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
那天淤泥河边,风很大,天也阴沉得厉害。两军刚一交锋,箭雨就像不要命似的往下落。罗成纵然枪法无双、骑术高绝,可终究架不住暗算。他的马先中了箭,马蹄一滑,整个人翻进了河滩淤泥里。还没等爬起来,第二波箭就到了,密密麻麻,根本不给人活路。等到秦琼赶到时,罗成早已被射得浑身是血,连脸都看不清了。
可就在他掰开罗成紧攥的拳头时,竟然从那血肉模糊的掌心里,扯出一块明黄色的布。
那一瞬间,秦琼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布料。
那是龙袍上的衣角。
更叫人心惊的是,秦琼低头摸了摸自己怀里,竟然也揣着另一块一模一样的布。
两块布,颜色一样,纹路一样,连撕裂的边角都能对得上。
就像原本是一整块,后来被人硬生生扯成了两半。
秦琼呆立当场,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罗成到底知道了什么?
又是谁,把皇帝身上的龙袍扯了下来?
一
我叫秦琼,字叔宝,山东历城人。
后来,我成了大唐的开国功臣,位列凌烟阁。后世人提起我,总说我一生忠义、战功赫赫。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辈子最难忘的,不是什么封侯拜相,也不是刀山火海,而是罗成死的那一夜。
我和罗成,是表兄弟。
他家世好,出身将门,少年成名;我家境贫寒,早年四处奔波,吃了不少苦。可他从没瞧不起我,反倒一直拿我当自家兄长看。
小时候,我去北平府找他玩,他偷偷把他爹的银枪拿出来给我耍。我刚一上手,险些把院子里的缸都砸了。结果他爹发现后,提着鞭子满院子追我们。他一边跑一边笑,还冲我大喊:
“表哥,快跑!别让他逮着你!”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一顿打。
后来天下大乱,我投了瓦岗寨,他跟着父亲守北平。再后来,群雄并起,李唐得了天下,我们又都成了李世民麾下的人。
说起来真是讽刺。
我们兄弟二人,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却在一场最不像仗的仗里,走上了不同的路。
二
那年秋天,朝廷调令下来,我要去洛阳任职。
临走之前,我特意去罗成府上告别。
他住在长安朱雀大街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门前种了几株桂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香味。可我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给我开门的是他媳妇,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刚哭过。
我问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我往里引。
我穿过前院,走到堂屋,只见罗成正坐在桌前喝酒。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盘花生,一壶老白干。他穿着一身家常布衣,头发随意束着,神情疲惫,和军营里那个冷面寒枪、锋芒逼人的罗成,完全判若两人。
他见我来了,抬手给我斟了杯酒。
我坐下后,忍不住问他:“兄弟,你这是咋了?”
他端着酒杯,苦笑了一下,慢慢说道:
“表哥,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皱眉:“你喝多了?”
他摇了摇头,没接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布,递给我。
我一接过来,立刻愣住了。
明黄色。
上面绣着金线,隐隐还有龙纹。
我的手一下子就抖了。
这不是寻常之物,这是龙袍上的衣角。
我抬头盯着他:“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只低声说:
“别问。替我收着。”
我心头一紧:“你疯了?这东西是能随便碰的?”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只有说不出的沉重。
“表哥,要是哪天我出事了,你拿着这块布,去找李二。”
我当场就变了脸色。
“你胡说什么?那是当今皇上!”
他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笑得极苦。
“我知道。”
“可我更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兄弟,像是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压低声音问:“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表哥,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心里烦闷,说些醉话。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活着。
三
没过多久,我便听说罗成奉命出征,前去围剿刘黑闼残部。
按说这不算什么难事。
罗成勇猛善战,枪挑四方,便是再险的阵仗,也少有他怕的时候。可不知为何,我自打听到这个消息起,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
果不其然,才过了两个月,噩耗就传来了。
罗成在淤泥河边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
听到消息那一刻,我手里的饭碗“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我盯着报信的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再说一遍!”
