈寝宫里抱走,住到宫里专门收拾出来的“子室”去。那地方独立成院,闲人免进,跟现在全封闭的托管班似的。
伺候孩子的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得是大夫的妾或者士的妻子,性子温厚、说话稳重的才行,一共三位,分别叫子师、慈母、保母。子师专门管孩子的言行举止、礼仪规矩,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慈母管一日三餐、穿衣洗漱,吃喝拉撒全操心,摸透孩子的口味脾气,保母负责看着孩子的安全健康,别磕着碰着别生病。除此之外还得单找乳母喂奶,三个人加乳母,吃住都跟孩子在子室里,全天候盯着,其他人没事一律不准进子室的门。
这里头的“其他人”,就包括孩子的亲生母亲。
搁那会儿的贵族眼里,这事天经地义。继承人是要接掌整个诸侯国的,打小搁亲妈身边娇惯着,长大肯定撑不起江山。老话讲“慈母多败儿”,要养出合格的接班人,就得从根上掐断妇人之仁的影响,让孩子打小就在规矩里泡着,半点儿娇纵都不能有。
没人问过当妈的愿不愿意,也没人问过孩子想不想妈。在宗法那套秩序里,正妻的首要差事就是生下嫡长子,保证家族血脉有继承人,至于养孩子、教孩子,那是师傅、女官的活儿。母亲和长子之间,先有君臣名分,再有母子情分。
世子的成长路线,从出生那天起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六岁开始教算数、认方向,七岁就懂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岁学谦让的规矩,出门、吃饭都得让长辈先走,九岁学记日子、算时辰,十岁直接搬出王宫,住到外面的学宫“就外傅”,跟着老师读书、学六艺,连王宫都不能随便回。
算下来,从出生到十岁,生母能见到孩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好不容易见一面,孩子穿着整整齐齐的礼服,进门先躬身行大礼,张口就是“儿臣问母亲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半点儿孩童的软萌都没有。当妈的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脸,都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坏了规矩,惯坏了世子。
日子久了,母子俩之间剩下的,就只有按流程走的问安、行礼,客气是真客气,生疏也是真生疏。
郑庄公寤生,就是在这套规矩里长起来的。
史学界对“寤生”这个名字一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逆生难产,脚先出来,武姜遭了老鼻子罪,一说是武姜睡梦中就把孩子生下来了,醒了之后吓了一大跳。不管哪一种,生产时的惊吓是真的,但这份印象之所以能记几十年,说到底,是因为她和大儿子之间,只有生产时的痛苦记忆,没有半点儿养育的温情兜底。
寤生是嫡长子,是郑国板上钉钉的接班人,从记事起,身边围着的不是教礼的师傅,就是教射箭驾车的先生,说错一句话要罚,做错一个动作要训,撒娇耍赖是想都别想的事。他见武姜的次数不多,每次见面都有内侍跟着,礼数半点儿不能差。武姜对着这个大儿子,更像对着一件按流程打造出来的“继承人成品”——她只负责把他生下来,养和教全是别人的事,最后交出去一个合格的国君就行。
反观小儿子共叔段,日子就完全是另一个样。
他不是嫡长子,没有继承君位的资格,也就不用受那套储君的规矩束缚。生下来就能留在武姜身边,饿了有母亲喂,困了有母亲抱,摔疼了哭两声,母亲赶紧哄着。没有师傅天天盯着他学礼,没有规矩捆着他的手脚,他可以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在母亲跟前闹脾气、耍性子,说些孩子气的话哄母亲开心。
对武姜来说,这两个儿子的分量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大儿子是家族的“家产”,是她作为国君夫人必须完成的差事,交差就行,小儿子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孩子,是她亲手带大、能跟她贴心贴肺的心头肉。
