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首宋身”
巴蜀佛韵的时空烙印
——潼南大佛寺石窟造像风格探源
米浩闻 钟嘉瑜
千里涪江,源远流长。在涪江之畔、潼南境内定明山大佛寺中,矗立着一尊金碧辉煌的千年饰金弥勒大佛。1000 多年来,这尊大佛已成为一方信众的精神依托。蜀中自古多大佛,潼南大佛作为“蜀中四大佛”之一,既承袭了巴蜀大佛的共性特征,又独具“唐首宋身”的造像风格,加之通体饰金的高超工艺与艺术成就,享有“世界第一室内金佛”“金佛之冠”等美誉。
一、南北融合 :隋代开启的重庆最早佛教龛像
著名学者李哲厚提出了中国石窟艺术的三个阶段与特征。北魏的悲惨世界 :在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年代,以云冈石窟为代表的大佛,悲悯众生又无能为力,面容呈现难以言说的微笑 ;盛唐的欢乐颂歌 :以龙门石窟为代表,凸显大唐华章 ;唐宋的世俗人间 :石窟艺术经过唐宋变革,逐渐走向世俗生活。
潼南大佛寺石窟开启于隋代,有着典型南北交融特征。隋代稳定的社会环境为佛教发展创造有利条件,隋文帝对佛教推崇至极,《法苑珠林》记 :“皇帝每以神尼为言云,我兴由佛教,故天下舍利塔内,各作神尼之像焉。”a隋代是巴蜀石窟造像的第一个兴盛期,石窟造像主要分为川北区、川西区、川中和川东区三大区域。潼南大佛寺石窟属于川东片区,其造像特点与川北甚至北方石窟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在隋代,巴蜀石窟造像题材逐渐丰富,出现阿弥陀佛、弥勒佛、定光佛,胁侍像也出现力士、天王、天龙八部等,形成一铺多尊的造像特点。潼南大佛寺东岩摩崖石窟的 8—11 号龛均为隋代造像,其中 9 号龛更被称为重庆地区最早的佛教龛像,其造像具备佛陀、力士、天尊等一铺多尊的组合形式,是研究隋代巴蜀石窟造像南北交融的有力依据。9 号龛为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力士像组合,主尊结跏趺坐,肉髻稍有残损,衣褶纹显示佛祖身着右肩式袈裟,左手置腿上,右手残缺不可辨。主尊改变了北周造像站立如柱的特征,身材比例逐渐准确,袈裟样式丰富,曲线流畅华丽 ;身后左右各有一弟子像,似作聆听之姿 ;两侧菩萨立于双层莲台座上,身形残缺,仅可见X形璎珞串有莲花,自双腿间自然下垂至双足。隋代巴蜀菩萨造像继续秉承北周时期装饰华丽的特色,璎珞多呈X形或 U 形挂于胸前或腿部。龛门左右两侧各有力士像,作守卫状,上身可辨识,腰着短裙,垂至膝下,身体环绕披帛,左力士手怀宝剑于胸前,右力士右手持金刚杵、左手握帛带,展现出隋代继承北周武士孔武有力、久经沙场的形象,体现出雄迈劲健、气势恢宏的盛世精神面貌,颇有震撼感。主尊座下有桃形博山炉,两侧各有蹲狮,双目圆睁,憨态可掬。右侧有题记,记此龛开凿于隋开皇十一年(591)。
9 号龛下还有一道教龛(东岩 11 号龛),一坐佛立中间,双手施禅定印。其下有两画像碑,碑中有天尊像,身着宽袍坐于莲上。巴蜀地区是道教的发源地,民众有着深厚的道教信仰。大佛寺虽以佛教为主题,却亦容纳大量道教元素,将北方的佛教和南方的道教相结合,体现佛道合一、南北交融的造像艺术风格。
二、盛唐颂歌 :潼南大佛寺的繁荣气象
唐初社会稳步发展,统治者自上而下推崇佛教,使得全国佛教寺院数量达到鼎盛,有“今天下佛寺,盖无其数……是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其七八”a的规模。佛寺并起,也带来佛教造像运动盛行。巴蜀地区深受中原佛教影响,尤其在安史之乱后,四川相对安稳的社会环境为佛教传播和造像运动兴起提供历史机遇。此外,巴蜀地区砂岩遍布,有开窟造像的天然优势,为石窟造像兴盛带来新契机。
