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来的第十五天,钥匙插不进锁孔。
我蹲在门口试了三次,手心全是汗。楼道灯坏了,黑漆漆一片,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和说笑声不会骗人——屋里有人。
我敲了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懒洋洋的。
是李秀琴。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她怎么会有钥匙?我走之前明明交代过,谁也不许进这套房子。李峻熙拍着胸脯保证过。
“开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门开了一条缝,李秀琴探出半张脸,嘴里还嚼着东西:“哟,嘉雯回来啦?度蜜月度得怎么样?”
我看见她身后,茶几上摆满饭菜。电视开着,她儿子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阳台上挂满衣服,有男人的衬衫、女人的内衣、孩子的校服。
这不是住两天,这是把家都搬过来了。
我手抖着掏出手机打给李峻熙。没接。打给我妈,她说闺女你忍忍。我咬咬牙,下楼找物业借了把大锤。
十五分钟后,门被砸开了。
客厅里热气腾腾,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秀琴夹着一块毛肚,抬头看见满身灰的我,愣了愣,笑了:“哟,嘉雯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你看你这脾气。”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把那锅滚烫的汤全泼到她脸上。
01
我家这房子在城东,八十平,两室一厅。
买的时候是去年秋天。我攒了七年钱,加上我妈给的五万,愣是凑够了全款。签合同那天,我的手也在抖,那是高兴的。
我老家在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在省城有个自己的家。她说:“闺女,女孩子有套房子,腰杆子才硬气。”
我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懂了。
李峻熙是我同事介绍的,在售后做经理,人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见面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笑起来有点腼腆。我觉得这人靠谱。
谈了半年,带他回老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问了他一堆问题。他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他都老老实实答了。
提到房子的事,他说:“暂时买不起,以后再说。”
我妈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拉着我坐在床边,拍了拍我的手:“闺女,你自己有房子,不靠别人。他没钱不要紧,但不能窝囊。”
我说:“他挺有主意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天就看出来了——李峻熙这人太好说话。好说话的男人,背后往往有一个更好说话的母亲,和一个更好说话的姐姐。
结婚的时候,婆家没出一分钱。彩礼给了八万八,走个过场又让我还回去了。婆婆周玉嫔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大家都不容易,何必计较那点东西。
蜜月选在丽江,半个月。走之前我特意交代了李峻熙:“钥匙你自己拿好,别给你妈,也别给你姐。咱们的新房,谁也不能进。”
他拍着胸脯:“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
我真信了。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
飞机上他还一直玩手机,我问他在跟谁聊天,他说跟哥们说公司的事。我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跟他姐发微信。
他说的是:“姐,钥匙我放妈那了,你们别弄乱了。”
他以为他姐只是去看看。
他以为他姐会替他守着。
他不知道,他姐要的,根本就不是“看看”。
现在回想起来,我从下飞机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太对劲。李峻熙一路上都在看手机,表情也不太自然。到了楼下,他磨磨蹭蹭不想上去,说要买包烟。
我说家里有。
他说抽完了。
我站在楼道口等他,等了十分钟他才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十分钟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问怎么开门。他妈说:“你姐拿钥匙了,直接开就行。”
他那时候就应该告诉我。
他没说。
到了门口,钥匙插不进去。
他试了几次也不行,脸色已经变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又试了一遍,还是不行。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然后我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
还有电视的声音。
还有一个小孩在喊:“妈,我要吃肉。”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又听了一遍。没错,里面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
我转身看李峻熙。他站在楼梯口,低着头,不说话。
“你姐?”我问。
他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02
我砸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李秀琴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茶几上摊着一堆零食袋子,地上全是瓜子壳。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锤子还握着,愣了一下。
“哟,嘉雯回来了?”她笑了笑,声音很大,“度蜜月度得怎么样?丽江好玩不?”
