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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郡吴殿丞惠以笔墨建茶各吟一绝谢之·茶》

北宋·林逋

石碾轻飞瑟瑟尘,乳花烹出建溪春。

世间绝品人难识,閒对茶经忆古人。

朋友们,早上好。今天我们读一首短诗,然后借着这首诗,讲一段茶史——宋代点茶是如何兴起的。诗虽短,但诗中的每一个物象、每一种心境,背后都牵动着茶文化一次深刻的历史转折。

我们先恭敬地读一遍林逋的这首诗:

石碾轻飞瑟瑟尘,乳花烹出建溪春。

世间绝品人难识,閒对茶经忆古人。

四句诗,二十八个字。但它说尽了宋人对建茶的珍爱,也说尽了宋人对陆羽《茶经》时代的怀念与超越。

一、逐句读解

第一句:石碾轻飞瑟瑟尘

“石碾”——碾茶的工具。宋代点茶的第一步,是把团茶(饼茶)碾成粉末。陆羽《茶经》里说碾最好用橘木,其次梨、桑、桐、柘,“内圆而外方”,碾轮像车轮一样,中间有轴。但林逋这里用的是“石碾”,石头的碾,比木碾更重、更稳、更细。这是宋人碾茶进化的一个侧影——从木碾到石碾,是为了获得更细的粉末。

“轻飞”——动作的轻巧。碾茶不是暴力碾压,是轻柔地旋动碾轮,让茶饼在槽中反复滚碾、逐渐粉碎。宋人对碾茶的力道有极讲究的要求。《大观茶论》说:“碾必力而速,不欲久,恐铁之害色。”但林逋用的不是铁碾,是石碾。石头不会生锈,不会带来铁味,是更精的选择。

“瑟瑟尘”——两个含义。“瑟瑟”既是声音,也是颜色。声音:茶饼在碾轮下被碾碎,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如同秋风吹过枯叶。颜色:“瑟瑟”是一种碧绿色,白居易《暮江吟》“半江瑟瑟半江红”,就是这种绿。碾出的茶尘——茶末——是青绿色的,飘散在空中,如烟如雾。林逋用一个“瑟瑟”,把声音和颜色都收了进去,这是宋人写诗的精巧。

所以第一句是在说:在石碾中,茶饼被轻轻地碾成青绿色的细尘,发出瑟瑟的声响。

第二句:乳花烹出建溪春

“乳花”——这是宋代点茶最标志性的面貌。点茶时,茶末在盏中以汤水冲点、以茶筅击拂,会在表面泛起一层白色的、细密的泡沫,状如乳花、雪沫。宋人称之为“沫饽”、“汤华”、“乳花”等。苏轼写“雪沫乳花浮午盏”,陆游写“晴窗细乳戏分茶”,都是这个意思。林逋这里用“乳花”,说明他写的是点茶,而不是唐代的煎茶——煎茶也有沫饽,但林逋用了“烹出”二字,这个“烹”在宋代语境中可以指点茶(不只是“煎煮”)。

“烹出”——通过点茶的手法,让乳花在盏中生发出来。这不是被动的“煮出来”,而是主动的“点出”、“击拂出来”。宋代点茶讲究手法:蔡襄《茶录》说“钞茶一钱匕,先注汤调令极匀,又添注之,环回击拂”;宋徽宗《大观茶论》更是用整整一篇《点》来讲述七次注汤、七次击拂的微妙变化。林逋用“烹出”二字,把这一整套复杂的动作浓缩成朴素的一句话。

“建溪春”——建溪,是建州(今福建建瓯)的一条溪,流经北苑贡茶产区。建溪春,就是建溪流域出产的春茶。这是宋代贡茶的核心产区——北苑、壑源都在这里。林逋为什么特意点出“建溪春”?因为宋茶的点茶传统,本质上就是“建茶”的传统:建州出产的茶,品质极高,工艺极精,冲泡出来的乳花也最好。林逋用“乳花烹出建溪春”这样将抽象与具体结合的写法,说明建溪春天的嫩芽,在点茶中绽放出洁白的乳花。

