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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可能真的没考好。"
高考后那个闷热的夜晚,女儿林晚棠低着头说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估了351分——一个连二本线都悬着的数字。
一家人坐在用了快十年的餐桌前,清蒸鱼的热气在昏黄灯光下升腾,谁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妻子徐美珍的眼泪掉进碗里,我拍着女儿的肩膀说"大专也能学门手艺",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年头,学历就是敲门砖。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跑遍了城西的职业院校,在"包就业"的承诺和两万六的学费之间反复掂量。
亲戚电话里的安慰带着同情,家长群里的录取接龙像刀子一样扎眼。
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遗书都写好了。
七月二十二日,查分的那个早晨,我们一家三口挤在旧电脑前,当页面终于跳转出来时——
01
我叫林建国,在城西一家五金厂做仓管,干了十七年,工资不高不低,够一家三口过日子。
妻子徐美珍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猪肉,每天四点多就要起床,手上长年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气。
我们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住的是单位早年分的老房子,楼道里装了二十年的节能灯,换了一个又一个,始终没攒够钱翻修。
但我们有晚棠。
林晚棠是我四十岁那年才生下来的,属于老来得女。她出生那天,我在走廊里蹲了六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我当时手都在抖。徐美珍躺在病床上,嗓子哑了,冲我笑:"是个丫头,你不嫌弃吧?"
我嫌弃什么,我捧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顺着脸就下来了。
晚棠打小就聪明。小学每次考试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把卷子摊开放到饭桌上。
"爸,你看,语文99,扣了一分作文。"
"哪道题失分了?"
"老师说结尾升华不够。"她撇嘴,"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
"那就跟老师商量,让她教你怎么升华。"
"我才不去,丢人。"
那时候她梳两个小辫子,说话嘴角总是翘着,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能把她压住。
初中成绩依旧拔尖,年级前二十是常驻的位置。徐美珍那时候逢人就说:"我家晚棠,将来考个一本没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藏不住骄傲,连切猪肉的动作都带劲儿了几分。
我没有她那么张扬,但每次看到女儿拿奖状回来,心里那股热乎劲儿,一点不比她少。
晚棠是我们这两个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好的东西。
02
问题是从高中开始的。
晚棠读的是城西第二高中,是个普通高中,不是重点。当年中考她发挥失常,差了重点线八分,徐美珍当时哭得稀里哗啦,非要托关系走后门送她进重点。
我拦住了。
"进去跟不上,更受打击。就在这里读,踏实点。"
徐美珍不高兴,但没再坚持。
晚棠自己倒是无所谓,拎着录取通知书回来,随手往桌上一甩:"爸,这学校有没有社团?"
"你先问问有没有好老师。"
"好老师有什么用,我又不笨。"
我摇摇头没说话。
高一高二,她的成绩还算稳,在班里排前五,年级里排得也还看得过去。我和徐美珍商量过,按这个势头,正常发挥冲个二本没问题,运气好说不定能摸一本线。
那两年,家里气氛是轻松的。
晚棠偶尔会在饭桌上讲学校的事。
"爸,我们班主任今天说,考上一本的同学,脸上贴金,考不上的,说明这三年白读了。"
"他这话说得不对。"我夹了块豆腐放她碗里,"学不学得进去,跟学校好不好有关系,跟你这个人值不值钱没关系。"
"你就知道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
她低着头扒饭,没再说话,但嘴角松了一点。
转折在高三。
高三上学期,晚棠换了个数学老师,姓钟,教学方法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原来的老师讲题喜欢从基础推,钟老师上来直接讲压轴,说要"以终为始"。晚棠数学底子虽然不差,但一下子跟不上这个节奏,第一次月考,数学只考了82分。
她回来没说话,把卷子塞进书包,吃了两口饭就回了房间。
我拿出卷子看了一眼,错的几道题都是大题,过程写对了一半,但最后答案出了偏差。
第二天早上我敲她房间门。
"晚棠,起来吃早饭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
"数学这次考成这样,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她系着校服领口,声音平的,"就是没考好,下次补回来。"
"那行,你有数就好。"
我没再多说。我以为她真的有数。
但从那次起,数学成绩就没再回来过。
月考、期中、期末,数学一次比一次难看,从82掉到76,又从76掉到了69。她的总分跟着往下滑,班里排名从前五跌到了十几名,再到二十几名。
徐美珍急了,托人打听了个数学补课班,花了三千块钱报进去。
晚棠去了两次,第三次说什么都不肯去了。
"那老师讲的跟学校老师一个路数,听不进去,钱打水漂。"