佛教入蜀,由北及南传播。学者萧易对此有精辟总结 :“初唐与盛唐时期,金牛道的广元与米仓道的巴中成为石窟艺术进入蜀地的前站 ;盛唐之后,巴蜀石窟遍地开花,大佛之风尤为盛行。”潼南大佛建造时间在盛唐之后,据《潼南县志》《遂宁县志》《舆地纪胜》等史料记载,均有类似“唐咸通年间建,旧有石佛首”的字样。《皇宋遂宁县创造石佛记》也明确记录佛首的样貌 :“有岩面江,古来有石镌大像,自顶至鼻,不知何代开凿,俗话呼‘大佛’。”以上文献表明,至迟于唐咸通年间建寺时,已初步开凿弥勒佛首,且当时仅完成头顶至鼻端的半截佛头。至于为何工程半途而废,可能因当时正值黄巢起义,唐僖宗逃亡四川,调集巴蜀地区的人力、物力、财力,以期对起义军进行反击,大佛的修建工程只得暂时停工。关于佛首的具体开凿年代,2011年在维修大佛时施工人员发现了两则石刻题记,其中明确记载着“(唐)长庆四年”(824)四字。佛首造像特点突出明显的盛唐之风,佛头饱满方圆,脸部富有弹性,整体雄浑庄严而慈祥,具有明显的唐代造像艺术风格。
除弥勒大佛首之外,大佛寺还有其他唐代龛像,以西岩(千佛崖)最为典型,共有 100 龛窟。其中年代多为中晚唐时期,且均有唐大中年间题记,如大中九年所凿观音龛、大中十年所凿药师琉璃光佛龛、大中七年所凿三世佛龛等。三世佛龛下有题记“敬造三世佛 / 三身又弟子 / 唐辅愿平安 / 永为供养 / 大中七年十二月十三日记”。证明该窟的开凿年代应为中晚唐时期。
三世佛是佛教常见的造像题材,形式以三佛并坐或并立为主。南北朝时期的三世佛造像由过去七佛中的一佛、释迦牟尼和弥勒佛组成。唐代在原有基础上有所改变,以释迦牟尼、弥勒佛、阿弥陀佛作为固定组合流行于世。西岩三世佛龛,中为释迦牟尼,左弥勒佛,右阿弥陀佛,三尊并坐,威严庄重,象征着过去、现在与未来,分别代表着修行者可以从过去获得引导、从现在修行自身、对未来保持期望。
三、宋代斯文 :潼南大佛寺的金佛之冠
中国的石窟艺术唐盛宋衰。唐末五代之际,社会矛盾日益尖锐,佛教的过度扩张间接促成寺院经济的兴起,从而加剧国家财政危机。鉴于此,唐武宗在位期间,在全国范围内发动“会昌灭佛”事件,使佛教遭受重大打击。巴蜀地区的佛教发展也受到影响,大量官方寺庙遭到强制拆除,许多在建石窟寺陷入停工,寺僧被迫还俗,佛教传承出现断裂。然而,川东地区的石窟却得以幸免。究其原因,一是这里远离中原政治中心,“灭佛”和战乱很难深入波及 ;二是当地并未完全遵行中央的“灭佛”政策,部分石窟寺建地隐秘,减轻了“灭佛”运动的影响。
宋代,川北地区的石窟造像逐渐式微,川东成为巴蜀地区石窟艺术的重要继承地。在承继传统的基础上,这里的石窟造像抛弃唐代浑圆、饱满的健壮之姿,进一步向世俗化和风雅化的艺术风格发展。“靖康之乱”并未波及巴蜀地区,特别是以长江水系为主要航道的水运经济逐渐繁荣,带动了川东地区的经济发展。于是,民间的宗教凿龛造像之风盛行,在南宋绍兴年间达到鼎盛,特别是柳本尊佛教的兴起,激发了巴蜀民众的造像热情,石窟神像遍地开花。
潼南饰金弥勒大佛正是在这样历史与艺术背景下,于南宋靖康年间最终雕凿完成。“宋靖康丙午(1126),道者王了知命工展开身像,高八十尺。”《皇宋遂宁县创造石佛记》亦记载当时情况 :“头后有池,靖康丙午,池内忽生瑞莲,是岁,有道者王了知自潼川中江来,化邑人,命工展开身像,令与顶相称。身高八丈,耳、目、鼻、口、手、足、花座,悉皆称是。”王了知于靖康年间从潼川府中江县来大佛寺募化,筹集资金以凿佛身,只可惜在绍兴五年(1135)去世。
已建好的佛身,区别于西方佛身衣着特点,整体呈袒露上胸、身着双领通肩袈裟的仪态,并且左手施“降魔印”,右手施“禅定印”,独具东方文化特色。另外,其眼睑丰满,双耳肥大,口角微弯,舌尖外露,呈慈悲微笑之象。躯体丰润富有美感,胸肌平滑有形,掺杂着细腻绵软的柔弱。袈裟衣纹简洁明快,线条流畅鲜明,主题突出,是宋代僧人所穿袈裟的真实写照。肥头大耳、喜笑颜开的形象,脱离唐代的端庄秀美,更凸显宋代佛教造像深深融入世俗生活,展现出全新艺术生命力。“唐首宋身”,分期开凿,时间跨度相距 200 多年,但佛像的整体比例协调,身首浑然一体,是唐宋造像融合的艺术结晶。