我没理她。
我环顾了一圈客厅。
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
茶几上除了零食,还有几个外卖盒子,油渍顺着纸盒流到桌面上。
沙发垫子皱成一团,上面还有油点子。
电视柜上放着李秀琴的化妆品,乱七八糟摆了一片。
阳台上挂满了衣服。男人的衬衫,女人的内衣,小孩的校服,还有几双袜子。那件衬衫我认得,是李秀琴老公刘永平的。
我心里那股火噌噌地往上窜,但我没发作。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锤子放到门边上,走进客厅。
李秀琴的儿子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头都不抬。
她女儿坐在另一边,拿手机看什么视频,看见我进来,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刘永平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尴尬地点了点头,又把头缩回去了。
“秀琴姐,你咋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嗨,我租的那个房子到期了,房东涨了一千多块,我实在租不起了。”李秀琴嗑着瓜子,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壳往地上弹,“妈说你度蜜月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先住两天。”
“两天?”
“哎呀,你先别急。”她摆摆手,“我这不也在找房子嘛,找到了马上就搬。”
我看向李峻熙。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我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他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别让你媳妇闹。”
我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屏幕上还有他妈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但上面的文字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姐就住几天,你劝劝她。”
我把手机摔在地上。
李秀琴一下子站起来:“你干什么?摔我弟的手机干嘛?”
“这房子是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买的,我付的全款。跟你们李家没有一点关系。你现在就搬走。”
李秀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呦,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嫁给我弟了,你的不就是我们李家的吗?”
“不是。”
“嘉雯,话不能这么说。”李秀琴把腰一叉,嗓门大了起来,“好歹我也是你大姑姐,你在这说话客气点。再说了,我弟同意我住的——”
“我没同意。”李峻熙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李秀琴没理他,继续看着我:“反正我不搬。我就住着。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转身拿起门口那把锤子,走到客厅中间。李秀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她儿子女儿也站了起来,一脸紧张。
我把锤子举起来,对准客厅中间那个茶几。
“咣。”
一声巨响。
茶几碎了。
碎片飞得到处都是,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几个外卖盒子滚落在地上,油污从里面流出来。
电视机被震得晃了晃,屏幕上的画面跟着晃了几下,然后恢复了。
李秀琴的女儿尖叫了一声。她儿子躲到沙发后面去了。刘永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李秀琴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再问你一次,”我喘着气,“你搬,还是不搬?”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碎掉的茶几,嘴唇哆嗦了几句,最后什么也没说,拿起手机进了卧室,像是打电话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手还在抖。
第三次了。
03
周玉嫔来得很快。
半个小时不到,她就站在我家门口了。
穿一件花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进门的时候先看见碎掉的茶几,皱了皱眉,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发现没地方放,又拎在手里。
“嘉雯啊,你咋弄成这样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我没说话。
“你姐她就是来住几天,你这闹成这样多不好看。”周玉嫔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橘子递过来,“你尝尝,今天早上买的,新鲜着呢。”
我没接。
“妈。”李峻熙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姐什么时候搬走?她说租的房子到期了,我给她找了几个中介——”
“你找了中介?”周玉嫔瞪了他一眼,“你姐现在哪有那么多钱啊?你说找个房子就找房子,你知道房租多贵吗?”
“那也不能一直住在这啊。”李峻熙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先住几天嘛。”周玉嫔摆摆手,“等秀琴找好工作,有了稳定收入,再慢慢找房子。又不是一辈子住在这。你看你这媳妇,非得闹成这样。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我的拳头攥紧了。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这房子,是我的名字。我买的。跟李峻熙没有关系,跟您没有关系,跟李秀琴更没有关系。”
周玉嫔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有房产证。”我继续说,“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我妈也给我凑了几万。从头到尾,你们李家没有出一分钱。您现在跟我说一家人不能商量——那您怎么不让李秀琴住您那儿去?”
周玉嫔脸一下子沉了。
“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好听了。”她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峻熙好歹是你丈夫,你嫁到我们家,那就是我们家的人。这房子是你在住,但你总不能说跟我们峻熙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再说了,峻熙不住这吗?”