"钱打水漂?"徐美珍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你知道你妈我天不亮就要起来切肉,那三千块钱是怎么挣来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补课你嫌烦,上课你跟不上,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办?"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晚棠把筷子放下,"我说了听不进去,再去也没用,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浪费钱有没有问题?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够了。"我插了一句,两个人都看向我,"晚棠,补课班既然听不进去,就不去了。回头我找你钟老师谈谈,让他课后给你单独说说思路。妈,钱的事不是问题,成绩的事才是问题,吵架解决不了。"
徐美珍甩了筷子进厨房。晚棠坐在那里没动,低着头,眼眶红了一圈。
"爸,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真的听不进去那个老师讲的。"
"我知道,吃饭吧。"
那天饭桌上谁都没再说话。
我后来找了钟老师谈,他态度客气,说晚棠基础没问题,就是压轴题的思维方式没打开,让我们别太焦虑,高三下学期会系统刷题,会好起来的。
我信了他。
但数学没有好起来。
03
高三下学期,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徐美珍但凡看到晚棠拿着手机,就要说几句。晚棠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干脆不解释了,直接回房间把门带上。母女俩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开口,三句话里有两句要呛起来。
我夹在中间两头劝,劝得自己也累。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在吵。
"你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在学习还是在玩?"徐美珍的声音穿过门板出来,"高考还有四个月,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怎么还这样?上次模拟考才考了多少分,你心里有没有数?"
"有数。"
"有数你还不着急?"
"我着急有什么用?"晚棠的声音突然高了,"我每天七点起来,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都在学,你看不见吗?看不见就当我没努力,我还能怎样?"
"你别跟我犟——"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都顿住了。
我把外套挂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徐美珍一眼,又看了晚棠一眼。
"晚棠,你回房间去。"
"爸——"
"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门关得不轻不重,但那个声音听着很倔。
我对徐美珍说:"你这样逼她有用吗?"
"不逼她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说她每天都在学,你信不信?"
"我……"徐美珍顿了一下,"我当然信,但是成绩——"
"成绩的事是她的事,不是你骂一句就能骂好的。"我站起来,"你再这样下去,她高考之前就先垮了。"
徐美珍没说话,在沙发上坐着,手揪着衣角,眼圈慢慢红了。
"建国,我就是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现在这样做是在帮倒忙。"
那晚后来,我去敲了晚棠的房间门。
"进来。"
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数学卷子,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铅笔攥在手里,笔尖压得很深,纸上留着一道一道深痕。
"在做题?"
"嗯。"
"做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没抬头,"这道大题我用了三种方法,结果全不对。"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立体几何,图我都看不懂。
"爸看不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她把笔放下,转过椅子看我,眼睛有点红,"爸,我真的不是不努力。"
"我知道。"
"我现在一看到数学就慌,脑子就转不动。"
"慌什么?"
"怕考不好,怕给你们丢人。"
我在她床沿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说:"晚棠,你给爸说实话,现在一模过后,你自己估摸能考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三百八左右?"
"那你觉得这个分数有没有可能再往上走?"
"有,但我不知道能走多少。"
"行。"我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那就把你能做的做好,其他的别管。妈那边我来说,你别跟她呛,知道吗?"
"嗯。"
"还有,数学那道题,明天拿去问钟老师,当面问,不要自己一个人死抠。"
"好。"
那之后,我专门去找了钟老师。
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我把晚棠最近的成绩单摆在桌上,直接问:"老师,我女儿这个状态,还有没有可能把数学拉回来?"
钟老师翻了翻成绩,停了一会儿,说:"林父,说实话,基础是有的,但思维方式一旦固化,高三这个阶段再掰,比较难。"
"那您课后能不能单独给她辅导一下?"
"课后……"他看了看桌上摞着的一摞卷子,"我这边课后时间排得比较满,不好单独给某个同学开小灶,会有其他家长有意见。"
我坐在那里,没再说什么。
回来的路上,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初秋的风吹过来,把路边一棵梧桐的叶子刮掉了两片,打着转儿落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一片,攥在手里走了一段,攥碎了,扔掉了。
晚棠后来问我:"老师怎么说?"
