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蹲在地头,把刚摘的豆角、茄子、还有两只散养的老母鸡一样样码进编织袋里。汗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滴在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姐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外甥小军在城里买了新房,搬进去快两个月了,让我有空去看看。
我姐走得早,是我把小军从十二岁拉扯大的。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大学,留在了省城,又娶了城里姑娘叫晓雯。说实话,从小军结婚那天起,我心里就有根刺——城里媳妇,能瞧得上我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土舅舅吗?
那天去喝喜酒,晓雯她妈穿着旗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跟我说话时眼睛都不正眼瞧我。我穿着那身唯一的旧西装,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菜叶子,坐在角落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次小军在电话里跟我说:"舅,您来看看我新家吧,晓雯也想您。"
我嘴上应着,心里直打鼓。
那天早上四点我就起来了,把鸡杀好、菜洗净、还烙了二十张葱油饼——那是小军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换上过年才穿的那件蓝衬衫,蹬上一双半新的布鞋,扛着两大袋东西出了门。
从我们村到县城坐三轮车要四十分钟,从县城到省城坐长途汽车要一个多小时,下了车还得倒两趟公交。等我摸到小军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天有不测风云,刚到小区门口,"哗"地下起了雷阵雨。我躲在保安亭旁边,怀里抱着编织袋,等了快二十分钟雨才小一点。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泥水溅了我一裤腿,那双布鞋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底糊满了黄泥巴,每走一步都"吧唧吧唧"响。
到了小军家门口,我抬手要按门铃,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低头一看,那双鞋哪还能踏进人家亮堂堂的新房子?我又看了看门口铺的那张米白色的地垫——干干净净,绣着小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门,我还真不敢进。
我站在门口,前后磨蹭了得有五分钟。最后一咬牙,把编织袋轻轻放在门边,自己蹲下来,想把鞋上的泥巴抠干净点。
就在这时,门"咔嗒"一声开了。
晓雯站在门里,穿着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一看见蹲在地上的我,先是一愣,紧接着眼圈就红了。
"舅!您怎么蹲这儿啊?"
我赶紧站起来,搓着手,脸涨得通红:"那个……晓雯啊,舅这鞋太脏了,我……我在这儿把东西放下就行,不进去了,不进去了。"
我说着就要往后退。
晓雯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很软,攥得我心里一颤。
"舅,您说什么呢?"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就要去解我的鞋带,"您进来,鞋脏算什么事儿啊?我去给您找双拖鞋。"
我手忙脚乱地躲:"使不得使不得,弄脏你们家地板……"
晓雯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舅,小军跟我说过好多回,说要不是您,就没有他今天。您是他亲舅舅,也是我亲舅舅。"
她顿了顿,又说:"舅,我跟小军装修房子的时候,特意留了一间朝南的屋子。那屋里的床、柜子、还有窗帘,都是按您的喜好挑的。小军说,您腰不好,床垫得选硬点的。"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舅,那屋就是您的房间。您啥时候来,啥时候住,住多久都行。"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我低下头,怕她看见,嘴里嘟囔着:"这……这哪能呢……"
晓雯笑着,把我的编织袋拎进了门:"舅,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呀,累不累啊。这老母鸡,今晚我炖汤,您可得多喝两碗。"
进了屋,小军从书房跑出来,看见我就喊:"舅,您可算来了!"
晓雯递过来一双崭新的棉拖鞋,又端来一盆温水,蹲在地上要给我洗脚。
我死活不让,她就硬把毛巾塞我手里:"舅,您歇着,我去做饭。"
那顿饭,晓雯炒了八个菜,全是按我口味做的——咸口、软烂、不放辣。她还特意开了一瓶我姐夫生前最爱喝的那种二锅头,给我满上。
吃饭的时候,小军红着眼睛跟我说:"舅,您一个人在村里我们不放心。以后您就当这是自己家,常来住。"
我端着酒杯的手直抖。
活了五十六年,我头一回觉得,原来人这一辈子,最暖的不是穿在身上的衣裳,是有人惦记你那双脏鞋底下的辛苦。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上,竟也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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