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凯瑟琳被囚禁在呼啸山庄,已经整整八个月了。自从父亲埃德加病死在画眉田庄,病弱的小林敦咽了最后一口气,希刺克利夫就把她牢牢锁在了这座被阴云裹住的山庄里,不许她踏出大门一步,从前做画眉田庄小姐时连针都很少拿,现在每天要扫三层楼的地,洗全家人的碗,还要劈够冬天烧的干柴。她原先细白嫩软的手掌,现在布满了冻裂的口子,每碰一次冷水都钻心疼,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蔫下去,亮得像荒原夜里挂在石楠丛上的星星,哪怕被逼着干最粗重的活,腰也挺得直直的,从来不肯给希刺克利夫低一次头。
她刚到呼啸山庄的头一个礼拜,全山庄的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哈里顿端着自己的陶碗坐在桌子最下端,希刺克利夫故意喊他过来给小凯瑟琳添酒,他笨手笨脚碰翻了酒杯,酒洒了小凯瑟琳一裙子。小凯瑟琳擦裙子的时候,听见希刺克利夫在旁边冷笑着说:“瞧瞧,这就是恩萧家的少爷,呼啸山庄正儿八经的继承人,连给客人添酒都不会。”她忍不住抬头,看见哈里顿垂着头,手攥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领口洗得发白,露出来的脖子上全是打猎被荆棘划出来的旧疤。那天小凯瑟琳心里憋了一肚子对希刺克利夫的气,话赶话就冲口而出:“原来你就是呼啸山庄的合法继承人啊,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跟只会打猎的野畜生有什么区别?”
话刚出口,厨房里的喧闹一下子就停了。小凯瑟琳自己也愣了,她看着哈里顿,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从脖子红到了耳根,攥着猎枪背带的手骨节都绷得发白,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突然转身拉开门,就冲进了外面九月的冷雨里。那天晚上风刮得特别大,呼啸山庄的窗户呜呜地响,小凯瑟琳站在顶楼的小窗口,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荒原,整整一夜都没合眼。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太狠了——哈里顿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甚至那天她刚被押到山庄,脚扭了走不动路,还是哈里顿默默扶着她上的楼,给她抱了一床干干净的被子来。她的刻薄,不过是被囚禁之后无处发泄的怨气,偏偏撒在了这个和她一样受苦的人身上。她以为哈里顿一定会记仇,以后肯定会找机会报复她,甚至会帮着希刺克利夫欺负她,可她万万没想到,哈里顿什么都没做。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下午,小凯瑟琳去马厩找干柴,马厩建在山庄后院的背阴处,潮乎乎的,满是干草和马粪的味道。她刚推开门,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念叨声,还有木炭划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她放轻脚步绕过去,远远就看见哈里顿蹲在堆草料的角落,背对着她,就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光,盯着膝盖上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声念,手里捏着一块从炉膛里捡出来的木炭,在泥地上画来画去,画错了就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轻轻扇一个耳光——声音不重,可每一下都像打在小凯瑟琳的心上,震得她喉咙发紧。她悄悄绕到他身后,才看清那是一本从佃户家小孩那里借来的识字课本,纸页早就翻烂了,边缘卷得像腌缸里泡了半年的白菜叶子,每一页空白处都密密麻麻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全是哈里顿练的。原来他为了能体面地跟她说话,为了不让她再嘲笑自己不识字,居然偷偷躲在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那一瞬间,小凯瑟琳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太清楚希刺克利夫的恶毒了:老恩萧死了,辛德雷被他逼死了,三岁的哈里顿落在他手里,他什么都不缺,就是故意不教他读书识字,故意把他养得粗野不堪,故意让所有体面的绅士都看不起他,就是为了一点点剥掉恩萧后代的尊严,让老恩萧断了体面的根,让所有人都看着,恩萧的儿子孙子就是配当奴隶,就是不如他这个捡来的希刺克利夫。他毁了哈里顿的童年,毁了他的继承权,还想毁了他心里最后一点骄傲,可他没做到。希刺克利夫能拦住老师进山庄,能把所有的书都锁起来,可他拦不住哈里顿自己往高处爬,拦不住这个年轻人心里藏着的善良和骄傲,像石楠的种子,哪怕落在石缝里,也要长出根来。
