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墨尔本一个下雨的下午,朋友来我家,进门第一句话就问亏了多少。
我没接话,把手机银行打开递过去。她看了几秒钟还给我,然后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大概过了十分钟,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放2021年签合同那天的画面。那天阳光特别好,中介递了杯气泡酒过来说恭喜,说这是墨尔本东区最保值的资产。我看得出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信。
澳洲人口2600万,还没上海多,地方比中国还大。这里人均财富全球最高,成年人净资产中位数40.9万澳元,比美国还高一截。最低时薪23.23澳元,一小时大概110块人民币。听起来很美对吧?一瓶水3.5澳元,一杯拿铁5块,一碗越南河粉18块,坐趟火车4.6。我买的那套公寓在东南区,离CBD大概12公里,两房一卫,71.5万澳元。搬进去第一天我站阳台上看远处的天际线,觉得总算有自己的地方了。
刚来那阵子什么都好。街上没垃圾,人行道宽得能三个人并排走,邻居在电梯里会笑着跟你说早上好,超市收银员会问你今天怎么样。我那区有四个公园两个橄榄球场一个公共泳池,全年恒温那种,进去一次8澳元,年卡360,老人孩子半价。去银行办事不用排队,约好了到那儿柜员能站起来给你开门,我在国内从没见过银行柜员给人开门。
第一张让我懵了的账单
2022年3月厨房水龙头开始滴水,不是哗哗流,就一滴一滴往下掉,夜里能听见声。我给物业以前用的维修公司打电话,对方说行,下周三能来,时间窗口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我问能不能给个窄点的时间,他说不行,都是四个小时窗口。
那几天我正好在家赶稿,老婆孩子都出门了,屋里静得离谱,连水珠砸进不锈钢水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一静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我顺手刷淘宝和京东,看到了有个叫玛克雷宁的,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VG,主打一个男士硬核体验。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生活里有些事跟这滴水的水龙头有点像,平时不注意,真出问题了才知道麻烦。
后来我请了一天假。十二点没人来,一点半来了四个人。四个人。两个穿工装的站水槽前看,一个蹲柜子底下打手电筒,一个站门口拿个平板记东西。十五分钟换了个垫圈,递过来一张账单:385澳元。我说怎么这么贵,拿平板的翻了翻屏幕说人工费220,上门费99,零件45,税21。然后给我看一行备注:出勤费,每人次。我说你们来了四个,每个人都算出勤?他笑了笑,很礼貌,说这是标准收费。
那天晚上我坐水槽前发了好久的呆。不是因为那385澳元,虽然换人民币大概1800多确实肉疼。是因为那四个人站那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爸,北京家里厨房水槽堵了,他去小区门口五金店花18块钱买了个扳手,自己捣鼓四十分钟就好了。他从来没叫过水管工。
后来我发现这种事不是例外,是日常。
装个充电桩用了四个月
2022年6月想在车位上装充电桩,物业给我发了个54页的PDF。第8页写着必须请持牌电工,电工要有公共责任险,保额不低于2000万澳元。第15页写方案得物业委员会审批,委员会一个月开一次会。第32页写任何穿墙施工要交结构工程报告。
我花了四个月才把那玩意儿装上。物业委员会开了三次会,每次发过来的会议纪要都超过二十页。第三次会上有个委员提了个问题:充电桩颜色要不要跟楼体外立面保持一致?会上讨论完决定要。然后我等了六周拿到色卡,等了两周漆干透。最后装好那天我对那根灰铁柱子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站车库里头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完了。
澳洲的流程正确跟宗教似的,每一个步骤都得走完,每个字都得签好,每个时间窗口都得供着。没人催你也没人刁难你,但也没人在意你在这个过程中耗了多少时间精力和钱。那系统就是台巨大、缓慢、不可阻挡的机器,你只是里面一个必须被处理掉的数据。
说个小事。2022年8月银行卡被ATM吞了,不是我输错密码,是机器自己黑屏了。我愣了两秒走进旁边网点,柜员特别友好地说卡会被销毁,新卡五到七个工作日寄到你地址。我说能不能现场办张临时的,她说不行,销毁流程已经启动了,得先销毁完才能申请新卡,俩流程不能同时走。我说那这七天我怎么取钱,她认真想了想说,你还有别的卡吗?