《左传》里写,武姜偏爱共叔段,屡次向郑武公请求改立太子,没成功,等庄公继位,她又主动替共叔段求封地,先要制邑,庄公说那地方凶险,不敢给弟弟,她就转而要京邑。京邑是郑国的大城,规模比国都还大,按规矩是不能封给臣子的,庄公拗不过母亲,还是答应了。
后来共叔段在京邑招兵买马,修整城墙,准备谋反,武姜甚至答应到时候开城门做内应。有人说武姜糊涂,放着国君大儿子不疼,非要帮小儿子造反。可站在她的角度想,大儿子生来就是国君,拥有整个郑国,从来都不缺她这点母爱,小儿子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这个当妈的疼,她自然要拼尽全力给小儿子多争点东西。
她不是恨大儿子,是和大儿子之间,早就被规矩磨没了母子间的热乎气。站在她面前的永远是那个端着国君架子、行礼一丝不苟的嫡长子,而不是会赖在她怀里撒娇的孩子。小儿子就不一样了,他的喜怒哀乐都牵着她的心,是她实实在在养出来的亲儿子。
说白了,偏心从来不是因为难产那点痛,是制度把母爱逼得只能往一个孩子身上偏。
可能有人寻思了,这不就春秋那阵老规矩多吗?往后朝代就松快了?拉倒吧,这套“嫡长子分开养”的逻辑,传了几千年,内核半点儿没变,就是换了个名头而已。
西汉的窦太后,俩儿子,老大刘启是嫡长子,也就是后来的汉景帝,老小是梁孝王刘武。翻《史记·梁孝王世家》就能看着,窦太后偏疼老小,赏的金银财宝数都数不过来,封地挑的全是天下最富庶的地盘,足足四十多座城,府库里的钱快有上百万万,珠玉宝贝比皇宫里的还全乎。甚至景帝在位的时候,她还多次逼着景帝答应,以后把皇位传给弟弟。
不少人说窦太后就是天生偏爱幼子,可往深了琢磨,哪是天生的?刘启是太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按储君的标准培养,身边有太傅、少傅一堆老师教着,每天要读经书、学理政,见窦太后大多是例行问安,聊的也多是朝堂的事。母子俩坐在一起,先讲君臣规矩,再聊母子情分,客气是真的,亲近不起来也是真的。
刘武就不一样了。他成年之后去封地,每次回长安,窦太后都留他在宫里住,一住就是大半年。不用处理朝政,不用守太子的规矩,每天就是陪着太后说话、宴饮,聊的都是家常话,哄得太后开开心心的。《史记》里写梁孝王“慈孝”,每次听说太后生病,都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盼着回长安伺候母亲。
对窦太后来说,大儿子是天下的皇帝,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用她操心,小儿子是自己的儿子,远在封地,见一面都难,自然要多疼多补。景帝曾酒后笑着说“千秋万岁后传于王”,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客套,都戳中了窦太后的心思。后来大臣们反对立刘武为储,景帝顺势就立了自己的儿子,窦太后为此跟大儿子闹了好长时间别扭。
她不是不知道立弟不立子不合规矩,是在她心里,小儿子的分量,从来都比规矩重。这份偏心的根,早在两个孩子小时候,一个按储君养、一个按爱子养的时候,就已经扎下了。
要论规矩最苛刻,还得是清朝。清宫那套皇子抚养制度,比之前的朝代还严,真就是“生而离母”。
清末《清代野记》里记的明白,不管是皇后还是妃嫔生的皇子,一落地就得由保姆抱走,交给乳母喂养。一个皇子标配四十个下人:八个保姆、八个乳母,还有管针线的、管浆洗的、管灯火的、管伙食的,各司其职。孩子断奶之后,乳母撤走,再添太监当“谙达”,教说话、走路、礼节,管着日常起居。
皇子从生下来,就跟生母不在一个宫里住。每年见面有定数,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更别说像民间母子那样搂抱、嬉闹。要是生母位份低,连抚养的资格都没有,孩子得交给位份高的妃嫔抚养,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六岁就更忙了,备上小冠小袍褂小靴子,跟着大臣们站班当差,天不亮就得起来往乾清宫赶,门槛太高迈不过去,还得太监抱着过去。到了上书房读书,四书五经、满语骑射,一样都落不下,半点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书里还补了一句,“自襁褓至成婚,母子相见迨不过百余面耳”,打小到成家,母子俩见面也就一百多次,能有多少感情?