从造像艺术的突出特征来看,弥勒大佛以“金佛冠身”而著称。巴蜀大佛在完工后,往往会贴以金箔,如乐山大佛在唐代已“百丈金身”,潼南大佛也是如此。后继者寺僧德修继承王了知的遗志,完成大佛修建工程,并在道者蒲智用协助下完成五层佛阁的修建。碑刻记“道者蒲智用协力增建佛阁,通为五层,尽用琉璃覆护百尺像”。在大像阁基本完工后,他又感叹“佛已成,阁已就,惟缺严饰”。遂远赴泸南,求得泸南沿边安抚使、知泸州军州冯楫资助。冯楫是高级官员兼虔诚的佛教信徒,晚年积极参与佛教事务,结社念佛,建塔造像,捐资修建泸州报恩塔并于塔中安置自己的立像。如此,寺僧德修得以迅速为大佛饰金妆銮,并最终完成高达八丈的大佛金身及五层佛阁的建造工程,呈现出“佛如金山,处于琉璃阁中,金碧争光,晃耀天际,遐迩具瞻,咸叹稀有”的佛国灿烂奇观。
根据大佛旁的碑刻记载,大佛此后又经历 4次贴金活动,分别是清嘉庆七年(1802)、同治九年(1870),民国十年(1921)以及 2010 年。历代多次对大佛进行贴金修缮,不仅出于对佛像的崇高敬意与对佛国世界的虔诚信仰,也与大佛在长期自然因素(如风雨、洪水侵蚀)及人为活动(如香火熏染)影响下出现的金箔脱落、表面风化等问题密切相关。在 2010 年实施的贴金保护工程中,工程人员借助现代科学技术,让大佛得以重新饰金,再现金光普照、慈容宛在的庄严形象。
四、明清守成 :潼南大佛寺在石窟艺术中的延续
梁思成认为,中国明清石窟艺术呈现破败之势,要么模仿前人不得要领,要么力图创新而无章法。期间,潼南大佛寺也少有新的石窟造像开凿,且原有龛像多有损毁,仅东岩崖壁的关公龛得以较好地保存。
明清时期,潼南大佛寺虽在石窟造像方面少有建树,却在石刻题字艺术领域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景象。大佛寺东西两侧的岩壁上,留存有大量明清时期的题记、诗咏、碑刻、游记、造像记,其中镌刻镏金的楹联有 20 余则。碑刻多为记事之用,如清嘉庆七年《重装大佛金身序》和同治九年的《大佛装金记》记载了弥勒大佛的两次贴金事迹 :嘉庆七年,本地乡绅李思贵感念大佛佛法无边,竟能退贼,遂出资将大佛通体妆金,并立碑记下此事 ;同治九年,文氏三兄弟联合同乡亲友共同捐资,再度为大佛妆金。诗刻多为文人游玩留刻,明代较著名的有东岩的《杨名诗刻》:“明嘉靖壬寅春吉,四川按察司佥事、前监察史、蒲坂舜原杨瞻书,遂宁县知县杨泰、主簿李守维。三月涪江江水清,渊沨伐鼓棹歌烊。逢楼兄弟勤相送,愁见鸥凫自队鸣。落日云帆依野寺,回流渔艇背孤城。唱酬且画登临兴,明日长高离根生。遂州杨名。”诗以三月涪江的清丽之景为底色,将送别时的不舍与对离别后孤寂的预想交织其中,景语皆成情语。
清代题字中较为典型的有刻于关公龛左壁的《培修黄罗帐庙宇序》,记载了定明山东壁原有一处黄罗帐,内供救苦天尊像。咸丰年间兵乱,民间传说因关帝保佑,蜀川人民才得以保全,遂将关帝与天尊并祀。后因风雨侵蚀,濒临倾圮,当地有识之士遂集资捐资,合力修葺。再如被誉为全国最大石刻佛字的“顶天佛字”,字体高 8.85米,宽 6.78 米,刚劲雄浑,笔力千钧,旁有题刻“佛 / 云岩弗乘书 / 清同治年”。“佛”石如佛像,头顶蓝天,双手合十,面朝涪江,顶礼膜拜,意为“顶天立地”;沿途的游人亦可面佛叩拜,意为“立地成佛”。
潼南大佛寺自隋开建至今,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其石窟艺术融南北风格,兼历代精华 :既有北朝造像的勇猛刚劲,又见大唐盛世的恢宏华彩 ;既体现宋代的斯文雅韵,亦延续明清的薪火相传。它是巴蜀地区石窟艺术的重要宝库,在中国石窟史上亦占有显著地位,对巴蜀地区石窟造像的艺术发展与文化内核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
本文内容系原创
转载请注明:“来源:方志四川”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作者:米浩闻(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硕士研究生)
钟嘉瑜(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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