“他住。但这不代表他的姐姐就能住。”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周玉嫔把手里的橘子往门框上重重一放,声音大了起来,“我养大他们两个容易吗?你姐现在有难处,你帮一下忙怎么了?就住你几天房子而已,你——”
“妈。”
李峻熙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周玉嫔转过头看他。
“就住几天。”李峻熙咬着牙,声音在发抖,“姐找到房子就搬。我明天就帮她找。”
周玉嫔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儿子会帮着媳妇说话。
“你什么意思?”她盯着李峻熙,“你让你姐露宿街头?”
“不是——”
“那不就是了!”周玉嫔一拍大腿,“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姐来住几天你都不让——”
“够了。”
这一次,是我说的。
周玉嫔愣住了。
“你们谁也别说了。”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今天之内,我要见到李秀琴带着她的东西从我家消失。不然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她非法入侵。”
周玉嫔嘴皮子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李秀琴从卧室里冲出来,脸都绿了:“你起诉我?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李秀琴尖利的哭喊声:“妈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是怎么对待我的!我说了我不搬!我就不搬!”然后是周玉嫔安抚她的声音。
再然后,是李峻熙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卧室里的情景。
床单换了,是我走之前没用过的那种,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李秀琴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摆了一排,还有一个充电器和几片面膜。
床头挂着一件她的睡衣,粉红色的,很旧了。
阳台的窗帘两边都有手印,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楼下的街景。对面的楼正在施工,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
我闭了闭眼。
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见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听说你砸房子了?你别怕,妈明天就过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主卧。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茶几碎了,没法用,我把茶几的玻璃渣子扫干净,把碎片装进垃圾袋里,扔到门口。
李秀琴他们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反正门开着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电视屏幕还亮着,播放着深夜档的电视剧。
声音开得很小,但能听见男女主角的对话。
女主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男主说:“我也是不得已。”
我看着电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凌晨三点多,李峻熙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他站在我面前,不敢坐下,就那么站着。
“嘉雯——”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知道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真没想到她会搬过来。我以为她就是去看看——”
“你给她钥匙了。”我说。
“不是我妈——”
“你给你妈,不就是给你姐吗?”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把头低下去。
“我跟我妈说了,姐明天就搬。”他小声说,“房子我也找好了,就离这不远——”
“那她为什么还在?”
他愣了一下。
“你妈说了,”我站起来,看着他,“让她先住几天。你妈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的,更不算。”
他没说话。
“李峻熙,”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你觉得这个家是谁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你的名字不在房产证上,”我继续说,“你姐在这住,你妈来劝我,你除了说‘先住几天’,你还能干什么?”
“我——”
“你什么都干不了。”
他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饮水机的水声很大,我听见李峻熙在客厅里哭,声音压抑着,像是怕吵醒谁。
水满了,溢到杯沿,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我放下杯子,看着厨房窗外。对面楼还有几盏灯亮着。楼下有狗叫声。
李峻熙走到厨房门口,没进来。
“嘉雯。”他哑着嗓子,“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前也是这么过的。我妈从小就说,我姐不容易,我要让着她。我习惯了。”
“我前女友,”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就是因为这个分的手。”
我转过头看他。
“她叫肖雅雯。”他说,“谈了两年。最后她说我什么都听我妈的,她受不了了。”
他的眼睛红了,却没哭。
“我知道我改不了。”他低声说,“我连自己都管不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眶红着,表情很苦。那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李峻熙,”我开口,“你妈和你姐,你选一个。”
“你选她们,还是选我?”
