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有个木匠叫周大顺,三十出头,手艺不错,人老实,就是穷。他爹娘走得早,给他没留下什么,就一间破木匠铺子,和一把用了十几年的刨子。
那年深秋,周大顺去邻村送做完的家具,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走到青石岭下,听见路边草丛里有动静,不是风吹的,是人在哼哼。
他举着灯笼过去一看,草丛里躺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衣裳被树枝划得稀烂,额头上有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周大顺心里一紧,四下看了看,荒山野岭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也没多想,把姑娘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七八里山路,背回了自家木匠铺。
他一个大老爷们不会照顾人,只好请隔壁王婶来帮忙。王婶烧了热水给她擦身,又找了草药敷伤口。周大顺在灶前熬了一夜的药,天亮的时候,姑娘终于退烧了。
姑娘醒来,说自己叫锦娘,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山洪,跟家人走散了,稀里糊涂走到了青石岭,实在走不动了就倒下了。
周大顺问她北边哪儿的,她说了个地名,离这儿七八百里。周大顺咂了咂嘴,那么远,咋找回去?
锦娘在铺子里养了半个多月伤。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能下地了就帮着扫地、做饭,还把周大顺乱七八糟的木匠铺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周大顺发现这姑娘不简单,她识文断字,算账比他快十倍,连他记不清的账目,她翻一遍就理清了。
有天晚上,两人坐在门口吃饭,周大顺鼓起勇气问:“锦娘,你家里人……还会来找你吗?”
锦娘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我爹娘在逃难的时候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周大顺心里一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锦娘伤全好了。有天早上,她把周大顺铺子里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放在桌上。
然后她找到周大顺,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绸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裁的,三尺来长,红得扎眼,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金花。
"周大哥,你救了我的命,这些日子又照顾我,我心里……"她脸涨得通红,说不下去了,把红绸子塞到他手里,“这块帕子你收好,明年开春桃花开的时候,我来找你。到时候你只要看见谁头上盖着这块红帕,那就是我。”
周大顺愣了:“你这是……”
锦娘没让他把话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周大顺攥着那块红帕,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
那个冬天特别长。周大顺干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前也看一眼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帕。他不知道锦娘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她为啥不现在留下,更不知道明年开春她到底来不来。
可他就是信了。
开春,桃花开了。
周大顺一大早起来,穿上压箱底的新衣裳,把木匠铺子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又去集上买了两斤猪肉、一只鸡,准备了一桌好菜。
然后他站在村口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太阳偏西。
村口的大路上来了一队人,不是锦娘一个人,是一支迎亲的队伍!前头两个吹唢呐的,中间四人抬着一顶小花轿,后头跟着几个挑担子的。
周大顺懵了,这不是他请的迎亲队伍啊。
花轿停在他面前,轿帘掀开,里头坐着个姑娘,头上盖着一块红绸子,跟锦娘留的那块一模一样,连金花的位置都不差。
可不等他细看,后头又来了一顶花轿,轿帘掀开,又一个盖红帕的姑娘。
接着第三顶、第四顶……
一连接了七八顶花轿,全停在青石镇村口,每顶轿子里都坐着一个盖红帕的姑娘。
周大顺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第一顶花轿里的姑娘自己掀了盖头,不是锦娘。
第二顶也掀了——也不是。
第三个、第四个……全都不是。
周大顺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最后一顶花轿最旧最小,轿帘是粗布的,抬轿的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轿帘掀开,里头的姑娘头上盖着一块红帕,上面的金花绣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锦娘那块。
周大顺的心凉透了。
可那姑娘自己揭了盖头,冲他一笑。
是锦娘。
但不是他记忆里的锦娘。她黑了,瘦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有晒出的雀斑,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周大顺嘴张了半天:“你……你这是搞的什么?”
锦娘从轿子里下来,指了指后头那七八顶花轿:“这些是我路上遇到的姑娘,都是逃难出来的,没家没靠。我跟她们说了你的事儿,她们说也想找个踏实人家。我想着,青石镇光棍多,就一并带来了。”
周大顺瞪大眼睛:“你大老远跑去,就为了……给我带几顶花轿回来?”
锦娘脸红了,低着头说:“我自己一个人不敢来,怕你不认我,怕你觉得我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可要是有这么多姐妹陪着,就像个正经迎亲的样子,你面子也过得去。”
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红帕,跟当初留给周大顺那块一模一样的料子,只是金花还没绣完。
“我答应过你,盖着这块红帕来找你。帕子在路上绣的,绣得慢,还没绣完,你别嫌丑。”
周大顺一把接过来,攥在手里,眼眶红了。
他扭头冲后头那七八个盖着红帕的姑娘喊了一嗓子:“青石镇的光棍汉们!都给我出来!”
当天,青石镇办了八场婚礼。
周大顺和锦娘拜的堂,其他七个姑娘也各自找了人家。镇上一下子热闹了十倍,到处都是唢呐声和鞭炮声。
后来青石镇的姑娘出嫁,都学着锦娘的样子,盖一块红帕。不为别的,就图个好彩头,当年那八顶花轿,八对新人,后来家家都过得和和美美,成了镇上的佳话。
这事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跟着学,新娘子出嫁盖红帕,慢慢就成了规矩。
周大顺后来问锦娘,那半年你到底去哪了。
锦娘说,她去北边找了一趟老家,确认爹娘确实不在了,又一路往回走,沿途收留了七八个逃难的姑娘,靠给人绣花、做针线活挣路费,走了整整半年才走回来。
“你就没想过不回来?”
锦娘瞪了他一眼:“我要是不回来,那块红帕不就白留了?”
周大顺笑了,把那块没绣完的红帕叠好,收进了柜子最里头。
后来他给女儿做嫁妆的时候,总会在箱子底下压一块红帕子,上面绣一朵金花。
女儿问他为啥。
他说:“你娘当年就是这么找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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