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1日,父亲节。一位32岁的父亲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在罗浮山游玩时,滑落陡坡身亡。他的妻子徐女士实名举报罗浮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及相关平台,质疑景区安全管理存在严重失职。她反复追问:6月19日已有人受伤,6月21日又出人命,门是6月22日才关的——为什么不早一天?

一次“景区”里的致命登山

徐女士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去罗浮山。上一次,他们从正门进,买了门票,坐了索道,走的是正规游览路线。那次体验不错,所以这次又来了。

正因为第一次是正规景区,这一次,他们在高德地图上看到“酥醪景区”的标注,地址栏写着“罗浮山风景名胜区”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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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0日下午,一家四口抵达罗浮山,来到酥醪观附近,傍晚在美团预订了附近的“八百亩营地”民宿。徐女士称,入住后,民宿工作人员见他们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主动推荐”登山路线,并指引入口位置:民宿左手边,看到一个白色大垃圾桶旁的铁门进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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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8点多,他们穿过那道铁门,沿着山路向上走去。路面明显,途中还遇到其他游客。

徐女士说,当时她看路的一侧只是个小斜坡,完全看不出下面有落差。

10点29分,这位父亲脚下一滑,在妻儿面前摔倒后向下滑去,消失在山坡下。

徐女士立即拨打了110、119、120,并联系民宿请求协助。

五重误导:谁铺就了这条“安全”的路?

家属梳理了整个链条后认为,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而是被层层误导推向的危险境地。

第一重:高德地图标注“景区”。 一个有地图平台认证的“景区”,在任何一个消费者的认知里,意味着有管理、有设施、有安全保障。

第二重:美团平台展示“爬山徒步”为经营项目。 民宿将登山作为正规服务项目公开宣传销售,消费者自然认为其推荐的路线经过勘查、相对安全。

第三重:民宿工作人员当面指路、不作任何风险提示。 工作人员明知他们带着两个年幼孩子,不仅未劝阻,反而主动指引路线,没有任何人提醒前方危险。

第四重:入口。 一道铁门敞开着,无售票处、无检票口、无任何禁止进入的警示牌,无围挡。沿途有明显路径、人工搭建的铁板桥、不断遇到其他游客。

入口处立着一块蓬莱俱乐部(八百亩营地)的项目导视牌——这正是民宿工作人员指引家属进入的那道铁门的位置。

家属提供的事发前照片显示,导视牌上有“登山”字样。事发后记者在现场看到,同一位置已被一块黑色贴纸遮住,“登山”二字已不见。贴纸上印着“罗浮山·八百亩·酥醪景区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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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重:无人告知。 家属事后才得知,就在两天前,6月19日,酥醪景区茶山观一带已经出过事——一对母子受了伤。据了解,那两家人“清楚此地并非景区正规游览路线,仍执意前往”。但这件事他们完全不知情,民宿没告诉他们,路上没有任何警示,那道门照样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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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受伤了。整整两天。什么也没变。

直到这位父亲死了。景区连夜把门上了锁,立了大牌子——“禁止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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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一个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根据派出所执法记录仪记录的时间线:

12:05——第一批救援人员到达徐女士所在位置(村干部1人、保安1人、医生1人、警员2-3人)

12:48——消防员抵达遇难者身边

14:19——遇难者被转运到相对平坦的平台

14:28——心电图显示无心跳

12:48到14:19,将近一个半小时。救援人员就在他身边。现场情况是怎样的?是地形限制无法施救,还是装备不足只能等待?

徐女士还提到,第一批到达的医生手里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没有急救箱,没有除颤仪。

另有一处细节:11点38分,一个微信名为“博罗总值”的账号来电,家属称该账号疑为景区值班机构,对方称会有无人机搜索,让家属留意。徐女士等了14分钟未见无人机,回拨后被告知“无人机电量不足返航了,要等充电再飞”。此后无人机再也没有出现过。家属质疑:总值班用的搜索无人机,连备用电池都没有?

景区回应与记者核实

事发后,罗浮山风景区方面回应称:“这里不属于核心景区,没收过门票。”

徐女士反问:酥醪观在罗浮山北麓,是罗浮山道教五大观之一。《罗浮山风景名胜区条例》管的就是罗浮山及其外围保护地带。你们说“不属于”?

记者致电罗浮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旦增维色。公开资料显示,旦增维色分管安全生产和应急工作。当记者问及6月21日坠亡事故是否涉及罗浮山景区范围时,对方未作出明确回应;问及“酥醪景区”时,该副主任明确表示“不存在酥醪景区”;当记者进一步追问2025年7月管委会通告中提及的“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的具体范围时,对方未继续沟通,直接挂断了电话。

记者查阅《罗浮山风景名胜区总体规划》发现,酥醪观所在区域属于罗浮山风景名胜区的组成部分。而管委会副主任此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不存在酥醪景区”。事发路段究竟属于什么范围,是本案的关键问题之一。

家属还提到,事发后他们立即要求调取入口监控,但景区一再推脱。直到事发第6天,家属才得以查看。工作人员解释,监控仅靠太阳能供电,信号和电量都不稳定,因此未能拍到当天早上8点多他们进入的画面。但家属发现,当天9点以后的部分时段监控又记录了其他游客进入的画面。在长宁镇应急指挥中心查看的录像还显示,摄像头前有树叶遮挡了大门,但仍可隐约看到有人穿过大门正常走进来,并非翻越,且不断有游客从该大门进入。

家属还提供了一段录音。据家属称,录音中一名参与现场勘查的法医表示,事发后他在现场没有看到警示牌,也没有看到门是关着的。

法律依据与家属诉求

家属认为,依据《民法典》《旅游法》《电子商务法》及《惠州市罗浮山风景名胜区条例》中关于安全保障义务的规定,景区、民宿及平台均负有安全保障责任。

著名法律维权学者、中国政法大学博士、北京金剑盾法律中心疑难案件论证与法律研究部主任黄开堂分析认为,本案的核心在于“信赖保护原则”。消费者基于高德地图“景区”标注、美团平台“爬山徒步”宣传、民宿工作人员现场指引等多重信息,形成了对“这是一条安全的景区路线”的合理信赖,并据此进入该区域。根据《民法典》第1198条,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这项义务的履行与是否收费无关。景区不能一边默许平台标注、民宿经营从中获利,一边又以“未收门票”为由切割责任。平台、民宿、景区三个环节均从这条路线中获益,却没有一个环节履行风险提示和安全保障义务——这种“利益共享、责任切割”的模式,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家属同时指出,八百亩营地以“休闲、露营、团建、登山”等内容对外宣传并接待游客,已形成事实上的旅游经营场所。涉事危险路线长期存在开放入口且无基本警示和阻隔措施,家属质疑相关主管部门对辖区旅游安全隐患排查存在疏漏。

徐女士提出四点诉求:

一、请广东省文旅厅、惠州市政府组织调查酥醪区域的安全管理问题,公布事发前的巡查记录和监控录像;

二、请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核查高德地图“酥醪景区”标注及美团平台“爬山徒步”宣传的审核机制;

三、请惠州市应急管理局查处“八百亩营地”民宿超范围经营登山项目、未尽安全提示义务的行为;

四、责令罗浮山风景区全面排查整改安全隐患。

那道被挂断的电话,或许比任何回答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不是去探险,不是去爬野山。他只是在父亲节那天,带着老婆孩子出门转转。用高德搜了个“景区”,在美团订了个民宿,听民宿工作人员指了条路,走进了一道敞开的门。

门是6月22日关的。人是6月21日没的。

往后每一个父亲节,都是他的忌日。

记者:刘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