厨房的灯很暗。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白烟。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人。他站在我面前,却像是隔了几条街那么远。
“别叫我。”
我走进次卧,把门关上。门外没有人敲门。只有灯光亮了一会儿,然后又灭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很久以前我跟我妈说过,等有钱了,把天花板重新刷一遍。我妈说别急,慢慢来。
现在这间屋子,连灯都没开。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就听见客厅里“咣”的一声巨响。
我冲出卧室,看见李秀琴站在客厅中央,周围一堆东西——行李箱、编织袋、席子、被子。
她拎着两个鼓鼓的购物袋,里面塞满了衣服。
她整个人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弟让我搬,”她说,“所以我搬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但孩子的东西还没搬完,还放这。”她指了指茶几的位置,“明天来拿。”
然后她拎着两个袋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留下的那一堆垃圾,只觉得浑身发冷。
05
李秀琴搬走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天晚上,我打扫了一遍房屋。
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好了放进柜子里——虽然不是我的衣服,但我不想让它们挂在那碍眼。
茶几碎了,我买了个新的,放在客厅正中间。
我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把李秀琴留下的东西全扔了。
那些护肤品,我不知道她用没用过,全扔了。
那些衣服,我叠好了放进一个编织袋里,堆在门口,等她来拿。
她没来。
三天后,我去银行办事,顺便想查查自己还有多少钱。
打开放房产证的抽屉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袋子还在,但里面的证件没了。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连个角都没有。我甚至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过来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房产证不翼而飞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房产证没了,那这个房子就跟我没关系了。如果有人拿着它去做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书柜、衣柜、床头柜、鞋柜,甚至把床垫都掀起来检查了一遍。没有,就是没有。
我打电话给李峻熙,问他有没有见过。
“我没拿。”他说,“你有密码锁,我哪拿得到?”
也是。我的抽屉有密码锁,但他妈和他姐没有密码。除非……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给李秀琴打电话。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房产证?”
“什么房产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少给我装傻。只有你来过我家。你敢说你没拿?”
“我说了没拿就是没拿。”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又打过去。这次是她女儿接的。
“我妈说了不认识你。”
“你告诉你妈,不把房产证还回来我就报警。”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客厅沙发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只要能拿到那本证,房子就是我们的了”。
我当时以为是小朋友乱画的,没在意,随手扔了。
现在想起来,那张纸条上的字——是李秀琴的字。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警察来了之后,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们让我先别急着报警,先去银行挂失,再想办法调取监控。
我去银行挂失的时候,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房产证一直在你们业主手里,没有办理过任何交易,让我别担心。
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个字:房产证去哪了?
我妈来了。
她从老家坐火车来的,坐了六个小时。到我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装她的衣服,一个装着老家的腊肉和咸菜。
看见她站在门口,我一下子就哭了。
“闺女,妈来了。”她年轻的时候就瘦,现在老了更瘦。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放下东西,一把搂住我,“别哭,别哭。”
我妈说她把我老家的房子卖了,卖了十三万。
我愣住了:“你卖那房子干嘛?”
“给你凑钱嘛。”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钱都在这里,你拿着。想离婚也好,不想离也好,妈都支持你。”
“妈——”
“你一个人在这边,多不容易。”她拍拍我的手,“妈帮不了你什么,这点钱你别嫌少。”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我问她,“你觉得李峻熙值得吗?”
我妈没说话。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地摇了摇头:“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不是妈说了算。”
那晚她睡在主卧。
我睡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我妈带过来的咸菜,玻璃瓶里黄褐色的液体晃晃悠悠。
我想了很多事。
06
房产证的事还没着落,李峻熙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慌:“嘉雯,你是不是把房产证拿回来了?”
“你没拿?”
“没有。”他说,“我打听了,是妈拿的。”
我心头一紧。
“我妈——她说姐拿走了,让她保管……”
“你妈让你姐拿走的?她怎么知道的密码?”
“我不知道。”
我气得手发抖。
周玉嫔,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妈。帮女儿拿自己儿媳妇的房产证?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真的是把我当一家人吗?
我直接去了周玉嫔家。
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
“嘉雯来了?快进来。我正说你呢,晚上包饺子,一起吃。”
我没理她,直接问:“我房产证呢?”