"说你基础没问题,让你别急。"
"哦。"
她没再多问。我也没告诉她钟老师说的那句"比较难"。
04
高考前那一个月,家里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静。
徐美珍不再和晚棠争,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核桃红枣粥、枸杞鸡汤,厨房的蒸汽从早到晚都没断过。晚棠埋头备考,偶尔出来喝口汤,说声"谢谢妈",然后转身又进房间。
我的日子是这么过的: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晚棠备好早饭,六点半送她出门,然后去厂里上班,傍晚六点到家,陪徐美珍坐一会儿,听她念叨几句,然后等晚棠回来吃饭。
饭桌上我们很少提考试,提别的,比如菜市场涨价了,比如楼上邻居养了只猫,比如厂里新来了个年轻仓管,什么都不懂。
晚棠有时候也插几句,说说学校的事,说哪个同学最近压力大睡着了上课,说班主任为了备考,连讲台上的花都撤掉了,怕同学分心。
就这么撑到了高考前夜。
晚棠把准考证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文具,把两支备用的笔单独装进一个小塑料袋,放进书包侧袋。
徐美珍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文具盒里的笔够用吗,要不要再多带一支?"
"够了,妈。"
"水带了吗?"
"带了。"
"准考证放好了?"
"妈——"晚棠抬头,"你问了三遍了。"
"我不放心嘛。"徐美珍把手搓了搓,"那个……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晚棠想了想:"白粥加酱瓜就行,简单点,吃太多考场上难受。"
"行,妈记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这两个人,一个紧张,一个努力装出不紧张。
"晚棠。"
"爸。"
"明天正常发挥就行,不要想太多。"
"嗯。"
"考好考坏都是你的成绩,爸都认。"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房间去了。
那晚我和徐美珍都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两点徐美珍坐起来说要去看看晚棠睡没睡,我把她按住:"别去,让她睡。"
"万一她也睡不着呢?"
"睡不着也别去打扰她,你过去她更睡不着。"
徐美珍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去,黑暗里过了一会儿,说:"建国,你说她能考多少?"
"不知道。"
"你估摸呢?"
"我没有估摸,睡吧。"
高考那两天,我和徐美珍每场都去接。烈日底下,考场门口挤满了家长,人手一把扇子,有的还撑着伞,一眼望过去全是愁眉苦脸。
晚棠出来的时候,我们就看她的表情。
第一场语文,她出来脸色还好,跟我点了个头。
"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完了,没跑题。"
"好,去吃饭,下午还有数学。"
下午数学出来,她的脸色不对。
我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了?"
她摇摇头,"上车再说。"
上了车,徐美珍在后座问:"数学难不难?"
晚棠把头靠在车窗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时间不够了。"
徐美珍"啊"了一声,我踩着油门,没说话。
"后面还有两天,别放在心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车里安静了。路上堵车,走走停停,晚棠一直靠着车窗,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剩下的几场,她没再主动说什么,出来就上车,吃饭,睡觉,进考场。
最后一场考完,她出来,书包拎在手里,人站在台阶上往下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很空。
我站在人群里等她走过来。
"完了?"
"完了。"
"走吧。"
我们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徐美珍走在旁边,伸手捏了捏晚棠的手,没说话。
晚棠也没有甩开,就那么跟着走。
05
估分是考完当天晚上的事。
晚棠把各科的估算分数写在一张草稿纸上,对着答案一科一科过,写完了推给我。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把纸推给徐美珍。
徐美珍接过去,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351。
这个数字落在纸上,像一块石头。
我拍了拍晚棠的肩膀,说:"大专也能学门手艺。"
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这安慰太苍白。
晚棠低着头,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话。
"爸,我可能真的没考好。"
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顿饭没有人动筷子。清蒸鱼摆在桌子中间,热气往上升,一点一点凉掉了。
徐美珍的眼泪掉进碗里,没出声。
我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说:"先吃饭。"
"我吃不下。"徐美珍。
"我也吃不下。"晚棠。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也没什么味道。
那晚上,晚棠一个人回了房间,我和徐美珍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建国,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先等出分。"
"估分351,出分能差多少?"
"也不知道,万一估低了呢。"
"你觉得能估低多少?"徐美珍把遥控器捏在手里,"三百五出头,就算再好,二本线都够不着。"
"先等出分再说,急什么。"
"我不急?"她把声音压低,往晚棠房间方向看了一眼,"我就她一个,你说我能不急?"
那晚客厅里电视在播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和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开始进入一种压抑的倒计时。
徐美珍找来了几本职业院校的招生手册,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护理、学前教育、电子商务、烹饪管理,一个个专业名字,念给我听,又念给自己听。
我和她跑了城西三家职业院校,都是打着"包就业"旗号的,学费两万出头到三万不等。
其中一家招生老师说话很热情,把我们迎进一间挂满锦旗的办公室,倒了两杯茶,开口就说:"林父林母,你们放心,我们这边就业率百分之九十八,你看这面墙,全是学生回来送的锦旗,都是找到好工作才来谢的。"
我打量了一眼那些锦旗,上面的字五花八门,有写"就业有保障"的,有写"感谢栽培"的,角落里有一面颜色已经发旧,上面的字都淡了。
"你们这边护理专业,毕业出来能去什么单位?"我问。
"医院、养老院、社区卫生服务站都有对口的,我们跟城里好几家医院都有合作协议。"
"合作协议,是说推荐就业?"
