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肚子里七个月的娃娃踢得我直犯困。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从厨房里出来,瓷碗沿儿冒着热气,一股子说不清的中药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小慧啊,趁热把这碗喝了。"婆婆把碗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搓着。
我皱着眉头瞅了一眼,那汤黑得跟酱油似的,上头还漂着几片不知道是啥的叶子。"妈,这是啥呀?我闻着这味儿就反胃。"
"这是我托你二姑从乡下捎来的方子,安胎的,对娃娃好。"婆婆笑得满脸褶子,"你二姑家的儿媳妇怀老二的时候就喝这个,生下来八斤多,白白胖胖。"
我心里"咯噔"一下。要说这婆婆,我跟她过了三年了,表面上客客气气,可心里头我一直存着疙瘩。结婚那会儿,她非要按老家规矩办婚礼,我妈差点跟她翻脸。后来怀孕了,她又是这个不让吃,那个不让碰,连我最爱的冰镇酸梅汤都给我藏起来了。
我盯着那碗汤,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年头网上多少新闻啊,什么婆婆给儿媳妇下药的,什么乡下偏方害死人的……我心里头那根弦"嗖"地就绷起来了。
"妈,这药我不喝。"我把碗往外推了推,"现在都讲科学了,乱七八糟的方子谁知道里头有啥。"
婆婆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出来。她把碗端回去,背影看着佝偻佝偻的。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听我一说,反倒劝我:"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她能害你?"
我冷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网上那些事儿还少了?"
我把这事儿跟我亲妈打电话也念叨了,我妈在那头压低声音:"闺女,你可得当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种乡下来的方子,万一是啥催生的咋办?你这才七个月!"
我越想越后怕,第二天看见婆婆,眼神里就带了三分提防。她给我夹菜,我假装没看见;她给我熬粥,我说我不饿;她想摸摸我肚子,我下意识地往后躲。
婆婆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跟老公拌了几句嘴,心里头窝着火,就想出门透透气。婆婆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换鞋,急忙喊:"小慧,外头下雨了,地滑,你别出去。"
"哎呀妈,您就别管了!"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摔门就走。
走到小区门口那个石板台阶上,我脚下一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清清楚楚感觉到肚子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地疼。雨水混着泥点子溅了我一脸,凉飕飕的。
"哎哟!有人摔倒了!"路边卖菜的大姐喊起来。
我捂着肚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又疼又怕。手机摸出来,第一个电话打给的居然是婆婆。
不到五分钟,婆婆打着伞、趿拉着拖鞋就跑来了。她头发都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娃娃!我的娃娃!"她蹲下来抱着我,手抖得不成样子。
到了医院,医生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要立刻保胎住院。婆婆一直握着我的手,那只手又粗又糙,可是暖得让我心里发颤。
住院那七天,是婆婆寸步不离地伺候我。她睡在病房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半夜里我一翻身,她就惊醒了问我要不要喝水。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鲫鱼汤炖得奶白奶白的,鸡汤上一层油都给撇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主治医生查房,看见婆婆给我端的那碗黑汤,问:"这是啥?"
婆婆怯生生地说:"就是些黄芪、当归、艾叶……我们老家安胎的方子。"
医生拿过去闻了闻,又看了看:"嗯,这方子温和,是正经安胎的,没问题。老太太有心了。"
我"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婆婆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咋了咋了?哪儿不舒服?"
"妈……"我抓着她的手,话都说不利索,"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傻孩子,哭啥呢。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些老方子,怕妈害你。妈不怪你。换我年轻那会儿,我也防着我婆婆呢。"
她拍着我的背,跟哄小孩儿似的:"娃娃没事就好,娃娃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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