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黑你做梦呢

那套别墅是我和陆建明结婚第七年买的。四百多万,首付掏空了我们俩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亲戚二十万。签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怕。怕月供还不上,怕万一哪天断了收入,这房子就成银行的了。

陆建明当时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他还在建筑工地当监理,一个月挣八千。我在私立学校教英语,六千出头。四百多万的房子对我们来说像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我们还是咬着牙签了字。因为孩子要上小学了,我们租的那个老破小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

搬进新房那天,婆婆来了。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叹了口气:"这么大房子,打扫起来可费劲。"

她当天就没走。说是帮我们暖房,住两天就回去。两天变成了一周,一周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八年。

八年前婆婆六十二岁,腿脚利索,嗓门洪亮。她住进来之后,家里的规矩就全变了。主卧隔壁的次卧本来是给儿子准备的儿童房,婆婆说那间朝南,阳光好,她要住。我和陆建明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儿童房搬到了北面,冬天冷得要命,给儿子加了一床电热毯。

婆婆的理由很充分:"我养了建明二十多年,住他一间房怎么了?你们年轻人不知道感恩。"

我没说话。感恩这件事,我心里自有一本账。只是有的账翻出来太难看,我选择让它烂在肚子里。

婆婆住进来后,小叔子陆建辉来得也勤了。建辉比建明小五岁,从小就嘴甜,会哄人。婆婆常说:"建辉有出息,在大城市上班,不像你们俩,一辈子窝在小地方。"

建辉确实在上海工作,做销售,具体卖什么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每次回来都开着不同的车,穿的衣裳光鲜亮丽。但他每次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冰箱翻吃的。八年来,他从没买过一棵菜、拎过一斤水果。

婆婆心疼他,每次建辉回来,她都张罗一大桌子菜。菜钱当然是我们出,水电煤气也是我们的。婆婆退休金不高,建辉偶尔给她塞个三五百,但转头就从冰箱里搬走一箱车厘子、两盒进口牛排,算下来还亏了。

陆建明不是不知道,但他不说。他这个人,闷葫芦一个,什么都憋在心里。晚上躺床上,我能感觉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开口只会说一句:"妈不容易。"

是啊,妈不容易,那老婆就容易了?我白天上完课回来还要做饭洗碗,周末带着孩子上补习班,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一万三。有次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婆婆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震天响。我让她小声点,她回我一句:"你要嫌吵就回自己屋躺着去。"

那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里有我爸妈支援的五万块,每个月的贷款有一半是从我工资卡里划的。但我从来没提过这些。

直到婆婆七十岁生日。

那天是个周六,陆建明提前订了饭店,说给妈好好办一场。婆婆却摆摆手:"花那冤枉钱干啥,在家做吧。建辉说要回来,他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没反对。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又订了个大蛋糕。婆婆从早上九点就钻进厨房,不让任何人帮忙,说这是她的寿宴她做主。我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葱,听着她哼豫剧。

儿子跑过来问:"奶奶,今天是你生日吗?"

婆婆摸摸他的头,笑得满脸褶子:"是啊,奶奶七十岁了。奶奶活不了几年了,以后这家里啊……"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下午三点,陆建辉到了。还是那副样子,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先喊妈,再喊哥,最后冲我点点头,连声嫂子都省了。他带了束花,粉色康乃馨,超市门口那种十九块九的。

婆婆接过花,眼眶都红了:"你看看,还是建辉有心。你哥从来没给我买过花。"

陆建明在旁边嘿嘿笑,也不辩解。他确实没买过花,但他每个月给婆婆五百块零花钱,八年没断过。

菜上桌,蛋糕点上蜡烛,我们唱了生日歌。婆婆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建辉""房子"几个字。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

切完蛋糕,喝了三杯酒,婆婆脸有点红。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看了眼陆建辉,又看了眼我和陆建明,开口了。

"今天妈七十了,有些话想说。"

我放下筷子。

"这些年我住在你们这,承蒙照顾。但我心里一直搁着件事——建辉啊,今年三十二了,还没个着落。上海房价贵,他攒不住钱。我寻思着……"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桌面,"这套别墅,就当妈送给建辉的。你们俩条件比他好,让让他。"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钟。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筷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瓷盘上,叮当一声脆响。

陆建明先反应过来,他结结巴巴地说:"妈,你说啥呢?这房子……这房子不是……"

"这房子怎么了?"婆婆脸一沉,"我是你妈,我住过的房子,我还没资格安排了?你们俩一个老师一个监理,这些年也该攒了不少。建辉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们当哥嫂的,就不能拉他一把?"

