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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雷格·费尔曼(Craig Fehrman),费尔曼先生著有《这项宏大事业:刘易斯与克拉克新史》(This Vast Enterprise: A New History of Lewis & Clark)。
据《自然》杂志统计,去年,特朗普政府搁置或终止了7,840项科研资助项目,而这还只是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资助体系内受到影响的科研人员。几乎每一周,针对美国林务局或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新削减方案都会传出。这些削减背弃的不只是美国的未来,也背弃了美国的过去。因为从建国之初起,大规模公共投入就一直是美国国力的来源之一。看看梅里韦瑟·刘易斯(Meriwether Lewis)和威廉·克拉克(William Clark)就明白了。他们获得的那笔资助,可以说是美国第一项重大联邦科研资助。
1804年,刘易斯和克拉克出发寻找一条贸易路线,从密苏里河逆流而上,翻越落基山脉,抵达太平洋。但在他们启程之前,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必须先说服国会为这次远征拨款。事实证明,美国政界从一开始就在争论研究经费问题。杰斐逊为了拿到经费,使用了一些策略。他申请的是2,500美元,但他知道这次远征的实际花费会高得多。刘易斯和克拉克1806年返回后,美国战争部核算出的费用为38,722.25美元。如果把所有有据可查的支出都算进去,包括刘易斯和克拉克由政府出资送往华盛顿的原住民外交代表,总额将达到10万美元或更多。当时,联邦年度预算约为1,000万美元。这意味着,这次远征所占年度联邦支出的比例,与今天整个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所占比例相当。
这笔钱有很大一部分花在了科学上。杰斐逊要求刘易斯在寻找那条贸易路线的同时,收集数量惊人的资料。总统想要标本和书面描述,而这些内容足以覆盖今天一整所大学的现代学科:植物学、动物学、地质学、气候学、人类学、经济学和语言学,等等。出发前,刘易斯会见了美国最重要的科学界人士,部分原因是杰斐逊认为这些人无法承受艰苦的远征。他写道,科学家们“习惯于书斋里的温度和闲静”。让一名军人成为科学家,比让一名科学家成为远征军人要容易得多。
远征开始后,队伍中的所有成员都参与了研究。克拉克绘制地图,并协助记录用于计算纬度和经度的测量数据。这次远征留下的278次天文观测,至今仍显示出惊人的准确性。萨卡加维亚是一名肖肖尼族女性,她采集了植物标本。约克是被克拉克奴役的一名黑人男子,通常只以单名为人所知,他收集了无脊椎动物标本。但大部分工作还是由刘易斯完成。他性情强烈、精确、自省,这使他成为一名出色的观察者。他注意到怀孕的羚羊何时开始显怀。他把一只松鼠的皮毛描述为“制革浸液的颜色”。他采集矿物样本,其中一块被克拉克猜测可能是钴或砷。刘易斯必须弄清真相。他把它捣成粉末,反复检查,直到有毒烟气让他身体不适。
刘易斯的发现本身就极具价值:他压制的花卉标本,他用拟音方式记录下来的鸟鸣,他射杀灰熊后剖开熊体、测量熊心。但这次远征的议程始终也带有帝国扩张色彩。在启蒙运动时代,科学与国家治理从来无法完全分开。杰斐逊知道,远征数据会传到世界各地的专家手中,并强化美国未来对原住民土地提出主张的基础。两位队长也在思考扩张,尽管他们并没有多谈随之而来的原住民苦难。返程途中,在落基山脉边缘,远征队沿着一条原住民道路前进。克拉克指出,只要有人砍掉几棵树,这条路就会成为“一条绝佳的马车道”。
刘易斯和克拉克的研究成果,以无数方式推动了美国的发展,最早便体现在毛皮贸易上。一名商人听从刘易斯的建议,在太平洋沿岸附近建立了一座贸易站。但这次远征也揭示了研究回报的不可预测。克拉克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好路;可真正对美国扩张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俄勒冈小径,而这条路依托的是远在南边的一处山口。可反过来说,最早确认那处山口的商人,正是在一家根据刘易斯建议建立的贸易站工作。他之所以会在西部,正是因为那次远征带来的后续影响。
这条曲折路径,也就是研究资助带来的那些意外收益,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有时候需要历史学家来为科学工作辩护。我们应当提醒那些认为研究经费浪费或带有意识形态色彩、因而倾向于削减资助的公众和政治人物:进步是有偶然性的,研究可能需要几十年才会显现回报。杰斐逊不可能预见,从刘易斯和克拉克到俄勒冈小径之间会经历怎样的曲折转折;正如今天也没有人能够预见,从联邦资助到互联网和mRNA疫苗之间会发生怎样的一连串事件。但在每一个案例中,公共投资都为创新创造了条件。这些投资资助的是可能性。
科研的规律正是如此。周期漫长,突破难以预料;影响研究进程的变量,还包括人的脆弱、情绪和命运。刘易斯就是又一个例子。他长期受抑郁困扰,1809年自杀身亡,没能来得及出版自己的科学著述。杰斐逊后来为这位已故友人写下一篇简短的悼念文字。杰斐逊写道,这位探险家留给美国人的愿望很简单:刘易斯想要“为他们拓展科学的边界,并把那片辽阔而肥沃、他们的后代终将迁入并开拓的土地,纳入他们的认知版图”。
美国国会图书馆至今仍保存着杰斐逊这篇悼念文字的草稿,上面还留有他的修改痕迹。杰斐逊重读这篇文字,思考科学事业及其漫长而难以预料的时间尺度时,在“他们注定将迁入并开拓那片土地”这一句上停了下来。他划掉了“他们”,改成了“他们的后代”。杰斐逊知道,雄心宏大的事业什么时候真正产生影响,往往很难预料。他也知道,这样的事业足以改变一个国家。
克雷格·费尔曼(Craig Fehrman)是美国记者、历史写作者,现居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并在印第安纳大学从事兼职教学。他成长于印第安纳州迪尔斯伯勒附近,2007年毕业于南印第安纳大学,曾在耶鲁大学攻读博士但未完成学位。费尔曼长期写作美国政治、总统文化与历史题材,文章和书评见于《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波士顿环球报》等媒体。他的第一本书《作家总统:美国总统及其著作的不为人知的故事》(Author in Chief: The Untold Story of Our Presidents and the Books They Wrote)曾获《华尔街日报》高度评价;新作《这项宏大事业:刘易斯与克拉克新史》(This Vast Enterprise: A New History of Lewis & Clark)由西蒙与舒斯特旗下 Avid Reader Press 于2026年出版,重新审视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强调远征队成员、原住民、约克和萨卡加维亚等更广泛人物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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