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的邀请是周四下午发来的,我在常委会议室里,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没看。等散会了拿起来,看见班长李梅的名字在微信对话框最上面,后面跟着个红色数字①。
点开,一条语音,三秒钟。我没转文字,直接凑到耳边听了。李梅的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带着点辣椒味儿,语速快,像竹筒倒豆子:"方平,周六晚上六点,福满楼牡丹厅,咱们班三十年聚会,你可一定得来啊。"
三十年。我算了算,高考那年十八,今年四十八,中间整整隔了三十年。她用了"咱们班",其实我跟她同班只有高二高三两年,她坐前排我坐后排,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作业借我抄抄"。但李梅这个人就这样,全年级五百来号人她都能叫出名字,每次聚会她永远是组织者,电话一个个打,群里一个个@,热情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六傍晚我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裤子是深灰的,皮鞋刷了刷,没打油,出门前照了照玄关的镜子,头发又白了几根。四十七岁的人,鬓角的白遮不住了,我也懒得染。夹克口袋里装着手机和车钥匙,别的什么都没带。
福满楼在新区,门脸挺大,门口两排石狮子,嘴里衔着红绣球。我提前十分钟到,进了牡丹厅,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圆桌转盘上摆着凉菜,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成花瓣形,中间一碟花生米,旁边还有瓶开了盖的五粮液。墙上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一张张脸从青春里探出来,青涩得有些陌生。
"方平!"李梅从人群里迎过来。她保养得不错,头发烫了大波浪,染成栗色,穿了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不大不小,刚好衬她。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夹克上滑过去,落在我鞋面上停了一秒。
"你来得正好,"她一把拉过我胳膊,往桌边带,"坐这边,跟老同学叙叙旧。"
我被她按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当年的体育委员王建军,现在发福了,肚子顶在桌沿上,正啃一块酱骨架。右手边空着,留了个位子。李梅自己坐在主位上,旁边挨着当年学习委员赵丽,赵丽据说嫁了个做工程的,手上一枚鸽子蛋,夹菜时晃得人眼晕。
人慢慢到齐了。十六个人,坐满了大圆桌。菜一道道上,龙虾、鲍鱼、红烧肉、清蒸鲈鱼,转盘转个不停,筷子你来我往。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开始挨个介绍近况。
"王建军,体育老师,现在当副校长了。""赵丽,自己开美容院,分店都第三家了。""刘刚,在省城做建材,年流水这个数——"伸出五个手指头,比了比。轮到我的时候,赵丽夹了块鲍鱼,漫不经心地问:"方平现在干什么呢?好多年没你消息了。"
我正要说话,李梅接过去了:"方平啊,我听说在政府那边。哪个部门来着?"她端着酒杯看我,脸上带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综合口。"我说。
"综合口?"李梅把酒杯放下,拿起手机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那不就是打杂的吗?跑腿、倒水、写材料,是吧?"她转向其他人,语气里带着种过来人的熟稔,"我弟就在街道办,天天加班,啥活都干,评优评先轮不上,背锅一个跑不了。方平你也是,当年成绩那么好,考个公务员就混成这样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喝汤,有人转盘子。王建军放下酱骨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烫,从喉咙滑下去。窗外的霓虹灯正好亮了,红色的光从玻璃上漫进来,在桌布上投了一块暖融融的色块。
"还行,"我说,"工作嘛,做什么都是做。"
李梅"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她又端起酒杯,跟赵丽碰了一下,两人开始聊美容院的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听得见:"丽丽你那个新店装修花了多少?""三十多,主要是那个水晶灯贵……""哎我上回去看你那店,确实气派,比我们单位对面那家强多了。"
话题从我身上滑开了。但我注意到,赵丽端酒杯时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像在琢磨。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李梅站在门口送客,挨个握手拥抱,跟我说"方平你慢走啊,下回有活动还叫你"。她笑得热情,手却只碰了碰我的指尖就缩回去了,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我走出酒店大门,九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味。
手机响了。秘书小杨的电话。
"书记,周一上午的日程跟您确认一下。九点接见省厅调研组,十点半常委会,下午两点去经开区看项目,四点半有个群众来访接待。"
"知道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调研组的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行,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导航亮了,屏幕上显示"回家"路线,大概要开四十分钟。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福满楼的招牌,霓虹灯管把"福"字的最后一笔烧成了橘红色,在夜里一晃一晃的。
周一上午九点,我在区委三楼会议室接见省厅调研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长条桌拼成U形,投影仪开着,第一页PPT打出来是"关于经开区产业升级的几点建议"。我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常务副区长老吴,右手边是办公室主任小刘。空调开得有点低,我让服务员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开了。
