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的估值赶超OpenAI,并不是什么硬核科技的胜利,而是“文科思维”的胜利。我们必须把互联网和AI两个时代联系起来,才能理解问题。
在互联网时代,有两个底层经济逻辑。
1、边际成本
边际成本趋近于零,是互联网巨头谷歌、亚马逊、阿里巴巴、腾讯成功的原因之一。每增加一个用户,所增加的成本几乎为零。比如,到2026年6月,华人世界第一APP微信月活账户14亿,它用户从1个到14亿的成本是递减的,最终趋近于零。
现在,腾讯市值4.01万亿港币,阿里只有2.05万亿,高出1倍的差距背后,在于微信生态早已成为腾讯资本开支很低的超级护城河。
AI时代,ChatGPT和Claude这样的智能应用体,却不是这个逻辑。每增加一个用户,边际成本并非趋近于零,而是会消耗更多的token,资本开支直线上升,CEO和投资者总是感觉钱不够。
2、转换成本
互联网公司的竞争,本质上是一场转换成本的竞赛。如果用户从我的平台换到别的平台,损失会很大,那么我的用户就粘性高。你以前舍不得放弃QQ号,就是因为上面有太多你的青春记忆,放弃它你会丢失很多“无形资产”。这就是转换成本,增加你对产品的粘性。
但在2C的商业模式中,转换成本终究是动态的,是可以承受的。所以很多人用了微信,就不怎么用QQ了。
然而,2B就不一样了。假设一家银行一开始就用阿里云,那么要更换为华为云,几乎不可能发生。这意味着银行信息架构的整体迁移,不但经济成本高,而且还存在信息在迁徙过程中外泄或损耗的隐性风险。
这两个看起来很“文科生式”的逻辑,比其他硬核技术重要一百倍。Anthropic后来居上,正是在于对它们的贯彻。
01
转换成本,2C还是2B?
AI应用体的融资烈度,超过人类过去任何科技企业。
3月份,OpenAI(ChatGPT的开发者)宣布新一轮融资,筹集资金1220亿美元,公司估值达到8520亿美元,这让OpenAI成为人类有了一级市场估值习惯之后,市值最高的未上市企业之一。
▲ 萨姆·奥尔特曼,OpenAI联合创始人兼CEO
5月份, Anthropic(Claude开发者)同样宣布在新一轮融资中募资650亿美元,估值达到9650亿美元,超过了OpenAI。
估值,不只在于想象力,更在于Anthropic收入正在超过OpenAI。按照最新的年化收入估算,前者已达470亿美元,而OpenAI约为250亿美元,差距明显。
Anthropic 的旗舰产品Claude Code是最大的功臣。它到底是什么?可以把它比作企业信息系统的“总优化师”,用这样一个场景来说明:
夜班三更,你公司的系统突然崩溃了,客户疯狂打电话投诉。肉身的985计算机系毕业的程序员必须连夜检修,可能要从数百个文件里一个一个去排查,到底是哪行代码出错了。睡眼惺忪的他,效率很慢。
但购买Claude Code服务之后,它会直接钻进公司代码库里,自己去看日志,找到出错的那一行代码,把它改掉,然后跑测试,修好自动通知你,比人工快很多倍。
另外,它还可以重构你公司的信息系统,对公司数十年积累的几百万行代码进行修正,把让技术部同事们痛苦不堪,但谁也不敢动,怕导致整个公司系统宕机的“祖传屎山”代码,进行清扫改进。
此外,它对公司新写代码的测试效率也是一流的。技术部写完代码,它自动接管,可以模拟1万种极端情况,去测试系统,把所有隐藏的系统暗雷全部踩爆修正,才允许代码上线。
通过以上场景,我们明白了为何AI会让程序员失业,更明白了Claude Code对企业的重要性——它以肉身程序员无法企及的效率,深度理解并重新塑造了企业的底层信息架构。企业要把 Claude Code 换成其他竞品,变得非常困难。
因为,新的 AI 工具很难快速理解 Claude 对企业底层代码的修改和重塑,必须重新去读取几百万行代码,稍有不慎,还会引发系统崩溃。这对很多企业和机构,比如金融公司、国防部门和跨时区全球性企业集团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
▲ 达里奥·阿莫代伊和丹妮拉·阿莫代伊是亲兄妹,共同创立了Anthropic,分别担任CEO和总裁。
Anthropic和它的Claude果断地锁定B端,提升客户的转换成本,客户粘性极高。服务推出后,很快就积累了超过 1000 家每年订阅金额在 100 万美元以上的企业客户。2026年1月以来,Claude Code的收入里面,B端客户贡献已经超过一半。财富10强中,已有8家成为Claude的客户。
而OpenAI和他的ChatGPT,更像是一个C端产品,转换成本——即使考虑已经付年费的情况下,也远远低于B端。对个人用户来说,谷歌的Gemini ,中国的豆包之类,都是可选项,体验并没有质的区别。所以,ChatGPT Agent 发布半年之后,周活付费用户从 400 万的峰值一度跌到了不足 100 万,流失率达 75%。
转换成本,让Anthropic赢了第一局。
02
边际成本,token消耗战
OpenAI也做B端,但C端是大头。