那人被我吓得发抖,只能硬着头皮答:
“罗将军……在淤泥河遭苏定方设伏,马陷泥中,被箭射死……尸身已经抬回来了。”
我当时气得一掌掀翻了桌案。
“放他娘的屁!”
罗成是什么人?
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是枪下不知斩过多少敌将的人。淤泥河那种地形,他怎么可能轻易中伏?就算真有埋伏,以他的本事,也不至于连突围都做不到。
可无论我信不信,人,终究是死了。
我连夜赶回长安,半点都不敢耽搁。
等我赶到罗成府上时,灵堂已经搭好,白幡飘了一院子,气氛压抑得吓人。
他媳妇跪在灵前,哭得几次背过气去。
他儿子罗通不过五岁,穿着孝衣,瘦小的身子跪在那里,一张脸白得像纸,显然还没明白“爹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棺材前,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疼。
“兄弟,你怎么就先走了……”
我伸手摸着棺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来,是程咬金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的。
那黑厮眼圈通红,一边抹泪一边骂:
“苏定方那个王八蛋,老子迟早剁了他!”
可我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事不对。”我说。
程咬金一愣:“哪儿不对?”
我不敢把那块布的事说出来,只能咬着牙道:
“罗成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淤泥河那种地方,他怎么会死得这么利索?这不合常理。”
程咬金挠了挠头,也沉默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蹊跷。”
我看着灵堂里那口棺材,心里忽然发冷。
“我要看他的尸身。”
程咬金连忙拦我,说尸体已经入棺,别再折腾死人。可我没听。
当夜,等宾客散尽,我独自去了停灵的偏堂。
守在那儿的是罗成的亲兵陈六,跟了他多年,平日最是稳重。可那天晚上,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见我来,立即起身行礼。
“秦将军。”
我问他:“棺材钉死了吗?”
陈六摇头:“还没有。夫人说,想等您来看最后一眼,再钉棺。”
我点了点头:“开棺。”
他愣了一下,随即找来工具,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把棺盖撬开。
我俯身看去,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
罗成躺在棺中,浑身上下尽是箭伤,脸上也中了几箭,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可最刺眼的,却不是那些伤口,而是他右手紧紧攥着,五指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掰不开。
我心头一沉,立刻问:
“他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陈六点头:“是。抬回来的时候,手就一直攥着,谁都掰不开,我们试了好几次都没成。”
我深吸一口气:“拿热水来。”
水端来后,我把他的右手泡进去,足足泡了半个时辰,手指才慢慢松动。我一根一根地掰开,最终,在他掌心里,露出一块被血浸透的布。
明黄色。
五爪金龙。
我脑中“嗡”地一响,险些站不稳。
更叫我心惊的是,这块布的边缘并不整齐,明显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的。
而且我把怀里的那块布掏出来一比,边角纹路竟然正好能接上。
也就是说,这两块布原本是一整块。
一块在我这里。
另一块,在罗成手里。
四
我站在棺材前,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连手心都出了冷汗。
龙袍衣角,落在罗成手里,又分出一半给了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罗成临死前,一定见过李世民,或者至少见过李世民身上的龙袍。
可这世上,谁敢去撕皇帝的衣角?
除非……
那不是在寻常场合。
除非罗成见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一个不得不掩饰真相的人。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罗成不是死于伏兵。
他是死于灭口。
想到这里,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猛地看向陈六,压低声音道:
“今天这件事,谁也不准说。棺盖先别钉,明日照常出殡。明白吗?”
陈六脸色发白,连忙点头。
我把那块布重新收回怀里,转身走出罗府。
夜已经深了,长安城里宵禁严严实实,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慌。
秋风从巷口吹来,冷得刺骨。
我低头摸着怀里的那块布,只觉得手指都在发麻。
兄弟,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这块布交给我?
你临死前,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而李世民,又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我站在长街尽头,抬头望着那一片黑沉沉的宫墙,忽然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真相,可能比离死亡还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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