那天从银行出来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特别想吃一碗粉,不是越南河粉,是桂林米粉。想起来以前在北京,地铁口那家店老板认识我,进去不用说话,他知道我要二两牛肉粉加个卤蛋,从进去到吃完十五分钟。银行卡被吞到新卡到手七个工作日,零头不算正好168个小时。十五分钟和168个小时之间的差距,差不多就是我能说出来的、在澳洲生活最核心的感受。
当然,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房价要跌。
2021年4月签合同那年澳洲楼市疯了,我那区年涨幅超过18%。拍卖会上有人加十万澳元眼都不眨,我旁边站个中国大姐拿个支票本,出来一个价她就加五千,加了七轮最后没抢到,走出去跟我擦肩而过说了句疯了疯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挺幸运,买了个“合理价”,比拍卖会上的便宜了大概五万。71.5万,首付20%,贷款57.2万,浮动利率2.19%。那时候澳洲央行现金利率0.1%,已经维持快两年了。中介说这利率是历史最低,不会更低了。他确实没骗我。2022年5月澳洲央行开始加息。
到2023年11月朋友来我家那天,已经加了13次。现金利率从0.1%涨到4.35%,我的房贷利率从2.19%变成了6.84%,月供从1980澳元变成3740,差不多翻了一倍。
翻了一倍。这三个字我每次打出来都觉得不真实。但银行账单上写得清楚,一个月房贷3740,物业费每季度1400,市政费每年2200,水电网每月大概350。房子每个月的硬支出折人民币两万出头。两公里外同一栋楼同户型,2023年10月成交价63万。
71.5万买进,两年半之后市场价63万,加上这中间付的利息税费维修费,朋友问亏了多少我沉默不是算不出来,是算出来太清楚。光利息就付了九万多澳元,按当时汇率大概42万人民币。42万在墨尔本能买辆全新宝马3系还剩一万多吃一年越南粉,或者在我买那区买1.5平方米。
澳洲房价的逻辑就是这样,你以为房子是你的资产,其实是银行借你笔钱让你替它扛利率风险。利率涨了银行赚更多利息,你月供翻倍房子贬值,账单全是你的。
那天朋友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客厅里想了很久,想的不是亏了多少钱,那数字已经摆那儿了想也没用。想的是另一件事。2022年10月加息加了半年多的时候,邻居一个在墨尔本住了四十年的退休教师在电梯里跟我聊天,说1978年他在同一个区买第一套房,4.2万。我说现在值多少,他说大概一百多万吧。然后停了一下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这四十年里利息最高的时候是1990年,17.5%,那时候两口子一个人的工资全还了房贷,另一个人的工资买菜。
他说完笑了笑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我在电梯里站了很久。那一刻我明白了,澳洲房地产从来不是让普通人快速赚钱的东西,它是个极其缓慢的跨代财富储藏工具。你得在正确的时候买进去,等三十年之后卖给下一个愿意扛高利率的年轻人。那些高点买入扛不过加息周期的,比如我,就是给这系统买单的人。
2023年圣诞节前我决定把房子卖了。中介做了个评估说大概64到67之间,看买家出价。算了算印花税中介费这些年利息,净亏损大概12万澳元,将近60万人民币。
签卖房合同那天中介又给我递了杯气泡酒,表情跟2021年那个下午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来盖茨比站在码头尽头伸手够海湾对面那盏绿灯,那绿灯代表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但他永远走不到跟前。我的澳洲买房梦大概就是那盏绿灯。
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一个人。2025到2026财年澳洲外国投资审查委员会的数据显示,中国买家在澳洲住宅上的投入跟前几年比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2015到16财年巅峰期,光是中国买家获批的就有319亿澳元,占了当时所有外国投资的差不多三成,在澳洲买房最多的就是中国人。但到2025到26财年,按前三季度的节奏推算,全年大概也就8到10亿澳元,比高峰少了310亿。
