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端着一盆刚剁好的饺子馅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姜末和葱花的辛辣味,指尖被冷水激得发红。客厅里头电视开着,咿咿呀呀唱着豫剧,可我一抬脚刚要进客厅,就听见婆婆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却又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他二婶啊,你是不知道,俺家这个儿媳妇,懒得叫人没法说……过年了,连饺子都不会包,全靠我这把老骨头撑着。还净往娘家搬东西,俺儿挣那俩钱,全便宜了她娘家那帮穷亲戚……"
我手里的瓷盆"咚"地一下顿在了餐桌上,馅料溅出来一点,蹭在我新买的红毛衣袖口上,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我叫秦巧云,今年四十二,嫁到老李家整整十八年。婆婆姓周,今年六十八,是村里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可这十八年下来,我尝过她那刀子,却从没见过那豆腐。
我老公李建国在县城跑货运,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一个人伺候婆婆,拉扯闺女,地里的活计、灶上的营生,哪一样落下过?年前我刚把娘家陪嫁的金镯子当了三千块,给婆婆补上了她住院欠下的窟窿,她转头就跟人说我"贪她的养老钱"。
我站在门帘外头,听着她一句接一句,从"儿媳妇瞧不起她"说到"儿媳妇克夫克家",最后落到一句——
"……我跟你说,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要不是顾着俺孙女,我早撺掇着俺儿子把她休了。这种女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我握着门帘的手指头,慢慢攥紧了。门帘上绣的并蒂莲,被我捏得变了形。
那一刻,我没哭,也没闹。我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水壶"呜呜"地叫着,蒸汽腾起来,糊了我一脸。我看着锅里翻滚的开水,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我想,妈,行。您说我懒,说我贪,说我祸害——那我就按您说的做,满了您的愿。
腊月二十八,建国回来了。
我没跟他提那通电话的事。我只是把这些年的账本,一本一本,从柜子底下翻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那是十八年的流水账。婆婆住院花了多少,我贴了多少;闺女上学的学费,娘家借了多少;地里的化肥种子,谁家垫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还把当镯子的当票,压在了最上头。
建国翻账本的时候,手是抖的。他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像兔子:"巧云,你这是干啥?"
我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儿沉下去。我说:"建国,妈跟人说我是祸害,要撵我走。我寻思着,与其等她撵,不如我自个儿挪挪地方。"
我没哭闹,也没撒泼。我只是平平静静地跟他说,从年后起,我去县城打工,工资我自己留着,娘家的事我自己管。这个家,婆婆既然嫌我做的不好,那灶台我让出来,让她老人家自个儿掌勺。闺女今年高三,我把她接到县城陪读。
"至于妈的养老……"我顿了顿,"该出的钱我出,该尽的孝我尽,但住一个屋檐下,没必要了。"
建国半天没说话。他是个老实人,夹在中间这些年,他也难。可这回,他没替他妈说一句话。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张当票,小心地折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大年初二,我回了娘家。婆婆在堂屋摔了一只碗,跟来串门的三姑六婆哭诉,说我"翅膀硬了,不要她这个老婆子了"。
可这回,村里人没像往常那样附和她。
我那个二婶——就是婆婆打电话的那个——端着一盘瓜子,慢悠悠地说:"他大嫂啊,你前些日子不还跟我说,巧云是祸害,要撵她走么?这下她自个儿走了,你该高兴才是。"
婆婆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原来这世上的话,从来都是长腿的。你以为关上门说的悄悄话,出了门就变成了满村飞的麻雀。
正月十五,我在县城租的小屋里煮元宵。闺女趴在桌上写作业,窗外头有零零星星的烟花炸开,把屋子映得忽明忽暗。手机响了,是建国打来的。
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才说:"巧云,妈今天……跟我哭了。她说她错了。"
我搅着锅里的元宵,糯米的甜香一阵阵往上飘。我说:"建国,我不是非要争个对错。我就是想让妈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石头。你拿刀子割了十八年,总有一天,是要见血的。"
挂了电话,闺女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咱还回去不?"
我笑了笑,把一碗元宵推到她面前:"回,咋不回。但回去之后,妈不是从前那个妈了。"
人这一辈子啊,忍是修养,可一味地忍,就成了软弱。有些亏,吃一次是糊涂,吃十八年,那就是自个儿犯贱了。
锅里的元宵浮了上来,圆滚滚,白胖胖,在水里轻轻地撞。
就像日子,碰一碰,疼一疼,可到底,还是要往前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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