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骂我娘攀权贵抛夫弃子,没人知道她当年只是回娘家,半路就被强行送进花轿,我听完手都在发抖
乱石岗上,风刮得像刀子。
我跪在母亲坟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憋了很久才写出来的:“娘冤枉,没抛下你,我是被人在半路塞进花轿的。可娘回不去了,你舅让人堵在村口,王火生说敢报警就杀全家。”
三十多年了,我骂了她三十多年。
从八岁起,村里小孩追着我喊“狐狸精的崽子”,我把气全撒在她身上。
她做好饭端到我面前,我摔了碗;她病得下不了床,还爬着去灶房给我做饭。
我以为她是活该。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她这辈子怎么过来的。
01
母亲走的那天,我正在外地工地上搬砖。
电话是媳妇周梦洁打的,她在老家帮我照顾孩子。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话,断断续续说“妈走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工棚门口抽了一根烟。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空落落的,又觉得松了口气。
这些年我跟母亲的关系,就是一根紧绷着的橡皮筋,谁都不敢先松手,一松就会弹到疼。
现在她走了,橡皮筋断了。
我跟工头请了假,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回家。
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雾气蒙蒙的,老远就看见我家门口挂着白灯笼。村里几户人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老人过世,亲戚朋友都要来帮忙守灵。可我母亲躺在堂屋里,就周梦洁一个人跪在草垫上烧纸,旁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周梦洁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村里人……都不肯来。”
我没说话。我知道为什么。
母亲在这村里,名声一直不好。
打我记事起,村里人就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她是“攀高枝甩了穷男人”,说她是“破鞋”,说她是“不要脸的狐狸精”。
连我奶奶,活着的时候都天天骂她,说她带坏了郭家的门风。
周梦洁烧了一叠纸钱,火光照着她疲惫的脸:“妈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还挂着一把小锁。
我接过来,锁已经锈死了,用钥匙根本打不开。我找了把钳子,一使劲,锁就断了。
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张结婚证,发黄得厉害,边都卷了。
上面盖的章,写着“邻县三河乡人民政府”,日期是1992年6月,新娘名字写着“曾桂珍”,新郎名字却不是我爸郭大柱,而是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王火生”。
另一张是封信,纸张脆得一碰就碎。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写着:“荣轩哥,我这辈子配不上你了。你要好好的,找个好姑娘。”
信纸的边角,有一个干涸的圆圈印记,像是什么杯子压上去的。
我手抖了一下。
王火生?这名字我听过。小时候村里老人吓唬孩子,常说“再不听话,王火生来抓你了”。后来听人说,那是个混混,早些年死在牢里了。
可我妈,怎么会跟王火生有结婚证?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遗像。
照片是她前几年拍的,瘦得脱了相,眼神怯怯的,像是随时准备挨骂。
周梦洁在旁边小声说:“我看这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去问舅舅,舅舅一看脸就变了,让我别乱说。后来我去找外婆,外婆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喊什么‘不能说’,然后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母亲对不起我们郭家,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可现在,这张结婚证,比我和我爸的出生年份还要早半年。
我拿着那张证,手一直在发抖。
02
天亮之后,我去了外婆家。
外婆郑香兰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跟我舅舅曾鹏一起住。外婆今年七十多了,前几年开始糊涂,有时认得人,有时不认得。
我到的时候,舅舅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手上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我把那张结婚证递到他面前:“舅,这是咋回事?”
舅舅看了我一眼,没接证,继续劈柴,斧头“咔嚓”一声落在木头上:“不知道。”
“不知道?”我脾气上来了,“我妈跟别人领证,你能不知道?”
舅舅不吭声,把劈好的柴摞在一起,背对着我:“别问了,对你娘不好。”
“我妈都死了!还有什么好不好?”
我吼了出来。舅舅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时候屋里传来外婆的声音:“是谁来了?”
我走进屋,外婆坐在床上,头发全白了,眼神直愣愣的。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是英杰啊,你长这么大了?”
她没糊涂。我心里一喜,赶紧把结婚证递过去:“外婆,你看这是啥?”
