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

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屋里飘着芝麻和葱花的香味。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我系着那条用了五年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糊,正盘算着等会儿给孙子乐乐熬一锅小米粥。

孩子才两岁半,前两天有点咳嗽,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妈!你怎么带的孩子?!"

儿媳妇小芳的声音从客厅炸开来,跟那油锅里崩出来的油星子一样,"啪"地烫在我心口上。我手一抖,一颗丸子滚到了灶台底下。

我赶紧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出去一看——小芳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乐乐的胳膊。孩子的小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儿子建军站在旁边,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一刻,炸丸子的香味、暖气片的热气、窗外的风声,全都离我远去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我叫刘秀兰,今年五十七,老家在河北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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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儿媳妇怀上乐乐,儿子一个电话把我从老家叫到了北京。那会儿我家老头子刚走没两年,我一个人守着三间平房,院里种着两畦小白菜,日子虽然冷清,倒也自在。

可儿子说:"妈,您就来吧,小芳工作忙,咱家请不起月嫂。"

我二话没说,把鸡鸭托付给邻居,提着一个旧帆布包就上了火车。

这一来,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没回过一次老家过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小两口准备早饭,送走他们,再带乐乐去公园。中午做饭、洗衣服、拖地,下午陪孩子玩,晚上还得做晚饭,等他们下班。乐乐夜里闹觉,都是我搂着睡,小芳一觉到天亮。

我那双手,原来还算白净,现在指节粗大,冬天裂着口子,抹多少凡士林都没用。

可我图什么呢?我图儿子一句"妈您辛苦了",图儿媳一个笑脸,图过年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饺子。

可这些,越来越少了。

小芳还在嚷:"您看看!您看看这道印子!是不是您拽孩子拽的?!"

我一时语塞。

下午带乐乐下楼玩,他非要去够小区里那个石头狮子,我怕他摔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当时孩子穿着厚棉袄,我也没觉得使了多大劲儿。

"妈,您年纪大了,带孩子就得仔细点儿,"建军终于开口了,语气冷得像窗外的风,"乐乐皮肤嫩,您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伤着骨头怎么办?"

我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说,孩子要往马路上跑,我不拉他拉谁?我想说,这五年我起早贪黑,从没让乐乐磕着碰着一回。我想说,前两天他咳嗽,我半夜起来给他拍背,拍了整整一宿……

可我什么都没说。

小芳抱着孩子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建军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跟了进去。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电视还开着,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广告。我站在那儿,围裙上的面糊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硌得慌。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躺在小屋的single床上——这是我五年来睡的地方,一米二宽,挨着阳台,冬天凉,夏天晒——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里,传来小芳压低声音的抱怨:"……早就跟你说了,妈带孩子太粗……要不还是送托儿所吧……"

建军含糊地应着,听不清说什么。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枕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是我自己的味道,是这五年异乡漂泊的味道。

我想起老家院里那棵枣树,这时候该落光叶子了;想起隔壁王婶,前阵子打电话还问我啥时候回去打麻将;想起老头子的坟头,三年没去添过土了。

我这是图什么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包——还是五年前来时那个,洗得发白。我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手机充电器、老花镜、降压药……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我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建军,妈回老家了。乐乐的辅食单子在冰箱上贴着,他不爱吃胡萝卜,得切碎了拌肉里。妈年纪大了,怕再有失误,你们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