最典型的就是雍正皇帝和他的生母德妃乌雅氏。
雍正出生的时候,乌雅氏还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常在,按规矩没资格抚养皇子,刚出生的雍正就被抱给了当时的贵妃、后来的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抚养。佟佳氏自己没儿子,把雍正视如己出,养了十多年,直到她去世,雍正才回到生母身边,那时候他都已经十几岁了。
后来乌雅氏封了德妃,生下十四阿哥胤禵,这时候她位份够了,有资格亲自抚养孩子,就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从小到大,胤禵的衣食住行都是她亲自操心,母子俩朝夕相处,感情自然深厚。
康熙驾崩,雍正继位的消息传出来,德妃的反应特别反常。《永宪录》里记着,她当众说“将我子为皇帝,不但不敢望,梦中亦不思到”,摆明了不认可大儿子的皇位,还闹着要给康熙殉葬,不饮不食,逼得雍正跪在跟前哭着劝,说太后要是走了,我也跟着一起去,才把人劝下来。之后她还拒绝接受皇太后的尊号,不肯搬到慈宁宫住,闹得满朝文武都尴尬。
在她心里,真正该坐这个位子的,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儿子胤禵。大儿子从小就跟自己生分,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哪怕当了皇帝,也跟她没多少母子情分,小儿子才是她的心头肉,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后来雍正把十四阿哥圈禁在景陵,德妃彻底垮了,没多久旧痰疾复发就走了,母子俩的关系到死都没缓和过来。
老话说“生恩不如养恩”,放在母子之间也是一个道理。亲生又怎么样?从小不养在身边,没有朝夕相处的情分,没有鸡毛蒜皮的烟火气,血缘再近,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嫡长子们就是这样,顶着最金贵的身份,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却从小就被剥夺了和母亲亲近的机会,最后落得个和生母疏远的下场。
唠到这儿就明白了,这压根就不是当妈的天生偏心眼子,是嫡长子继承制必然结出来的苦果。
宗法制的核心,就是嫡长子继承家业、继承王位。为了保证这个继承人足够合格,整个家族会动用所有资源去打磨他、塑造他,把他塞进一个标准的“储君模板”里。这个模板要求他稳重、端庄、有心计、懂权谋,不能有小孩子的娇气,不能有普通人的情绪,更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而母亲的溺爱,在家族的眼里,就是打磨继承人最大的阻碍。所以必须把他从母亲身边拉开,让师傅教他规矩,让环境逼他成长。至于母子亲情?在家族延续、江山社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残酷的是,对正妻、对嫡母来说,嫡长子更像她的“工作成果”,而不是她的孩子。她的职责是生下嫡长子,保证家族有合法的继承人,至于养育和教育,那是师傅们的事。她和嫡长子之间,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母子。
就像武姜,她作为郑国的夫人,生下嫡长子,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这是她的本分。至于和大儿子培养感情?不在她的本分里,甚至规矩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只能把没处放的母爱,全都给没有继承资格、不用守那么多规矩的小儿子。
这套制度最反人性的地方就在这:它把母亲当成了生育继承人的工具,把长子当成了继承家业的工具,唯独没把他们当成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母子。母亲不能养自己的孩子,孩子不能亲近自己的母亲。明明是世上最亲的两个人,却被一套规矩生生隔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最后母亲偏疼幼子,长子和母亲疏远,甚至兄弟反目、母子成仇,全是这套制度结出来的苦果。
其实不光皇室诸侯,民间的大户人家也是一样的道理。
嫡长子是要继承家产、撑门户的,从小就得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学管家,要稳重、要懂事,要让着弟弟妹妹,不能像弟弟妹妹一样在母亲跟前撒娇。当妈的心里也清楚,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要靠他撑家,自然对他要求严,很少给好脸色。幼子不用担那么大责任,反而能承欢膝下,当妈的自然更疼一些。
只是民间的规矩没那么森严,母子还能天天见面,不至于像皇室那样生分。可那种“长子要懂事,幼子可以疼”的心思,是刻在骨子里的。
直到今天,还有不少老人张嘴就说“老大就得让着老二”“老大就该懂事”,说白了就是这套老观念没褪干净。搁现在家家孩子都自己带,没那么多规矩拦着,这份偏心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现在回头再看武姜的偏心,就没那么难理解了。
她不是天生的坏母亲,也不是故意要针对大儿子。她只是在一套反人性的规矩里,把仅有的母爱,给了那个能真正留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嫡长子呢?他生来就顶着最尊贵的身份,拥有整个家族的资源,可他也从小就失去了最普通的母子亲情。他是合格的国君,是合格的继承人,却从来没机会做一个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孩子。
都说古代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份无情,从来不是某个人造成的。是一套延续了几千年的宗法制度,为了家族的延续,硬生生把血缘亲情都给磨平了。母亲成了生育的工具,长子成了继承的工具,所有人都在规矩里活着,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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