“什么房产证?”她的表情很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她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抹了抹,“你是不是弄丢了?”
“你让李秀琴拿走的,对不对?”
她的表情变了。从无辜变成了错愕,然后变成了心虚。
“不是我——”她嘴皮子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让她拿的。”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密码?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抽屉?还是李峻熙告诉你的?”
“嘉雯你别急——”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你,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密码?”
她不说话了。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她的眼神从心虚变成了不耐烦,然后变成了满不在乎。
“这孩子,”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硬邦邦的,“你说你急什么?我不就是帮你保管一下吗?房产证放你那里多不安全——”
“那是我的房子。”
“我还能害你不成?我跟你姐,我们是一家子,还能害你?”
“你凭什么拿我的房产证?”
“我是你婆婆,”她尖着声音,“我还不能帮你保管一下?你嫁到我们李家——”
“我不是李家的。”
“这房子是我买的,”我一字一顿,“我一个人买的。跟你们李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谁也动不了。”
“你怎么说话呢?”
“你让李秀琴把房产证还回来,不然我报警。”
“报警?”周玉嫔脸一下子白了,“你敢?”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按了110。
“别别别——”
周玉嫔慌了,一把拉住我的手,“我给你!我给你!”
她快步走进卧室,从柜子最里边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包着厚厚一叠文件。我的房产证就夹在中间。
“不要报警……”
我接过房产证,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抬头看了周玉嫔一眼。
她站在我面前,老了,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很多。
但那双眼睛,还是带着那股子执拗。
“我告诉你,妈。”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房子是我的,谁也拿不走。你要是再敢动我的东西,别怪我不念情分。”
周玉嫔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很轻,但很闷。
07
那段时间,李秀琴还在到处撒泼。
她打电话给李峻熙骂:“你老婆不要脸!她骂咱们妈!她告咱们全家!”
李峻熙一句话都没说,挂了电话。
她发朋友圈骂:“有些女人嫁进来就是来拆家的。”
我看到了,没回她。但那天晚上,我把她朋友圈的截图存了下来。
李峻熙跪在客厅中央。
“嘉雯,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泡面。
“我知道我错了。”他低着头,“我从头到尾都没帮你说过一句话。我真的——”
“我知道。”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峻熙,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结婚吗?”
他抬头看着我。
“因为你说你是个好人。”我笑了笑,“可我现在不知道你是不是。”
“你姐想要这个房子,你妈帮你姐拿我的房产证,你什么都不敢说。”我看着他,“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着,眼睛红了。
“我——我真的没想——”
“我知道你不想。”我打断他,“你总是这样。不想让她伤心,不想让她生气,想让大家都有面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让所有人满意,最后谁都不满意。”
“你还记得肖雅雯吗?”我问。
他抬起头,愣住了。
“你跟我说过她。她走了,因为你什么都听你妈的。”我看着他,“你觉得我和她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走。”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我也不想被困在这里。”
他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窗外的风很大,阳台上的窗帘被吹得哗啦哗啦响。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已经熄了。
第二天,李峻熙请了假。他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单位,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份文件。
“我给你办了个证明。”他把文件递给我,“房子的所有权是你的,我把继承权也让给你。”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解决不了什么。”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站你这边的。”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印着公章,签着他的名字。
“谢谢你。”我说。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沙发上,把我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老房子卖了十三万,加上我自己的存款,还有法院判的赔偿金,一共二十多万。
“闺女,你要是想离就离,”我妈看着我,眼泪汪汪的,“妈养得起你。”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没说话。
客厅里的灯很暗,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主持人正用很大的声音报着天气预报。
“明天,冷空气南下,全省降温。”
08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李秀琴必须搬走,限期十五天,还要赔偿我一万块经济损失。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印着国徽,盖着红章。
字写得很清楚:“被告李秀琴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搬离原告孙嘉雯名下位于XX市XX区XX路XX小区的房屋。”
李峻熙站在我旁边,手里捏着判决书的复印件。
“她终于得搬了。”他说。
“嗯。”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太阳很烈,晒得我睁不开眼睛。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没人注意到我们。
李秀琴没出现在判决书送达那天。周玉嫔也没来。只有刘永平,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
“嘉雯,”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来住的,”他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她说你弟家空着,住两天就走。谁知道——”
“谁知道她不想走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孩子的校服还在阳台上,能让我拿一下吗?”