小凯瑟琳没有惊动他,她悄悄退了出去,晚上吃饭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省下来的一块麦饼,放在了哈里顿的碗里。哈里顿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窘迫,挠了挠头,把麦饼掰成了两半,又推回了一半给她。那天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隔着一张油腻的餐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真正让两个人把心靠在一起的,是三个月前希刺克利夫那次发疯。那段时间耐莉偷偷给外面传了两次消息,希刺克利夫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一口咬定是小凯瑟琳给耐莉递的信,那天喝了点威士忌,红着眼睛就冲上了顶楼。小凯瑟琳正坐在窗边缝补自己破了的裙子,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希刺克利夫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牛皮鞭子,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的狼,一鞭子就抽在了门框上,木屑飞了小凯瑟琳一脸,她吓得缩在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凉冰冰的墙,手里的针线盒掉在地上,铜顶针滚得满地都是,她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被打死在这里了——希刺克利夫连亲生儿子小林敦都能活活耗死,杀她一个小凯瑟琳,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鞭子带着风,快要落在她背上的时候,一个黑影猛地从楼梯口冲了进来,快得像荒原上扑猎物的豹子,一把攥住了鞭梢,胳膊用力一扯,希刺克利夫本来就因为整天不吃不喝,身子虚得厉害,一下子被扯得一个趔趄,仰面摔在了楼梯口,额头磕在橡木栏杆上,顿时磕破了一个大口子,血一下子流了一脸,把他花白的胡子都染成了红色。
是哈里顿。他刚从荒原打猎回来,猎靴上还沾着石楠花的碎叶子,听见顶楼的动静就冲了上来。他牢牢挡在小凯瑟琳前面,宽阔的背像一堵结实的石墙,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对着爬不起来的希刺克利夫,声音哑得像荒原上滚过的雷,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要打就打我,不许碰她。”
整个顶楼都静了,只有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呼呼地响。这是哈里顿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反抗希刺克利夫。从他三岁父亲死了之后,他就活在希刺克利夫的巴掌和辱骂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硬话,可今天,为了小凯瑟琳,他敢站出来跟这个毁了他一辈子的恶人对着干了。希刺克利夫捂着流血的额头,盯着哈里顿看了半天,突然怪笑了一声,捂着肚子滚下楼梯去了,没有再上来。
那天晚上,小凯瑟琳给哈里顿看伤——刚才拉扯的时候,鞭子梢扫到了他的胳膊,划出来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她拿着消毒的碘酒,轻轻给他擦,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他打死你吗?”哈里顿坐在床边,看着她垂着的发顶,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爹死了,我爷爷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让我活我就活,让我死我就死,可他不能碰你。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小凯瑟琳的眼泪一下子就滴在了他的伤口上,咸涩的泪水蛰得哈里顿缩了一下,可他没有动,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像碰一朵怕碰碎的石楠花。
从那天起,小凯瑟琳就开始主动教哈里顿读书。每天吃完晚饭,仆人们都累了一天,早早回房休息了,整个呼啸山庄除了风声,就只剩下厨房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两个人就躲在厨房的角落里,把油乎乎的餐桌擦干净,小凯瑟琳把从希刺克利夫书房偷拿出来的旧书摊开,就着一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一个教一个学。哈里顿确实学得慢,他从小干惯了粗活,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握笔都握不稳,一个“恩”字要写十几遍才能写得周正,有时候写着写着,笔尖就戳破了纸,他就挠着头红着脸,像做错事的孩子。可他学得特别认真,白天在荒原打猎,休息的时候就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课本,对着石头画字;晚上干完活,手指磨得全是新口子,沾了墨水蛰得疼,他还是一笔一划跟着写,从来不说一个累字。