外婆接过证,眯着眼睛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了。她的手开始发抖,然后突然把证撕了,一边撕一边喊:“不能说!不能说!说了会死人的!”
我愣住了。
舅舅跑进来,看见地上撕碎的纸片,脸色发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到了院子里,他压低声音说:“你别再查了!你娘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你别辜负她!”
“辜负?”我盯着他,“我妈被人说了一辈子闲话,全村人都骂她,她死了都没人肯来帮忙,你让我别辜负她?”
舅舅的嘴唇哆嗦着,转过头去:“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啊!”
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娘的事,不是她的错。但我不能说,说了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转身进了屋,“啪”地甩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胸口堵得慌。
周梦洁带着孩子过来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结婚证被撕的事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去找王火生家的人问问?”
我一愣。对啊,王火生虽然死了,但他还有老婆孩子。
王火生的老婆叫梁玉静,住在隔壁村里。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婶子,我是郭英杰,我想问问我妈的事。”
梁玉静低下头,蹲在地上捡菜,手抖得厉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婶子,我妈死了,全村没人肯来帮忙,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梁玉静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当儿子的,连我妈这辈子到底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她临死前留了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张跟王火生的结婚证。”
梁玉静站起来,脸色发白:“你回去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走,就蹲在她家门口,点了根烟。
冬天的天黑得早,风呼呼地刮。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了夜里,我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梁玉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哑得不成样子:“你……明天再来。”
门又关上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梁玉静家。
她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好几根烟头。她看上去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厉害。
我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最后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听完之后,别去找你舅算账,也别去村里闹。”
我点点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那年夏天,你娘才十九岁。她回娘家给你外婆送药,半路上被王火生带人劫了。”
“王火生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几个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小混混。他们把你娘手脚绑住,蒙了眼睛,塞进一顶花轿里,连夜送到邻县三河乡,卖给了一个鳏夫。”
“那鳏夫叫赵老六,三十八了,娶不上媳妇,就托王火生给他找一个。”
我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你娘到了那边,又是哭又是闹的,不吃不喝,寻死觅活。赵老六把她锁在屋里,关了大半个月。你娘趁着半夜逃出来,跳了后山的崖。结果没摔死,摔断了腿,又被赵老六捡回去了。”
“后来她肚子大了……怀了赵老六的孩子。”
梁玉静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你娘生那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孩子没活下来,是个女孩。你娘命硬,撑过来了。等养好了伤,她又跑。”
“这一次她跑了三天三夜,爬也要爬回家。到了村口,已经是半夜。她蹲在河边,想进去看看你外婆,又不敢。因为她知道,王火生的人还在村里的。”
“她在河边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碰上了路过的郭大柱。”
梁玉静把烟掐灭了:“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你爸郭大柱把你娘带回家,说要娶她,让她有个落脚的地方。你娘答应了。”
我听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那我呢?”
梁玉静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了。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赵老六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
我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所以我妈,是被卖过的人?她这些年,不是自己想这样?”
梁玉静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我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碎了。我冲出门去,蹲在梁玉静家门口的墙根下,使劲扇了自己两巴掌。
周梦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她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我都听见了。”
我转过身,抱着她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04
哭够了,我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舅舅,可号码拨到一半又摁掉了。
梁玉静说,别去找舅舅算账。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我坐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又抽了一根烟。周梦洁陪着我,也没催我回去。
过了很久,梁玉静开门出来,端了一碗热粥递给我:“吃点东西,你娘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我接过碗,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熬得烂糊糊的。我没喝,放在石墩旁的地上,问她:“婶子,你认识苏荣轩吗?”
梁玉静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头:“认识。”
“他是谁?”
“你娘还没出事之前,是跟苏荣轩好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双方家里也都知道。你外婆和苏家是邻村的,以前都说好了,等你娘十八岁就把婚事办了。”
梁玉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可你娘十九岁那年,还没等到办婚事,就被王火生劫走了。苏荣轩找了你娘一年多,后来听说你娘嫁人了,就不找了。”
“他现在在哪?”