所以第二句是说:通过点茶的手法,建溪的春茶在盏中化出洁白的乳花,满室都是春天的气息。

第三句:世间绝品人难识

“绝品”——建茶、特别是北苑、壑源所产的茶,在宋人眼中已是“绝品”。《大观茶论》说:“夫茶以味为上,香、甘、重、滑,为味之全,惟北苑壑源之品兼之。”可是,这样好的茶,世间能真正懂得的人却很少。

“人难识”——这里包含两层遗憾。第一层,唐代陆羽在《茶经》中虽然品评了全国多个产地的茶,却未曾深入品评建茶,只笼统地说“往往得之,其味极佳”。对于宋人来说,这多少是个遗憾。第二层,到了宋代,建茶虽然已经是贡茶、名闻天下,但大多数人仍然只知其名,不知其所以精妙。林逋说“人难识”,是说真正的茶道境界,不是泛泛之辈可以领会的。

所以第三句是说:建茶虽然是世间绝品,但能真正识得其中精妙的人太少。

第四句:閒对茶经忆古人

“閒”——闲暇。林逋是隐士,他终身不仕,隐居西湖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有的是“閒”。但同时,“閒”也是喝茶时的心境——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大观茶论》说“冲澹简洁,韵高致静,则非遑遽之时可得而好尚矣”,意思是:真正懂得欣赏茶的人,不是在匆忙慌乱的时候能体会的,而是在闲暇宁静的时候才能与之共鸣。

“对茶经”——对着陆羽的《茶经》。林逋在品着建茶、看着乳花升起时,他翻开了陆羽的《茶经》。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陆羽对茶的深情,也看到了陆羽那个时代的局限——陆羽没有见过建茶。他或许在想:如果陆羽活到今天,看到这样的茶、这样的点茶法,他会怎样评价?

“忆古人”——这个“古人”,最主要的就是陆羽。但不止陆羽,还有那些真正懂茶、爱茶的人——卢仝、皎然……林逋怀念他们,也是因为他们曾经为茶写下了动人的文字(卢仝的《七碗茶歌》、皎然的茶诗),但在当时的宋代,知音已经很少了。

所以第四句是说:在闲暇的时刻,我翻着《茶经》,想起那些真正懂得茶的古人,心生感慨。

二、从“茶经”之煎茶到“点茶”:一场历史性的转身

现在我们要回答那个核心问题:宋代的点茶是如何兴起的?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背后有一条从原料到工艺、从器具到审美的完整链条。

第一步:建茶的崛起

《茶经》成书于唐代,陆羽对茶产地的品评以今天的四川、湖北、湖南、浙江、江苏为主。对福建建州茶,他只是粗略地说“往往得之,其味极佳”。因为他没有去过福建,对建茶了解有限。

但到了唐末五代,建茶的工艺开始发生质的变化。据《宣和北苑贡茶录》记载,南唐保大年间(943—957)开始在北苑造研膏茶、腊面茶。所谓的“研膏”,就是把茶鲜叶蒸熟后,再用杵臼研捣,把茶膏挤压出来。这是点茶工艺的雏形——它的核心不是保存茶汁,而是去除苦汁。

这是什么意思?与唐茶的制茶理念完全相反。

第二步:从“畏流其膏”到“惟恐膏之不尽”

陆羽《茶经》中有一个重要的制茶原则:“畏流其膏”。意思是:蒸茶的时候,怕茶汁流走,所以要小心保存。

但建茶恰好相反。赵汝砺《北苑别录》说得非常明白:“江茶畏流其膏,建茶惟恐其膏之不尽。”江茶——也就是长江流域的传统茶——因为滋味淡薄,怕去了膏就没了味道;建茶因为是乔木茶(沈括《梦溪笔谈》:“建茶皆乔木”),内含物质极为丰富,所以不怕去膏,甚至害怕膏去不尽——因为如果不去尽,味道就太浓、太苦。