“已经收拾好了。”
我指了指门口打包好的东西。他走过去,拎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长。他走到楼道口,顿了一下,没回头,然后走了。
李秀琴搬走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
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李秀琴住过的那扇窗子。
窗子后面,空荡荡的。
李峻熙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你姐恨我吗?”我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那你妈呢?”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她不认我了。”
“你伤心吗?”
“不知道。”他说,“就是有些习惯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阳台栏杆前面,一只手插兜里,眼睛看着前方。路灯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李峻熙。”我叫他。
“嗯?”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转过头看我。
“你说过,你会改变。”
“我在试。”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趟李秀琴的新住处。在城东,一个旧小区,楼道很窄,门都生锈了。
李秀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哟,来啦?”
我没说话,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她家门口。
“你的房子到期了,法院判了你十五天,今天是第六天。”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我看见她的眼神从不屑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委屈。
“嘉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你有一双手。”
“可——”
“你知道我买这房子的钱是怎么攒的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七年。我一天只吃两顿饭,省下来的。周末别人出去玩,我加班。我妈给了我五万,她攒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什么也没干。你觉得房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转身走了。
09
李秀琴搬走后,房子终于回到了我手上。
但那段时间,我和李峻熙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还大。
我妈催我离婚:“闺女,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我说:“再等等。”
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情。
李峻熙睡在客厅沙发上,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谁争辩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跟谁打电话?”
“中介。”他说。
“干嘛?”
“租房子。”他说,“我找了家里附近的一个两居室,房租不贵。”
“你租房子干嘛?”
他没说话,低头喝粥。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过了好半天,他开口了,“你一个人住着清净点。我在这,你也不舒服。”
我看着他碗里那碗白粥,冒着热气。他的手握着碗沿,指节微微发白。
“好。”我说。
他搬走那天是个周末。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看这套房子。
“嘉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拉开门。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这房子,我会继续还房贷。”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茶几上还放着他的水杯,电视机的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妈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那,问:“他走了?”
“闺女——”
“妈,”我打断她,“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机打开。里面正在播什么节目,我看了好几分钟,发现什么也没看进去。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峻熙发来的微信:“房子钥匙我放在走廊的消防栓箱子里了。密码锁的密码已经改成你的生日。以后你想开门,不用问谁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的眼睛湿了。
10
两个月后,我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捏着离婚证。
一张纸。很轻。风一吹就飞了。
我妈问我:“闺女,以后怎么办?”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李峻熙租的房子。在城东,一栋旧居民楼,楼道很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让我进去。
那套房子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很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沙发,没有电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开了一半,旁边一个空烟盒。
“你抽烟了?”我问。
“偶尔。”
我们在屋里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
“李峻熙,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我有时候想,如果不是你姐那样,我们可能就能过一辈子了。”
“对不起。”他低着头。
“别说对不起了。我不需要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嘉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我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实是个好人。但一个人光是个好人,是不够的。”
他没说话。我把离婚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子上。他看着那张纸,伸手拿起来。手有点抖,但拿得很稳。
“谢谢你这几年。”我说。
“谢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如果以后——”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以后你有困难——”
“我知道找你。”
我笑了笑,拉开门。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间小房间里,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峻熙,”我说,“你也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回答。
我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阳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亮斑。
走出楼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朵云也没有。
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今晚回妈这吃饭吗?”
“回。”
“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很暖。
我抬起头。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我笑了笑,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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