“还在村里,就住在村尾靠山的那间土坯房里。一个人,一辈子没娶。”
我站起来,让周梦洁先回去看着孩子,自己沿着村道往村尾走。
村尾的路不好走,都是土路,前几天下雨,到处是泥坑。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来分钟,看见山脚下立着栋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蒙着。
院门是敞着的,我走进去,院子里种满了花。
冬天的栀子花都枯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枝条。
一个老头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把锄头,正在慢慢地翻土。
“苏荣轩?”
老头抬起头。
他看上去至少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是还没熄灭的火。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你是谁?”
“我叫郭英杰。曾桂珍的儿子。”
苏荣轩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你长得……真像你娘。”
他转身走进屋里,我也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石头砌的墙,地上铺的砖已经磨得发亮。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旁边有个老式衣柜,柜门合不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苏荣轩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木箱子。
箱子不大,上了年纪,红漆都掉了大半。他拍了拍上面的灰,用钥匙打开锁。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封信,都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对银镯子,白得发亮,跟他这破屋子格格不入。
“这是你娘写的信,还有我们年轻时候……”苏荣轩声音沙哑得像锯拉木头,“我一直留着。”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又抖了。信纸已经发黄,脆得快要裂开,上面的字迹和铁盒子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忍着什么在写。
信上写:“荣轩哥,我活得好累。”
05
我站在苏荣轩的老屋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
信里没写太多,就说她现在过得还行,让苏荣轩别担心。
但字里行间,藏着说不出的苦。
苏荣轩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自己卷的烟,抽了两口就呛得直咳嗽:“你娘出事那会儿,我在外面打工,等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找了一年多,跑了好几个村子,问了好多人,没人告诉我她在哪。后来有人跟我说,你娘嫁人了,是自愿的,让我别找了。”
“我不信,又找了大半年。最后碰到你舅,他让我走的,说你娘不想见我。”
苏荣轩掐了烟,又卷了一根:“我想她也,可能真是自愿的。就听你舅的话,没再找了。”
“可后来……你娘偷偷托人给我带了封信。信上写,她不自愿,她让我别恨她。”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被逼的。”
苏荣轩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口气撑不住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穷打工的,王火生那些人,我惹不起。你娘她,也是没办法。”
我攥着那封信,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王火生……他害了多少人?”
“不止你娘一个。那几年,他从外面贩了好几个女的到村里,卖了几万块钱。后来被抓了,判了十几年,死在牢里了。”
苏荣轩又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你娘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王火生虽然死了,但他那帮人还有一些在村里的,谁惹得起?”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还给苏荣轩:“叔,我能把这些信,烧给我娘吗?”
苏荣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烧吧。你娘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了。”
我捧着那口木箱子,走出苏荣轩的家。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沟里的风特别大,刮得脸生疼。我抱着箱子往村口走,脑子嗡嗡的,走两步就停下来,喘口气再走。
到了母亲的坟前,我跪在地上,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
风太大,打火机打了五六次才点着。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坟前那块简陋的水泥碑。
碑上就刻了一行字——“郭门曾氏桂珍之墓”,连个“娘”字都没有。
我跪在那儿,看着火苗一张一张地吞噬那些信。
火光映在我脸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蹲在灶火前面,一张一张地往灶膛里塞柴火。
她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火光映在她脸上,皮肤被热气烘得发红。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在旁边骂她:“你快点,饭都凉了!”
她从来不反驳,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动作,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我也蹲在火前面,却是在烧她写给别人的信。
火灭了,只剩下一堆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跪着。
膝盖跪得发麻,眼皮沉得撑不住。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苏荣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黑夜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没说话,蹲下来,默默地往火堆里扔了一把香烛。
“娘,对不起。”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趴在了坟前。
苏荣轩没劝我,他蹲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烧着香烛,一句话也不说。
06
在坟前跪了大半夜,周梦洁找来了。
她把我从地上搀起来,我浑身冰凉,腿都直了,走一步就趔趄一下。苏荣轩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默默地往回走。
回到家之后,我发了一天的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那些信上的字,一张一张在梦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梦见母亲年轻的时候,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眼泪一直流。
我梦见她在河边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郭大柱把她捡回了家。
我梦见她偷偷写信,写完了又不敢寄,塞在枕头底下,被眼泪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下午烧退了,我让周梦洁把苏荣轩接来。
苏荣轩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卷了一根烟。
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他抽了几口烟,才开口:“那些信,你看了?”