陆建辉低着头不说话,嘴角却微微翘着。他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个宝马标。

我慢慢站起来。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意外,"这房子,是我和建明买的。首付是我们的钱,贷款是我俩在还,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嫁进陆家,你的不就是建明的?建明是我儿子,他的东西我当妈的还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我。陆建明张了张嘴,想拉我袖子,我把手抽开了。

"妈,您住了八年,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您要看电视到半夜,我忍着。您嫌我做饭咸了淡了,我改了。您把最好的房间占了,我搬去北屋。您每个月五百块零花钱,建明给了八年,四万八千块,我没吭过一声。建辉每次来连吃带拿,家里的茅台开了五瓶,都是建明存了舍不得喝的,我也没说啥。"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苦的。

"但是,"我把酒杯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房子是我的。天还没黑呢,您怎么就做梦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你这个媳妇怎么说话的?我七十岁生日你咒我做梦?建明!你管不管你老婆!"

陆建明坐在那里,像尊雕塑。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晃。

"建明,"我又叫了他一声,"你说句话。"

他慢慢站起来,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有点发红。

"妈,"他的声音沙哑,"这房子……确实是晓晴的。当年买房的时候,我们还没领证,她爸妈出了钱,所以写的是她的名。后来结婚了也没改——"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婆婆抄起面前的碗就砸了过去。碗没砸到陆建明,碎在我脚边,汤汤水水溅了我一裤腿。

儿子被吓哭了。

我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眼泪蹭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建辉,"我看着小叔子,"你今年开的那辆宝马,是你自己买的吗?"

陆建辉的脸僵了一下。

"我去年在商场看见你了,"我继续说,"你身边那个穿香奈儿的姑娘,是你女朋友吧?你在上海陆家嘴租的房子,一个月两万。你手上那块表,江诗丹顿,二手也得十几万。建辉,你真缺这套别墅吗?"

陆建辉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恼怒,有尴尬,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嫂子,你什么意思?我花我自己挣的钱——"

"你挣的钱?"我笑了,"你在上海干了八年销售,换了六家公司,业绩最好的那年提成拿了十二万。你妈说她退休金不够花,我每个月让建明多给她五百,但她的钱转身就给你打了过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婆婆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

"晓晴!"陆建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哀求,"别说了。"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跟了我十二年,老实、本分、孝顺,像一头闷头拉车的牛。这些年他在工地风吹日晒,皮肤糙得跟砂纸似的,手掌上全是裂口。但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从来没在婆婆偏袒弟弟的时候站出来说过一个"不"字。

他不敢。他怕他妈伤心。

"建明,"我看着他,声音忽然就哑了,"我不是要跟你妈吵架。但这套房子,是我俩一砖一瓦挣出来的。你记得咱俩当初交首付那天吗?从银行出来,你在路边摊给我买了根烤肠,咱俩一人一半,你跟我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那年你瘦得跟竹竿一样,工地上晒脱了三层皮。你妈来看过你一次吗?她没来过。她去看建辉了,坐高铁去上海,给建辉送饺子。"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你、你少在这儿翻旧账……"

"旧账翻不得吗?"我转头看她,"妈,我问您一句话。八年前您说要住进来,说是帮我们带孩子。可这八年,您接送过孩子几次?孩子的家长会您去过吗?去年孩子肺炎住院,您在打麻将,电话都不接。您真的是来帮我们的,还是觉得儿子买了别墅,您就该来享福?"

婆婆的脸由红转白,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陆建辉站起来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了。

陆建明忽然走过来,把我连孩子一起搂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勒得我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房子我们不能给建辉。我跟晓晴还欠着银行七十多万,孩子马上要升初中,补课费一节课三百。我们不是不让着弟弟,是我们自己……我们也难啊。"

他哭了。我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见他哭。

婆婆愣住了。她看着大儿子满脸的泪,又看看小儿子低头摆弄车钥匙的样子,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婆婆回了自己房间,没再出来。陆建辉饭也没吃就走了,开车走的时候油门轰得震天响。

我抱着孩子回北屋,把他哄睡了。陆建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像棵被霜打过的庄稼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建明,"我在他耳边说,"我不是要赶妈走。但她今天说的话,我不能答应。"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硌得我手心疼。

"我知道,"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后背很宽,很暖,带着工地上磨出来的汗味。

窗外天全黑了。客厅里婆婆的电视声又响了起来,还是豫剧,《朝阳沟》,唱得热热闹闹的。

我想起婆婆刚来的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晚上,她坐在客厅看这出戏,一边看一边跟我讲,当年她嫁进陆家的时候,婆家也是一套大院子,后来让给小叔子了。她说那会儿她气得好几天没吃饭。

戏词里唱:"亲家母你坐下,咱们说说心里话……"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这套别墅四百多万,但有些东西比四百万重得多。比如陆建明刚才替我挡的那句话,比如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的泪,比如儿子搂着我脖子时滚烫的脸颊。

婆婆的生日蛋糕还搁在餐桌上,切了一半,奶油塌下来,糊在"寿"字上,黏黏糊糊的,像这八年理不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