这就决定了建茶适合做什么?——点茶。

第三步:点茶法的成熟

唐代的饮茶主流是“煎茶”:把茶饼碾碎后,在茶铫(锅)中用火煮沸,然后分到碗中饮用。姜、盐、枣、橘皮都可以加进去。陆羽做了改进,只加薄盐调和。

宋代的“点茶”不同。它不是用锅煮,而是用汤瓶盛热水,然后在茶盏中完成整个冲泡过程。具体来说,就是先用少量热水把茶粉调成膏,再分次用汤瓶注水,同时用茶筅(或茶匙)在盏中“击拂”——把茶汤打出丰富的沫饽。

为什么会出现点茶法?至少有三个原因。

第一,是匹配建茶的口感。 建茶去膏多、内含物质丰富,如果用煎茶法,味道会过于浓重,不如点茶“调如融胶”、分次注汤来得柔和。

第二,是匹配士人的审美。 点茶中“乳花”翻涌的视觉效果,比煎茶“一锅煮”更有仪式感、更有观赏性。宋人崇尚雅致、追求细节,点茶正好满足。

第三,是贡茶体制的推动。 北苑贡茶从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开始,“特置龙凤模,遣使即北苑造团茶”,有朝廷的大力推动。

第四步:从蔡襄到徽宗的完善

点茶法在蔡襄《茶录》(1051年著)中得到了第一次系统总结。蔡襄提出了“色、香、味”的标准,介绍了茶具(茶碾、茶罗、茶盏、茶匙、汤瓶),规定了点茶的方法——“钞茶一钱匕,先注汤调令极匀,又添注之,环回击拂,汤上盏可四分则止,视其面色鲜白、著盏无水痕为绝佳”。

到了宋徽宗《大观茶论》(1107年著),点茶法被推到了艺术的极致。徽宗把点茶分为七汤——从第一汤的“疏星皎月”到第七汤的“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旋而不动”的“咬盏”效果,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要求。

有了这些顶级人物的推动(蔡襄是朝廷重臣,宋徽宗是皇帝),点茶法自然迅速成为整个社会的风尚。

第五步:林逋的位置

林逋(967—1028)生活在北宋初年,比蔡襄早,比徽宗更早。在他那个年代,建茶正在兴起,但还没有到后来那种“倾国倾城”的地步。他的《茶》诗,恰好是这个过渡时期的内心写照:

他看见了建茶的好——“乳花烹出建溪春”。但他也知道,世上大多数人还不懂——正如陆羽当年也曾错过建茶。他对着《茶经》忆古人,既是怀念陆羽、卢仝这样真正懂茶的古人,也是在表达:我们这一代人,是否能比古人更懂茶?点茶的兴起,正是对这个问题的肯定回答。

三、收束

林逋的这首诗,四句,二十八字。前两句写实,后两句写意。写实的是点茶法——石碾碾尘、乳花烹春;写意的是茶道精神——绝品难识、追忆古人。

我们读这首诗,不只是欣赏它的文字之美,更是借着它,看见了一整个时代的转身:从唐代“煎茶”的朴素与实用,到宋代“点茶”的精致与审美;从陆羽《茶经》对建茶的遗憾,到宋人对建茶“绝品”的确认;从“以指代甲”的采茶传统,到“用甲断芽”的革新技术——这一切,都是宋代点茶兴起的历史轨迹。

下一次你泡茶时,不妨想一想林逋这幅画面:一位隐士,在孤山的晨光中,用石碾碾碎茶饼,茶尘如瑟瑟秋风般飞散;他注入热水,用茶筅轻轻击拂,乳花在盏面绽放,如同春天在杯中复活。他翻着《茶经》,想起那些已然故去的知音,心中泛起淡淡的怅惘。

这就是宋人喝茶的样子。从他们那里,我们学会了:喝茶,不只是解渴,更是与天地对话、与古人共鸣。

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