"对对对,推荐,当然也要看孩子自己的表现。"
"学费多少?"
"两年制的两万八,三年制的三万六,包含教材费、实训费,住宿另算。"
我和徐美珍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把宣传册拿了一摞回来。
第二家规模小一点,走廊里贴着学生实训的照片,老师带着学生在实验台前操作什么仪器。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的招生老师,说话倒是直接:"林父,说实话,我们这边的专业对口单位集中在本市,如果孩子将来打算留在本地发展,还是可以的。但要去大城市,竞争就不好说了。"
我有点意外他说得这么实,问:"那你们这边通过专升本的学生多吗?"
"有,但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我们是鼓励的,每年也有几个考上去的。"
"每年几个,是多少个?"
他顿了一下,"去年三个。"
我们学校一届大概有多少学生,他说两百多,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徐美珍问:"建国,你觉得哪家好?"
"还没看完,再说。"
"就算再看,还不是差不多。"她把宣传册抱在胸口,"建国,我就想不明白,晚棠小时候那么聪明,怎么就——"
"别说了。"
"我不是怪她,我就是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孩子不是机器,高考也不是只靠聪明。"
徐美珍没再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外。
家长群的消息越来越密,我后来干脆把消息通知关掉了,看了只是难受。但关掉通知没用,因为亲戚那边接连来电话。
我大哥打来,开口第一句是:"晚棠考得怎么样?"
"还没出分,估了三百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哦……那也还行,大专也有好的,学个护理,女孩子挺稳当的。"
"嗯,谢谢你关心。"
"那什么,你也别太愁,现在技术工也挺吃香的,你看隔壁老周家的儿子,学了个汽修,现在开了个小店,生意还不错……"
"知道了,大哥,我先挂了,厂里有事。"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紧接着是我姐打来的,然后是徐美珍她妈,然后是一个我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联系过的远房亲戚,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打来说了一堆宽慰的话,最后绕回来问能不能帮晚棠问问某个职业院校的内部招生名额。
我客气地推掉,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那段时间,最难熬的不是我,是晚棠。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来。饭也吃得少,有时候我敲门叫她,她说"不饿,爸",那个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有一次我去叫她吃饭,她没应,我推开门,她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墙,两手放在腿上,什么都没在做,就那么坐着。
"晚棠。"
她动了一下,"哦,来了。"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也有点干,显然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去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她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把水放到桌上,随口扫了一眼桌面,笔记本、练习册、几支笔,还有一个半开着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本蓝色封面的本子,密码锁扣着,塞在最里面。
那本子我认识,是她高中买的日记本,一直放在那个抽屉里。
我只是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把水放下,说:"早点睡。"
"嗯。"
我出来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那盏节能灯嗡嗡地响,灯光黄得很旧。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房间门,没人应。
推开门,她还在床上,被子蒙到额头,露出一小截头发。
"晚棠,起来吃早饭了。"
被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晚棠。"
"爸。"被子里传出来一个闷声,"我今天不想起来。"
"那就再睡一会儿,饭放桌上,你醒了自己热。"
"嗯。"
我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那天上班,整整一天,我脑子都没有完全在厂里。中午在仓库门口坐着吃盒饭,盒饭还没拆开,就接到了徐美珍发来的一条消息:
"晚棠中午还是没出来,我把饭放门口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吃。"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我知道。"
徐美珍又发来:"建国,我有点担心她。"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重新打,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下班我去跟她谈。"
下班我回到家,晚棠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
我换了拖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
"晚棠,爸回来了,出来吃饭。"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过的声音。
她开了门,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睁着的,不是那种涣散的状态。
"爸。"
"嗯,先吃饭,吃完了我们说说话。"
她点了点头,跟我出去坐下来。
那晚吃饭,她比前几天多吃了一点。
饭后徐美珍收拾碗筷,我坐到她旁边,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这几天把自己关着,在想什么?"
她把手放在桌上,低着头,"就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就是……"她停了一下,"我高一高二成绩还行,高三开始往下掉,我明明也在学,但就是没用,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觉得呢?"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爸,我是不是就是运气不好?"
"运气是有一部分,但不全是运气的事。"我想了想,"你数学那边出了问题,后来又没有补上来,这是客观的。"
"那是我的问题还是老师的问题?"