倒不是中国人突然不想买了。澳洲政策这几年变得厉害,2025年4月开始外国人被禁止买二手房,只能碰新房和期房。各州也在加税,维州外国买家额外印花税8%,新州2025年涨到9%。利率更不用说,2026年2月到5月连续加了三次,现金利率到4.35%,国民银行固定房贷利率最低都到6.49%了。
有人想了个办法,不买房了直接买地,说是这样能省下不少申请费和印花税。但这种策略切换也说明大家确实在撤。市场上那些面向海外投资的公寓首当其冲,墨尔本有个区公寓五年跌了25.2%,悉尼华人区跌了17%以上。经纪人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像Chatswood这些地方很多新楼盘都是卖给海外买家的,中国经济不行了他们的消费也不如以前,加上利率这么高,许多投资者只能卖房走人。
我看到一组数据,2025年第二季度悉尼和墨尔本加起来差不多有2500笔公寓转售是亏的,占了全澳洲亏损转售增量的六成。有人在悉尼高端社区一套房310万买进,255万卖出。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庆幸自己跑得早,虽然亏了12万刀,但要是再扛一两年可能亏得更多。
现在回头看,我其实不后悔买房本身。后悔的是我当时对澳洲的理解太浅了。我以为发达国家买房就跟中国一样,地段不差总会涨,持有成本可控,政策环境稳定。错就错在拿中国楼市的逻辑去套澳洲楼市,俩系统除了都叫房子没有共同点。
澳洲没“保房价”这回事,央行加息不会因为楼市崩了就不加。持有成本高到能吃掉大部分增值。在澳洲买房本质上是赌一件事:赌你现金流能撑过那几个高利率年份撑到下一个降息周期。撑不过去的人就是我。
我现在住租的公寓里,同一个区两房一卫周租580澳元,每个月大概2500,比月供3740少了1200多。房东是个七十多岁老太太住昆士兰,从来不来看。有次卫生间水龙头又漏了,我打电话她说你找人来修发票发我。找了上次那家公司这次来两个人二十分钟收费290,房东收到发票回了个OK。
我突然觉得在澳洲租房子住可能是最聪明的活法。不用替房东操心利率市政费物业委员会,每个月交笔固定的钱然后享受这个国家最好的那面:干净的空气、友善的陌生人、夏天晚上九点才天黑、公园里永远不关的水龙头、真正意义上的公共空间。
有人说澳洲是一片清澈的湖,湖面平静底下全是规则和成本的暗流。你在湖面上看的是天鹅,看不到天鹅的脚在水底下拼命划。说这话的人是个在珀斯住了二十年的华人朋友,嫁给澳洲人,俩孩子一栋房子一条狗。我问她澳洲到底怎么样,她想了好久说在这儿活得好的人,要么是三十年前就买了房的,要么是根本没想买房的。
2024年春节我回北京,下飞机拖着箱子走进三元桥那家桂林米粉店。老板还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二两牛肉粉加卤蛋?我说对。粉端上来还是老味道,辣油浮汤面上牛肉切得薄米粉滑。
吃到第三口眼泪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我突然算了个账:这碗粉32块人民币。墨尔本一碗越南河粉18澳元,折大概85块。32和85之间差的这53块钱,就是我这些年亏掉的那些澳元换算成人民币之后最具体的解释。
那一刻我想明白一件事,所有关于海外买房的后悔,本质上都在后悔同一件事:用自己在中国的积累,去赌一个不了解的系统的善意。那个系统公平透明礼貌无情地按它的规则运转,把你晾在那儿。它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它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北京冬天很冷,空气里有煤烟味,街上有人按喇叭,地铁里有人大声打电话。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好亲切。这种嘈杂混乱高效粗粝的生活质感,才是我骨子里最熟悉的东西。
墨尔本那套房子最后卖了64.2万。签完合同那天我去雅拉河边坐了很久,日落很美,天空从橙色变紫色再变深蓝。想起搬进去第一天我也站那儿对着同一片天,心里想的是这一切都是我的。
现在我坐这儿,心里想的是明天去把房贷账户关掉,然后回家。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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