OpenAI的赚钱方式是,面向C端推进ChatGPT Plus/Pro的付费订阅。目前, ChatGPT 全球个人付费订阅用户已突破 5000 万,核心产品包括每月 20 美元的 Plus 套餐以及最高 200 美元的专业套餐。在全球活跃度上,每周活跃用户(WAU)达 9 亿,每月活跃用户(MAU)更历史性地突破 10 亿大关。
数据不错,但只是表面上。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调整后营业利润率为-122%。这意味着剔除股票薪酬等大额成本项目,公司每赚1美元,反而亏损1.22美元。
为什么?因为,算力成本太高,吃掉了利润。
就像我们最开始讲的,微信把用户从1人提高到14亿人,边际成本是递减,最后每增加一个用户得成本趋近于零。但AI应用体完全不一样,每新增一个用户的成本,即使在减少,也绝对不是那种边际衰减到0的地步。所以,伴随着用户的增加,ChatGPT算力支出惊人,奥特曼和董事会为此头疼不已。
Anthropic就完全不一样了。它很早就看出AI应用体和互联网APP是两个物种,边际成本递减的逻辑失效了,所以很聪明地让用户为算力买单。比如,Claude API的客户主要是银行、律所、政府/NGO这些机构,如果客户用token过多,那么还需要自己增加费用支出。
▲ 主攻B端客户的战略,让anthropic的年化收入在2023年之后直线上升。
Anthropic很清楚,客户一定会这么干。首先,任何企业的高管如果要坐稳位置,都必须果断拥抱AI浪潮,使用AI工具。在流行趋势面前,一定要给股东一个交代,至少做做样子。其次,和支付AI应用体的服务费相比,节省的人力成本的确十分可观。
数据证明了Anthropic的选择是对的。根据测算,2026年第二季度,该公司将实现约5.59亿美元的运营利润,这是里程碑。之前的预测是,至少要到2028年才能实现全年盈利。2026年5月份的开发者大会上,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说,他们近期的营收增长已经快到“难以应对”的程度。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很多Claude Code的用户说,这东西越用越贵,不加钱就会变笨。在国内外的技术论坛上,到处都是教人如何节省token的技术贴,比如“5个技巧让token成本降70%”“总结10个企业使用Claude Code控制成本的关键”之类。
这些公司尽管抱怨,却依然离不开Claude,反倒对Claude越来越忠诚。于是,客户和Anthropic变成了利益共同体,双方开始一起应对这场边际成本很高的,暂时没有停下来可能性的token消耗战。
02
公司治理,决定向左向右
归纳一下,Anthropic的高明之处是:
1,首先清楚地认识到,由于token消耗不具有成本趋近于零的特点,所以支撑C端互联网APP低成本几何级增长的叙事逻辑,对AI智能体已经不适用了。于是,必须坚定地主攻B端,C端为辅。
2,B端客户天然具有转换成本较高的特点,一旦用了我的服务,就很难更换竞品。这种转换成本,又回过头来,迫使客户自己为token增量买单。于是,形成了完美的商业闭环。
那么,OpenAI的奥特曼不知道这个逻辑吗?显然知道,但公司治理让他没有办法一开始就这样做。
回到2023年11月,OpenAI董事会突然把CEO奥特曼给开除了。理由是“在产品安全流程上失去信任”。整个科技圈炸了锅。四天之后剧情又反转了,在微软和一大帮投资人的压力下,奥特曼回归,那几个反对他的董事全被赶走。
“宫斗”暴露了一个扎心的事实:OpenAI的公司治理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 OpenAI的股权结构很特殊,非营利部分,微软和员工是前三大持股者。
它最早是个非营利机构,后来加了一个“有限利润”的子公司。微软投了130亿美元,但整个股权设计复杂到没有人真正拥有完整的决策权。
非营利的董事会理论上权力很大,但他们没有赚钱的动力;微软想快点商业化,却没有董事会的直接控制权;奥特曼夹在中间,他只能谁都讨好,做了一个商业上的折衷选择。
他不能过度侧重于营利,像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直接猛攻B端,简单粗暴,而是要做普惠性的东西,这个产品就是ChatGPT。看起来一举两得:第一,它是一个让普通人(C端)都用的起的东西,实现了“信息平权”,有非营利的味道。第二,C端产品的估值更加性感,参照互联网APP的逻辑,这对资本方也是一个交待。
然而,这个折衷方案既无法做到非营利,也无法做到商业上的性感。于是,Anthropic得以抓住时机奋起直追,直至赶超。
现在,奥特曼和董事会已经认识到问题,OpenAI已经开始在B端发力。
AI时代充满了科技的未来感,硬核氛围爆棚。但一家成功的科技公司并不只是亿万行代码,也不是一个硅基怪物,它必须是恪守基本经济规律,建立良好公司治理,一个活生生的由碳基人类构成的组织。
AI时代属于程序员,也属于文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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