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青 木 本报记者 李迅典 本报特约记者 李 静
编者的话:“欧盟扩大步伐应当加快”“扩大时刻已经到来”“要让欧盟扩大进程更快、更具可信度”“欧盟必须证明其有能力并愿意扩大”……近期,从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到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再到德国总理默茨,欧盟及其成员国政要密集发声,反复强调加速“扩编”的重要性。除口头表态外,相关方还提出了“渐进式一体化”与“逆向扩大”等入盟新构想。有分析认为,在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加剧与经济动荡持续的背景下,吸纳新成员国对欧盟而言不仅是机遇,更是战略需要。然而,单纯的成员国数量增长并不能消除欧盟更深层次的经济与地缘政治挑战。
“渐进式一体化”与“逆向扩大”
近期,扩员问题重新回到欧盟政治议程的重要位置。3月,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表示,欧盟的扩员步伐应当加快。两个月后,欧盟扩大事务专员科斯直言,扩员是欧盟的优先事项。6月1日,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访问波黑,敦促后者加快推进加入欧盟所需改革。4天后,欧盟-西巴尔干峰会在黑山亚得里亚海沿岸风景如画的蒂瓦特市举行。会上,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明确表示,欧盟需要让扩大进程“更快、更具可信度”。芬兰总统斯图布近期更是提出了一个大胆设想,称欧盟应该扩员至40国,英国、加拿大、土耳其、挪威、冰岛均可成为潜在的入盟候选国。
在密集表态的同时,欧盟扩员近期也迈出了实际步伐。为加速西巴尔干国家的入盟改革,在欧盟-西巴尔干峰会上,欧盟启动一项价值60亿欧元的改革与增长基金,将赠款和优惠贷款与相关国家的改革及其与欧盟政策的对接程度挂钩。今年4月,欧盟17年来首次成立工作组,为候选国黑山起草加入条约。6月15日,乌克兰和摩尔多瓦的首阶段入盟谈判正式启动。此外,8月底,冰岛居民将举行全民公投,决定是否再次寻求加入欧盟。该国2009年申请加入欧盟,2013年暂停并于随后中止入盟谈判。如果冰岛决定重新入盟,其速度有望大幅加快——该国早已全面接入欧盟单一市场与申根区,全国仅约39万人口,入盟门槛相对较低。
自成立以来,欧盟共经历了7次扩员,上一次是2013年克罗地亚入盟。目前欧盟有9个正式候选国,其中黑山被视为入盟的领先者,塞尔维亚、土耳其和格鲁吉亚等国的入盟进程则陷入停滞。
雅虎新闻网日前发文分析称,一些人将近年来欧盟扩员步伐放缓归因于2004年后的“扩大疲劳”,以及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该危机导致欧洲多国经济衰退。除此之外,欧盟疲软的公共财政、日益扩大的社会分裂等因素,使得不少成员国将该联盟扩大问题视为政治敏感问题,严重拖累了相关进程。
为给欧盟扩员增加新动力,德国与法国共同提出的一份非正式文件建议,应该采取“渐进式一体化”进程,即西巴尔干国家和摩尔多瓦在国内改革取得进展的同时,应更多参与欧盟的日常事务。如果它们在欧盟的“核心价值观和原则”上出现倒退,这种更紧密的机构和政策领域参与将是“可逆的”。
上述文件与德国总理默茨5月提出的方案一脉相承。他当时呼吁启动乌克兰所有必要的入盟谈判,并提出一种“准成员国”形式,使基辅在正式加入欧盟之前就更紧密地融入欧盟,包括在欧盟机构以及外交和安全政策方面拥有更大参与权,但不赋予乌克兰投票权。与此同时,默茨建议给予西巴尔干国家和摩尔多瓦优先进入欧盟单一市场的权利,让它们在欧盟机构中享有观察员地位并逐步参与决策过程,以加快其入盟进程。
与此同时,一些国家也提出了“逆向扩大”的构想,即乌克兰等国家先正式加入欧盟,之后再完成改革。波兰智库中欧研究所网站发表的文章显示,该构想主张欧盟新成员国通过渐进改革逐步获得完整权利。这一方案虽获乌克兰及部分欧盟人士支持,但遭多数欧盟成员国否决。
已从技术性谈判变为地缘政治与安全议题
欧盟入盟谈判涵盖30多个政策章节,这一庞大体系覆盖司法、财政、农业等多个领域。据英国《卫报》报道,此类谈判通常需要十年以上时间,且不设定严格的时间表。漫长的等待周期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土耳其于2005年开启入盟谈判,至今已过去20多年,却仍未抵达终点。
进入欧盟的大门,并非仅凭时间和耐心就能做到。德国WEB新闻网指出,每一个候选国都必须达到“哥本哈根标准”,这些硬性条件包括稳定的法治体系、运作良好的市场经济,以及采纳欧盟全部法律体系所需的行政能力。除上述标准之外,任何入盟申请还必须获得欧盟所有27个成员国的一致同意,任何一个国家的一票否决都可能让候选国的多年努力付诸东流。如此严苛的门槛,使得欧盟扩大进程在操作层面常常步履维艰。
