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叶盾是个孤儿,母亲生他时难产离世,被李家村的李大爷收养。
十岁那年,一个秋天的黄昏,李大爷悄悄告诉他:“盾儿,你爹叫叶志强,是党的地下工作者,为了护送一位重要干部,他结婚仅三天,便在一个深夜悄然离去,从此杳无音讯。有人说他在掩护同志时壮烈牺牲了,也有人说在某个荒村见过他.....”
叶盾不信父亲死了,他凭着一股倔强劲,辞别了李大爷,顺着父亲可能走过的路,北上寻亲。
他越过千山万山,穿过野兽出没的密林,走过一望无际的沙漠,盘缠用尽了,干粮吃完了,便端着破碗在路边乞讨。多少个夜晚,他蜷缩在村头槐树下、路边的茅草堆旁,睡在荒芜的沙堆上,听着野外的犬叫声,梦里全是父亲模糊的背影。
直到有一天,他饿得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高家庄的破庙里,再睁开眼时,他躺在一张干净的土炕上,旁边坐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村姑,炕头旁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村姑叫高茶花,是她把叶盾从三里地外背回了家,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高家的家主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看着叶盾,语重心长地说:“后生,寻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茫茫人海,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找,只会把命搭进去。不如先在我家安顿下来,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寻不迟。”
叶盾看着茶花那双清澈又担忧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在高家扎了根,帮着干农活,劈柴挑水,样样拿手。几年过去,他长成了结实挺拔的小伙子,高家便顺理成章地将茶花许配给了他。
新婚蜜月还未度完,一个消息像风一样吹进了高家庄,有人说,叶志强参加了抗美援朝已回国,如今正随部队驻扎在北方某地。
听到此信后,叶盾的心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他连忙收拾好行囊,跪在救过他的亲人面前磕了三个头:“爹,娘,茶花,我必须去寻亲爹,哪怕他是个疯子,我也得把他找回来。”
茶花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给他缝了一双厚厚的棉护膝,塞进他的包袱里。
叶盾再次踏上了寻亲的路。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竟是二十多年的光阴。
在赶往部队的途中,他误入了一片深山,碰巧撞见一伙持枪的山匪,正与前来剿匪的解放军对峙。叶盾从小跟着村里的老拳师练武,身手矫健,眼力极好。他借看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悄摸到了山匪的后方。
他掏出随身的弹弓,屏住呼吸,指尖发力。
“嗖!嗖!嗖!”
几颗坚硬的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射中了三名山匪的后脑勺。山匪们顿时大乱,以为遭到了解放军的两面夹击。解放军战士见状,立刻吹响冲锋号,猛扑上来。
残匪在逃窜时发现背后只有叶盾一人,恼羞成怒地用枪托将叶盾击倒在地。
叶盾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他躺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军医告诉他脑部受了重创,暂时失忆了。
连长坐在床边,问他:“小伙子,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叶盾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高家庄,忘了茶花,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想参军。”他看着连长,脱口而出。
连长看着他健壮的身躯和一身不凡的武功,又想起他在战斗中立的功,向上级打了报告,很快得到了批准。
从此,人民军队中多了一位骁勇善战的战士。
在随后的剿匪战斗、平息边陲暴乱,乃至后来的自卫反击战中,叶盾都能冲锋在前,屡建奇功。他从一名普通士兵,一步步成长为军队的高级将领。
而在他寻亲的日日夜夜和浴血奋战的岁月里,高家庄的那盏灯,始终没有熄灭。
家人无数次劝茶花改嫁,说叶盾怕是回不来了,茶花只是摇头。她带着年幼的儿子,一边做零工谋生,一边四处打听丈夫的消息。
她从那个扎着麻花辫、满脸羞涩的花季少女,熬成了眼角爬满皱纹的少妇。
直到叶盾在一次高强度的自我恢复训练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李大爷,想起了高家庄,想起了茶花,想起了自己未竟的寻亲之路。
他请了探亲假,踏上了归途。
当他站在高家庄的村口时,茶花正牵着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儿子,从田埂上走来。
四目相对。二十多年的风霜、苦难、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茶花眼中决堤的泪水。她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轻轻唤了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叶盾大步走上前,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叶盾领着茶花和儿子,日夜兼程赶往李家村。
快到李大爷家门口时,叶盾让警卫员和陪同的村干部在外等着。一家人走进李大爷家时,眼前见到的一幕是老人家病重卧床不起。
“爷爷,盾儿带着全家人来看您了。”叶盾三步并二步走到李大爷床前,守护在旁的两位乡亲连忙闪开。
“盾儿,是你吗?真是你吗?我以为今生再看不到你了。没想你还当了官、娶了老婆生了儿子。你爸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了。”李大爷边咳边说到。
“什么,有我爹的消息了?他不在人世了?”叶盾急忙问道。
“你看看这封信吧,前些日子部队派人送来的。说是你父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了,他没有留下任何家人的联系方式,直到前段时间部队从你父亲生前战友中才得知家住李家村。”李大爷颤抖手把信递给了叶盾。
叶盾打开一看,这是写给母亲的信:“秀儿,对不起,新婚没几天就与你分别。这一去也不知今后能否相见。我们如有孩子就叫叶盾。如果我没牺牲,自然会去找你们,你们不要来我,也找不到我。你们只要把共产党当作最亲的亲人就可以了,要教育孩子,永远记住共产党的恩情,记住乡亲们的关怀之情,我是党的人,我的后代必须永远跟着共产党走。我是李家村的人,我的后代必须不忘根不忘本。”
看完信后,平时很少流泪的叶盾也泪流满面,自言自语地说:“爹,孩儿谨记您的教诲。我寻亲多年,虽没能与您见一面,但我们在信中相见了,这些年,我虽没寻到您,但正像您说的,我寻到了共产党这一最亲的亲人,寻到了李大爷、茶花一家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亲人。您在天之灵安息吧,我会把您的话当作家训代代相传。”
听到李大爷又一阵猛咳,叶盾说:“茶花,部队有紧急任务,明天我要提前返队,你和孩子这段日子就住下来照顾爷爷,待爷爷病好了再作打算。”叶盾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茶花说。
尽管李大爷再三推辞,茶花和孩子却一直留在李家村孝敬李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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