没到半年,哈里顿就能安安稳稳读完一整本《圣经》了。他读的时候声音低沉,带着约克郡荒原的土气,没有画眉田庄绅士们那种文绉绉的腔调,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小凯瑟琳耳朵里,比任何唱歌都好听。呼啸山庄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外面刮着暴风雪,把窗户吹得哐哐响,厨房里的壁炉烧着干石楠根,暖烘烘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泛黄的墙上,挨得越来越近,最后叠成了一个。他们都是被希刺克利夫夺走一切的人:哈里顿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与生俱来的继承权,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从三岁起就活在泥里,从来没人把他当少爷看;小凯瑟琳失去了疼她爱她的父亲,失去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画眉田庄,失去了自由,从娇生惯养的小姐变成了这座冷森森宅子里的囚徒。他们在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候碰到了彼此,靠着对方手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互相温暖,爱情就像石楠花的根,在呼啸山庄贫瘠冰冷的土地里悄悄扎了下去,没几个月就顺着石缝爬满了整座荒原,等到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开得满枝遍野,谁都拔不掉了。
那天晚上,读完了最后一页《圣经》,外面的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荒原照得白茫茫一片。哈里顿握着小凯瑟琳的手,他的手粗粝,全是打猎和干磨出来的茧子,握得紧紧的,指尖全是汗,他说:“凯瑟琳,我知道现在我什么都没有,还是个被人笑话的粗人,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把你带出这里,拿回属于你的画眉田庄,拿回属于我的呼啸山庄,再也不让你受希刺克利夫的欺负,再也不让你冻着饿着。”
小凯瑟琳靠在他的肩膀上,能听见他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像一头刚跑完荒原的小鹿,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石楠花和烟草的味道,那是活人的味道,是温暖的味道,不是希刺克利夫身上那种永远散不去的阴冷死亡的味道。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哈里顿粗布的衣襟,她轻声说:“我不着急,我们可以等,我相信耐莉,她一定会帮我们的。我跟你一起,不管成不成,我都跟你在一起。我们都是被希刺克利夫毁了的人,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哈里顿伸出胳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怀抱宽阔而结实,像荒原上永远不会倒的老橡树,小凯瑟琳窝在他怀里,听见窗外的风穿过石楠丛,发出轻轻的呼啸声,可她一点都不冷了。她知道,他们现在还被关在这座牢笼里,希刺克利夫手里握着枪,握着地契,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可那又怎么样呢?希刺克利夫能抢走他们的庄园,抢走他们的自由,可他抢不走他们心里的爱情,抢不走他们想要拿回一切的决心。石楠的根已经在地下扎稳了,只要等到春天,只要等到风一吹,就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就能把这片被仇恨笼罩了几十年的荒原,重新染成好看的紫色。
他们的约定,就藏在厨房壁炉的灰烬里,藏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藏在每个黄昏两个人头挨头认字的呼吸里。整个呼啸山庄只有老猎狗躺在门口知道,每天晚上看着两个年轻人偷偷摸着黑牵手,看着他们对着窗户外面的荒原发呆,看着他们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希刺克利夫把自己锁在凯瑟琳的旧房间里,整天对着空空气发呆,他不知道,就在他自己的厨房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两颗被他踩进泥里的心,已经悄悄靠在了一起,长出了能掀翻他整座罪恶山庄的根。
日子一天天过,约克郡的风从秋吹到冬,又从冬吹到春,荒原上的雪慢慢化了,石楠丛抽出了新的嫩芽,耐莉借着给希刺克利夫送食物的机会,一次次偷偷给小凯瑟琳传递消息,告诉她外面的进展,告诉她律师格林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合适的机会递上状子。小凯瑟琳每次都把消息偷偷告诉哈里顿,两个人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象着拿回庄园之后的日子:哈里顿要给佃户减租,要把漏雨的屋顶都修好,要在院子里重新种上老恩萧当年种的苹果树;小凯瑟琳要把埃德加的藏书都整理出来,要在画眉田庄的草坪上重新种上玫瑰,要让两个家族的血脉,重新在这片土地上好好活下去。
他们知道,摊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希刺克利夫的疯癫一天比一天厉害,有时候连人都认不出来,整个山庄都乱了,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成了,就能自由幸福,不成,大不了就是一起死,总比一辈子当囚徒强。石楠已经暗自在地下生了根,只等着一声春雷,就能钻出地面,开遍整个荒原。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罪恶,都快到了算账的时候了。这片土地不会一直被阴云罩着,善良的人,总有一天能站在太阳底下,好好呼吸自由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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