“看了。”
我感觉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你娘后来写给我的信,她说她过得不好,但她得撑着。因为她有你了,她不能死。”
苏荣轩把烟抽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叠得四四方方,已经被揉得发黄发皱了。
他递给我时,手指头都在抖:“你娘最后写的信,写完之后没寄。她走了之后,有人从我家的门缝里塞进来的,夹着这对银镯子。”
我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荣轩哥,要是这辈子上天可怜我,下辈子让我干干净净地嫁给你。”
“我快不行了,唯一放不下的是英杰。他不知道那些事,你以后要是见着他,替我说句对不起。”
“是我这个当娘的连累了他。”
“我没能给他一个干净名声,我认得。”
“可我心里疼,疼得说不出话。”
我拿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快要拿不住。
苏荣轩在旁边又卷了一根烟,他手指头很粗糙,全是老茧,卷烟的姿势却熟练得很。
他深吸了一口烟,哑着嗓子说:“你娘她,从来都不是自愿的。”
我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水桶。
水桶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泼了一地。
我走进屋里,抱着铁盒子,把王火生的结婚证和舅舅撕碎的纸片拼在一起,一片一片地拼,拼得手指头上全是灰。
拼完了,我看看那张结婚证上盖的章,再看看信上的字迹。
“苏荣轩说,我妈是被王火生卖到赵老六家,后来又跑出来的。可我妈的结婚证上,新郎写的是王火生,这怎么解释?”
我忽然想起梁玉静说过的另一句话:“赵老六不好惹。他老婆买来之后,差点被他打死。你娘命硬,扛过来了。”
赵老六……王火生……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脑子里乱得跟麻一样。梁玉静那天只说了前半截,后头那些事,她好像还有话藏着没说。
我拿起手机,本来想打给舅舅,可最后还是拨了梁玉静的号。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梁玉静的声音很疲惫:“喂……”
“婶子,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当年,我妈被王火生卖给了赵老六,那她又怎么会跟王火生有结婚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梁玉静叹了口气:“你既然问到这一步了,我就跟你说实话。那个赵老六,根本不是赵老六。”
“他是王火生的亲兄弟,真名王火贵。王火生为了让你娘没法告他,就伪造了结婚证,把名字写成了自己的。这样一来,你娘就算跑出去告,一查结婚证,丈夫是王火生,她告的是自己丈夫,谁管?”
我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所以……我妈从头到尾,都是被王火生算计了?”
“不光是你娘。王火生跟他兄弟,干了好几年这种勾当。你娘只是其中一个。”
我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没拿住。
07
挂了梁玉静的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三圈。
周梦洁抱着孩子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坐在床边使劲薅头发。头皮都被我薅疼了,我松开手,看见指缝里夹着几根头发。
我站起来,拿了件外套,推门出去了。
去的是舅舅家。
我这次没叫门,一脚把院子门踹开。舅舅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舅,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妈被王火生卖的时候,你到底知不知道?”
舅舅把我往门外推:“你出去,大半夜的不要在我家闹。”
“你不说,我就不走了。”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蹲在门槛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了一根:“你娘不让我说。”
“我妈都死了!你还帮我妈瞒着?”
“你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舅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她说,她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她名声坏了,给你丢人。你要是知道了真相,会更恨她。”
“我恨她?”我愣住,“我为什么要恨她?”