"都有一点。但不管是谁的问题,结果已经是这样了,现在纠结这个没用。"
她没有说话。
"晚棠,你最近吃得少,睡不好,我和你妈都看着的。"我停了一下,"你现在心里是什么状态,跟爸说实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就是……觉得很压抑。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但没有结果,很憋屈。"
"这是正常的。"
"我知道正常。"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涩,"但知道正常也没用,该憋还是憋。"
"那你现在最想怎样?"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出去转转,但不知道去哪里。"
"那就出去转,不用想去哪里,绕着小区走几圈也行。"
她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她出去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回来,带回来一个便利店的饮料,是她平时爱喝的那种柠檬味的。
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前好了一点点。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早点睡。"
"嗯。"
那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出去走一圈,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但总归是出去了。
06
出分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没怎么说话。
徐美珍炒了几个菜,清淡的,晚棠平时爱吃的那种,西红柿炒蛋、蒜蓉菠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三个人坐下来,夹菜,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很清晰。
"明天几点出分?"晚棠先开口了。
"早上九点,有的地方八点半就能查了。"徐美珍说。
"那你们几点起?"
"跟平时一样,早点起,你那边要不要我叫你?"
"不用,我自己醒。"
"行。"
又沉默了一会儿,徐美珍又说:"那个……不管查出来多少,你都别……想太多,啊?"
晚棠没有抬头,"嗯。"
"大专也有好的,这几天妈看了好多,那个城西技术学院,排名还不错,你要是去……"
"妈。"晚棠轻轻叫了一声,"明天出来了再说,好不好?"
徐美珍把话咽回去,"好,好,明天再说。"
我夹了块西红柿,吃进去,酸的。
晚棠把那碗汤喝完了,比平时吃得多一点,放下碗,说了声"我去洗碗",把碗收走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
我和徐美珍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徐美珍手里捏着那几本招生手册,没有翻,只是放在腿上。
"建国。"
"嗯。"
"你说……明天要是出来还是这个分,我们就直接去那个技术学院报名?"
"等出来再说。"
"我就是想提前想好,免得到时候乱。"
"到时候再说,急什么。"
她叹了口气,把手册放到茶几上,靠着沙发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了。
厨房里水声停了,晚棠出来,擦了擦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电视也没开。
过了一会儿,晚棠说:"爸,如果……如果真的只能上大专,我能不能选自己喜欢的专业?"
"什么专业?"
"我想学设计,平面设计或者什么的。"
我想了想,"大专有这个专业,可以。"
"妈说学护理稳当。"
"你不喜欢护理?"
"不喜欢。"她说得很平,"我见到血就头晕。"
我和徐美珍对视了一眼,徐美珍没说话,我说:"那就学设计。你自己喜欢,学起来才有劲。"
"嗯。"她点了点头,"我就是先说一下,明天出来再定。"
"好。"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路灯亮着,把一块长方形的光投进来,落在地板上,随着楼外风吹树动,轻轻晃着。
晚棠后来站起来,说:"我先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去吧,好好睡。"
她回了房间,门带上的那一刻,徐美珍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手心是凉的。
那晚我们两个都没睡着,我是睁眼到了大概凌晨一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徐美珍比我更早醒,我感觉到她三四点就坐起来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早上六点,我先起来,去烧了热水,把昨晚的剩汤热了热,切了点咸菜,摆到桌上。
晚棠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干,显然也是早早起了。
"吃点东西。"我说。
"嗯。"她坐下来,喝了半碗热汤,把碗推开,"爸,电脑开着吗?"
"开着,等九点,现在去也查不了。"
"我知道,就去坐坐。"
她走到那台老电脑前,坐下来,把考生服务网站的页面开着,手放在桌上,没动。
徐美珍站在厨房门口,用手擦了擦手,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三个人就盯着那个网页等。
网页是灰的,显示"查询时间未到,请耐心等待"。
就那么等着。
徐美珍从八点开始就念叨:"快了快了快了。"
晚棠没有说话,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八点五十,我把准考证号输进了输入框,又输了身份证号。验证码显示出来,是一串字母。
"验证码是多少?"我问。
晚棠凑近看了一眼:"HJ9R。"
我输了进去。
然后我把鼠标指针放在"查询"按钮上,但没有点。等了一会儿,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9:00。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页面开始转圈,进度条慢吞吞地往前走。
徐美珍在背后小声念叨:"快点快点快点……"
转了大概有半分钟,新页面终于弹出来了。
上面是晚棠的各科成绩和总分。
我看到总分的那一刻,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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