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兰,今年五十七,是河南周口乡下的一个寡妇。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山东,一年也回不来两趟。一个人住在三间老瓦房里,夜里听着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心里头那个冷啊,比腊月的井水还凉。

去年开春,村里的媒婆王大娘踩着一双沾泥的布鞋来找我,进门就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撂,咧嘴笑:"秀兰啊,给你说个伴儿,城里头的,姓张,六十出头,老伴儿没了三年,儿子儿媳都在县城上班,人家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搭伙过日子。"

我一边给她倒水,一边心里"咯噔"一下。搭伙这事儿,我不是没想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也是给墙听。可真要走出这一步,又怕。怕啥呢?怕人家拿你当老妈子使,怕儿女们眼里那点子算计。

王大娘瞧出我犹豫,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张人厚道,退休金四千多呢,在县城有套两居室。你过去,享福去!"

我捏着衣角,半晌点了头。

见面那天,老张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两斤苹果和一包点心。他说话不紧不慢,眼睛不躲不闪,看着是个本分人。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下来一半。

搬到县城那天,是老张骑着电三轮来接的我。一路上风把我头发吹得乱糟糟,他回头喊:"秀兰,抓紧我衣服啊,别摔了!"那一刻,我鼻子忽然就酸了。多少年没人这么管过我了。

刚开始那两个月,日子真像蜜里调的。他买菜,我做饭;他看新闻,我纳鞋垫。晚上躺在床上,他还跟我念叨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在棉纺厂干了一辈子,老伴儿是车间里的女工,得了肺癌走的。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我伸手拍拍他的背,心里想:这后半辈子,也算有个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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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日子啊,就像那六月天,说变就变。

那是端午前一天,老张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我:"秀兰,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儿媳妇单位有事儿,孙子放暑假没人看,你看……能不能咱给带带?"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孩子嘛,带就带呗。"

第二天,孙子壮壮被送来了,七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饿。我赶紧下厨,烙了葱花饼,煮了小米粥,又削了苹果。这一带,就是整整两个月。

壮壮挑食,不吃青菜,只吃肉;夜里还尿床,我半夜爬起来换褥子、洗床单。县城的夏天闷得像蒸笼,我蹲在卫生间搓尿布,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水盆里,"啪嗒"一声。腰疼得直不起来,我扶着墙喘气,心里想:罢了,亲香亲香也是缘分。

老张儿媳妇小李,每周来一趟,进门也不喊妈,就叫我"阿姨"。我不计较,谁让我们没领证呢。她每次来,眼睛都在屋里扫来扫去,看看冰箱里有啥,看看壮壮穿得干不干净。我做的红烧肉端上桌,她夹一筷子,皱皱眉:"阿姨,下次少放点糖,壮壮要长蛀牙的。"

我"哎"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个月熬到头,开学前一天,小李来接孩子。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笑得客客气气:"阿姨,这两个月辛苦您了,一点小礼物,您别嫌弃。"

我心里一暖,赶紧接过来。等她走了,我打开一看——是一块香皂,超市里那种最普通的玫瑰香皂,标签都没撕,价签上明明白白印着:"2.00元"。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张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一声接一声。我望着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不是图她什么,可这两块钱的香皂,像一巴掌,"啪"地打在我脸上。她是在告诉我: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你就是个搭伙的,给点东西打发你,已经是抬举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饭,跟老张说:"老张,我想回乡下住几天。"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是不是壮壮他妈那礼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秀兰,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不懂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不是不懂事,是没把我当人看。

回到乡下那天,村里的老槐树正开着花,香味钻进鼻子里,我蹲在自家门口,半天没起来。邻居张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扁豆焖面过来,塞我手里:"秀兰,回来啦?尝尝,刚做的。"

我捧着那碗热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人这辈子啊,找伴儿不难,难的是找一个真把你当家人的伴儿。搭伙过日子,听着热闹,里头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我不后悔走这一遭,至少我明白了——这后半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锅是自己的锅,碗是自己的碗,热乎气儿,得自己给自己捂。

老张后来又来过两次,我没开门。不是恨他,是想清楚了:与其在别人家做个看脸色的外人,不如在自己家做个舒坦的主人。

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红艳艳一片。我给自己泡了壶茶,坐在小板凳上,听着鸡叫狗咬,心里头,倒是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