舅舅没说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夜风吹得骨头里都凉了,舅舅终于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他递给我:“你娘的东西,本来就该给你的。”
我接过塑料袋,拉开拉链一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笑得露出豁牙。母亲抱着我,坐在门槛上,头微微偏向一边,嘴角也挂着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笑。
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是低着头、缩着脖子、沉默寡言的样子。这张照片上的她,虽然笑得怯生生,但确实是笑着的。
我翻过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英杰五岁生日,妈给你照相。”
字迹很轻,像是怕弄坏了照片。
舅舅靠着门框,声音沉沉地传来:“你娘这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年轻的时候,被王火生卖了;后来嫁给你爸,虽然你爸对她好,可村里那些流言蜚语,压得她直不起腰。”
“你奶奶骂了她一辈子,说她是不正经的女人,说你是野种,你娘从来不反驳,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说再多,人家也不信。”
“你小时候不懂事,跟村里小孩打架,回来骂你娘丢人,你娘躲起来偷偷地哭。”
我抱着那张照片,蹲在舅舅家的院子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我想起八岁那年,我跟村里小孩打架,被打破了头,回到家,母亲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
我不领情,一把推开她,冲她吼:“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挨打的!”
母亲愣在那里,手还举着棉签。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当时以为她在装可怜,现在我才知道,她是被我说中了,恨自己连累了儿子。
我捂住脸,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泪怎么都止不住。
08
从舅舅家出来,已经快凌晨了。
我没回家,一个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这棵树从我记事起就在这儿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
小时候我经常爬上这棵树,躲到上面去,谁叫都不下来。母亲每次都是最着急的那个,围着树转圈,仰头喊我的名字。
现在老槐树的皮都裂了,枝丫也断了不少。我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感觉就像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一样。
周梦洁找来了,把孩子放在她妈家,一个人打了手电筒来找我。
她没说话,挨着我坐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妈这一辈子,是真的苦。”
“可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想让你知道,她想让你以为她就是那样的人。”周梦洁声音很轻,“她觉得,与其让你知道真相后痛苦,不如让你恨她。”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妈走之前,我去医院看她。她已经不能说话了,抓着我手不放,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看。我知道她在等你。”
我愣住:“你没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周梦洁红了眼眶,“你在外面打工,她怕你回来耽误工作。她一直摇头,让我别叫你。”
我一下子站起来。
“她到死都在护着我?”
周梦洁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声地哭了出来。
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八岁被人追着骂“狐狸精的崽”我没哭,十岁摔断了胳膊我没哭,十八岁出去打工被人骗光了钱我也没哭。
现在,我蹲在老槐树底下,哭得像个小孩。
周梦洁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明天是妈的头七,我们好好给她办一办,好不好?”
我抹了一把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了一些纸钱、香烛、水果。
回来的时候,看见村口站了好几个人,都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我没躲,迎了上去。
以前我总躲着这样的眼神,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在看我母亲的笑话。
现在我不怕了。
我走到他们面前,把袋子里的纸钱拿出来,分给他们。
“大娘,叔叔,这是我妈的头七,麻烦你们去给她烧张纸。”
几个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老头儿咳了一声:“你娘的事,我们都知道。但我们……”
“你们不用说什么,来了就行。”
我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有隔壁村的,有同村的,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他们都不怎么说活,默默地走到母亲的灵位前,点上一炷香,跪下来磕三个头。
我看见梁玉静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走到灵位前,跪了很久才起来。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抹眼泪。
苏荣轩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捧着一束栀子花,放在母亲的灵位前,然后蹲下来,用手帕把灵位擦了又擦。
我走过去,给他递了一根烟。
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说:“你娘这辈子,最开心的那几年,就是带着你在院子里种花的那些年。”
“她想告诉你,这世上也有好的东西,只是她没办法给你更好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
母亲喜欢栀子花。她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在院子里种几棵。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香气。我还记得那时候,她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点笑。
可现在,那几棵栀子花早都枯了,被新长出来的野草盖得严严实实。
09
晚上,我收拾母亲的遗物,翻出了她藏在抽屉最底下的一件嫁衣。
大红色的,已经褪色了,领口发黄,袖口磨得发亮。
嫁衣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上面压着几本书。
我翻开书,看见书页上写满了字,是母亲的字迹。
她写的都是些零碎的片段——“今天英杰会叫妈了。”
“今天英杰上学,考了第一名。”
“今天英杰跟人打架,他奶奶骂我是破鞋。”
“今天又哭了。”
“今天想死,可英杰还小。”
每一句话都很短,像是没力气写完。我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我把嫁衣拿起来,抖了抖灰。嫁衣很旧了,线都松了,有好几处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烂了,又被人一针一线地补好。
我凑近了,看见袖口上绣着几朵小栀子花。针脚很密,一针一针地绣上去,像是绣了很久。
母亲从来不说自己会什么,也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
她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藏在了这些细小的、不起眼的地方。
那天晚上,周梦洁给孩子哄睡着了,坐在我旁边,问我:“要不要,把妈的事告诉村里人?”