服务员领进来一个人,穿正装,夹着公文包,低着头看手机,走到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我正听调研组长讲话,余光瞥了一眼,没看清楚脸。等汇报结束,双方交换意见,我问了几条具体的落实问题,调研组那边一一回答。最后我说了句感谢的话,站起来送客。
后排那个人也站起来了。她抬起头,跟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李梅。
她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别着胸牌,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她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被相机按了定格键,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圆了,嘴唇上的口红在灯光下泛着润光,但颜色比那天淡了些。
"李科长?"办公室主任小刘走过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书记这边还在——"
李梅没说话。她盯着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再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朝她点了点头:"李梅同志,你坐。等会儿会议结束了咱们再聊。"语气很平,跟刚才对调研组说话时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原地愣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机械地坐回去了。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后半程会议她几乎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目光从文件夹上沿悄悄投过来,碰到我就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散会之后我走回办公室,小刘跟在后面汇报:"书记,省厅那边李科长是跟着调研组的,她是新调来的政策法规科副科长,今天第一次下来对接工作。之前不知道她跟您——"
"没关系,"我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上午的材料,"正常工作往来。"
小刘退出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桌面上,落在材料上,落在茶杯里。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已经凉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
李梅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上,脚上那双黑皮鞋并得紧紧的,像小学生被叫到办公室那样。
"方……方书记,"她声音有点干,"我过来送份材料,调研组的补充意见。"
"放桌上吧。"
她走进来,把文件夹轻轻搁在桌角。然后站着没动,两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虎口。
我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垂,跟那天在福满楼笑得灿若春花的样子判若两人。
"书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天在聚会上,我不知道……我说话没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她又站了会儿,从我桌上的笔筒里抽了支笔,又放下。"我真的不知道。刘刚他们说你在综合口,我就以为是……我那张嘴您知道的,从小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想说啥说啥。那天回去我还跟我老公说,方平怎么混成这样了,我还觉得挺惋惜的。"
她说"惋惜"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我还是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她胸牌上,金属边反光一闪。
"您要觉得生气,"她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我当着全桌人给您道歉,写检查也行。我……我这人就是欠收拾。"
"行了,"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李梅,你坐下。"
她迟疑了一下,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只沾了半个屁股。
"你那天说的话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我拿起杯子喝了口凉茶,"同学聚会嘛,说说笑笑很正常。你当班长的,组织大家聚一聚不容易,我感谢你。"
她愣住了,眼眶里那点红慢慢洇开,变成水光。
"但是——"我放下杯子,看着她,"我确实在综合口待过,待了六年,跑腿倒水写材料都干过。那六年我学到的比在哪儿都多。你说打杂,也对,很多活确实杂,可杂活干好了,别人才放心把正事交给你。"
她点头,使劲点头,珍珠项链在领口一晃一晃的。
"回去好好工作。"我说,"政策法规科那个位置挺重要的,既然调过来了,就踏踏实实干。有不懂的问小刘,或者直接来找我。"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声音终于稳了:"谢谢书记。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了,回过头来。逆着光看不大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点从前的那个劲头:"方平——不,方书记,下回聚会,还来呗?"
"再说吧。"
她笑了笑,拉开门走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的,渐渐远了。
我重新拿起笔,翻开那份补充意见,第一页右下角有她签的名字,"李梅"两个字还是那笔连体字,跟三十年前抄我作业时一模一样。
窗外的太阳又高了点,百叶窗的光条移到了桌沿,细细碎碎的,像水面上的波纹。我翻到第二页,工作上的事一件件还排着,上午的事儿刚完,下午的项目等着,群众来访也等着。这书记当着,说到底也还是干活的,只不过活的分量重了些。
但这话不用跟李梅说。她大概已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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