在诸多限制之下,欧盟为何仍要加速扩员?科斯塔此前的表态给出了战略层面的答案:“在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和经济不稳定的时刻,扩员不仅仅是一个机遇,也是欧洲的地缘战略必需。”据“德国之声”等媒体分析,对布鲁塞尔而言,扩员问题已从技术性谈判演变为地缘政治与安全议题。
2022年俄乌冲突的爆发彻底重塑了欧洲的安全思维,强化了欧洲国家的普遍担忧,它们认为区域不稳定可能迅速跨境蔓延。关于北约内部责任分担的讨论以及美国不断变化的战略优先事项,更进一步加剧了欧洲对外部安全保障可靠性的质疑。在此背景下,加速扩员成为欧盟的优先事项。
一些西巴尔干国家的入盟谈判已持续十多年,其失望情绪不断累积。欧盟担心长期的不确定性可能进一步削弱这些国家的改革动力并加剧其政治不稳定。中央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学院副教授刘春生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长期以来,西巴尔干地区民族与宗教矛盾交织,地缘冲突隐患持续存在。在欧盟看来,将该地区国家纳入欧盟法治框架和共同安全体系,能够以一体化约束化解区域对抗,消除欧盟东南部边境的不稳定源头,并降低难民和跨境冲突外溢至欧盟内部的风险。与此同时,欧盟希望借助扩员壮大整体体量并增强国际谈判筹码,在全球经贸规则、气候治理、地缘博弈中形成更统一立场,从而逐步摆脱对外部安全保障的依赖,加速欧洲战略自主建设。
除了地缘政治考量,欧盟加速扩员同样受到经济因素的驱动。刘春生指出,从经济层面看,扩员是欧盟完善单一市场、稳固产业链、降低区域经济风险的关键举措。冯德莱恩去年11月表示,加入欧盟的回报巨大——2004年加入欧盟的新成员国不仅实现了惊人的经济增长,还创造了600万个就业岗位,失业率近乎减半,民众生活水平显著提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发布的研究也佐证了这一点。根据该研究,2004年加入欧盟的10个国家在入盟15年后,人均收入较未入盟时高出30%以上;欧盟原有成员国同样从中受益,同期人均收入平均增长约10%。
无法解决更深层次的问题
尽管德国与法国近期推出了旨在为欧盟扩员进程注入新动力的提议,但围绕新成员国入盟后决策权限的争议正逐渐浮出水面。据《欧洲时报》等媒体报道,随着欧盟试图在2031年前接纳新成员国,欧盟委员会正在考虑一项颇具争议的措施——在新成员国加入的最初几年内,暂时剥夺它们在外交政策、制裁、税收等需一致同意领域的一票否决权。这一构想背后的推手,正是欧盟与匈牙利之间一系列不愉快的外交摩擦。匈牙利此前曾否决欧盟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贷款等多项重大决定,让布鲁塞尔深感现有决策机制可能被单个成员国轻易掣肘。
对于可能的权利限制,各方反应不一。阿尔巴尼亚、波黑明确表示,如果暂时性的否决权限制有助于推动它们加入欧盟,它们愿意接受这一条件。不过,也有观点认为,这种模式可能使相关国家在欧盟内部沦为“二等公民”,损害入盟进程的公信力,并拖慢候选国的改革势头。对于德国提出的“准成员国”方案,乌克兰也表示拒绝,认为加入欧盟却不能“发声”,这对基辅来说是不公平的。
虽然欧盟与其候选国在入盟后的权利分配问题上存在分歧,但欧盟民众对该联盟扩员的支持根基依旧扎实。欧洲新闻电视台去年9月发布的“欧洲晴雨表”民调显示,在23个受访欧盟成员国中,超半数民众支持欧盟继续扩大。
根据比利时“欧洲记者”新闻网公布的一项近期民调结果,在西巴尔干国家、欧洲东部国家和土耳其,民众对加入欧盟的支持率虽有差异,但整体较高。在西巴尔干地区,阿尔巴尼亚民众对该国入盟的支持率高达92%,高居榜首;黑山、北马其顿和波黑也有超过60%的受访者赞成所属国家加入欧盟;塞尔维亚的支持率则相对较低,仅为31%。在欧洲东部国家中,格鲁吉亚民众对该国入盟的支持率为71%,乌克兰为65%,摩尔多瓦为58%。在土耳其,46%的受访者表示支持国家加入欧盟。
不管是在欧洲政界还是民间,呼吁欧盟扩员的声音不断增大,但是扩员后欧盟可能出现的治理风险正引发越来越多的担忧。与《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交流过的欧洲多国人士担心,欧盟扩员后或陷入“规模扩大、实力不强”的困境,即形式上欧盟可能更像一个大集团,但实际行动能力反而下降。
还有观点认为,仅靠扩员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欧洲面临的安全关切。有分析人士指出,虽然扩员有助于加强地区的稳定,但无法解决欧盟面临的更深层次的问题,包括防务力量不足、战略自主缺失,以及在跨大西洋安全架构中定位不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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