“不用了。”我说,“我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可你还背着骂名。”
“我不在乎了。”
周梦洁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老大爷,七八十岁了,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我家门口。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谁。
大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看着母亲的灵位,叹了口气。
“你娘是个好人。”他说,“当年我来你们村卖货,走累了,你娘给我倒过水。”
“后来我听说她的事了,我一直想找机会给她说句公道话,又不敢。不是我不想,是那时候风气太坏。”
“你娘受苦了,比谁都苦。”
他把拐杖放在一边,双手合十,朝着灵位鞠了三躬。
我看着他满头白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鞠完躬,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残忍。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配得到一句“她是好人”。
10
头七之后,日子还是得过。
我没再回工地,在镇上找了份活干,每天早出晚归。周梦洁在家带孩子,偶尔去给母亲上炷香。
苏荣轩隔三差五地来我家坐坐,也不说什么,就蹲在院子里抽烟。
有时候他会带一把花,放在母亲遗像前面。
花是他院子里种的,春夏开栀子花,冬天只有光秃秃的枝条。
他来了,我也不多说话。
有一回他坐在门槛上卷了根烟,忽然开口:“你娘年轻的时候,喜欢吃柿饼。”
我从厨房里拿出几个柿饼递给他。他看着柿饼,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吃着吃着,他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坐在门槛上,一边嚼着柿饼,一边流着眼泪。
我转过头去,不忍心看。
又过了一个月,周梦洁跟我说:“隔壁村那个赵老六的亲戚,有人想卖房子,要不要退回来?”
“退回来干什么?”
“我想给咱妈盖个新坟。”
我想了想,没接话。
晚上我去了母亲的坟前,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按了按。土还是新的,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告诉周梦洁:“坟就不迁了,把院子里的栀子花移几棵过来种上吧。明年夏天,就能开花了。”
周梦洁点点头,说好。
春天的时候,我带着孩子去上坟。
孩子小,才三岁,被抱着站在坟前,抓着我肩膀,奶声奶气地问我:“爸爸,奶奶睡在里面吗?”
“对。”
“奶奶为什么不醒?”
“奶奶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又问:“那奶奶会不会想我们?”
我抱着他,风吹过坟头,新长出来的栀子花苗摇摇晃晃的。苏荣轩给他那片栀子花松了土,今年冒了新芽,明年就能开花了。
我把孩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在坟前烧了几张纸。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得坟上的字都亮了。
“娘,”我说,“你放心吧。”
“以后,我给你种满院子的栀子花。”
“我会带着孩子来看你。我会告诉他,他奶奶,是个好人。”
风吹过,把纸灰卷起来,扬得到处都是。
我跪在坟前,像小时候趴在母亲的膝头上一样,把头低下去,贴着坟前的地。
地上是湿的,是春天雨后的泥土味。
我趴在那儿,很久都没起来。
周梦洁把孩子抱走了。我一个人跪着,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树丫子上还有我小时候刻过的名字,已经快被树皮长平了。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到天都暗了,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才回过神来,准备回家。
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又看了一眼村口的小路——那条路通向母亲当年回娘家的方向。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有那么一种可能,母亲没有被半路劫走,她穿过那条小路,平平安安地回了娘家,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人生。
她可能嫁给苏荣轩,他们一起养几个孩子,过着紧巴巴但吵吵闹闹的日子。两个人偶尔拌嘴,柴米油盐中,挤搡着过完一辈子。
我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也许不会从小就被人骂,也许不会恨她那么多年。
可什么都不会重来。
那条路,她没能走完。
她也从来没走过第二条路。
风又凉了一些。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老槐树沉默地看着。再远一点的山坡上,母亲的坟头,新栽的栀子花苗,在风中轻轻摇了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