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九回,大观园里热闹非凡。薛宝钗的堂弟薛蝌带着妹妹宝琴、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李纨的堂妹李纹李绮,一拨水葱似的姑娘齐刷刷进了贾府。
可谁也没想到,最出风头的竟是薛宝琴。
贾母一见到宝琴,喜欢得"无可不可",当场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晚上还要宝琴跟着自己一处安寝。
这还不算,贾母甚至打听起宝琴的生辰八字,大有替宝玉说亲的意思。更让人瞠目的是,贾母将自己珍藏的一件凫靥裘斗篷,亲手送给了宝琴。
这件斗篷"金翠辉煌",连薛宝钗这样的生意人都不认识是什么料子,香菱便说是“孔雀毛”。
还是史湘云见多识广,一语道破:"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不知道贾母最疼宝玉和黛玉?可偏偏这件稀罕的凫靥裘,宝玉没得到,黛玉也没得到,却落在了初来乍到的宝琴身上。
贾母,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一、凫靥裘真的贵重吗?先看看宝玉黛玉穿的什么
很多人看到这里,先入为主地认为凫靥裘是件宝贝。毕竟"金翠辉煌",连薛家人都没见过,又是老太太珍藏的,自然珍贵无比。
但仔细想想,史湘云的话里其实藏着玄机——野鸭子毛。
野鸭子头上的毛虽然颜色鲜亮,可毕竟只是禽类羽毛,轻浮单薄,华而不实。这凫靥裘看着金碧辉煌,能防雨雪水珠,但论起保暖御寒,实在算不上上乘。
再看贾母给黛玉的是什么。
同是第四十九回,黛玉出场时换上了"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
白狐狸皮,那是皮草中的极品,稀有且昂贵,一件上好的白狐裘价值千金。再加上从海外进口的羽纱面料,这件鹤氅无论从材质还是工艺上,都远超野鸭子毛做的凫靥裘。
贾母给宝玉的就更不用说了——雀金裘。那是俄罗斯国进贡的贡品,用孔雀金线织成,"金翠辉煌,碧彩闪灼",不但华美异常,更是罕见的御寒珍品。
野鸭子对孔雀,高下立判。
老太太心里门儿清:凫靥裘是面子货,雀金裘和鹤氅才是里子货。好东西,自然要留给最疼的宝玉和黛玉。
二、贾母为何大张旗鼓地宠爱宝琴?醉翁之意不在酒
既然凫靥裘没那么珍贵,贾母为什么还要送得这么高调?她对宝琴的异常热情,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目的?
答案是:贾母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首先要明白一个背景。黛玉在贾府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第四十五回,黛玉曾对宝钗吐露心声:
"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黛玉的处境,贾母岂能不知?
府里那些刁奴势利眼,见贾母疼谁他们就捧谁,见贾母冷淡谁他们就踩谁。黛玉无父无母,孤身寄居,那些"多嫌着她"的人,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难听的话。
贾母对宝琴的过度宠爱,恰恰是为了转移火力。
你想啊,突然来了一个宝琴,贾母又是认干孙女、又是同住、又是送衣服、又是问八字——所有这些动作都做在明面上,闹得阖府皆知。
那些惯会看眼色行事的奴才们,自然把注意力从黛玉身上挪开,纷纷去巴结奉承宝琴。
贾母在用宝琴当挡箭牌,替黛玉挡去那些"风刀霜剑"。 老太太的疼爱,从来都有深意。
三、贾母更狠的一招:用宝琴打脸宝钗
如果说保护黛玉是贾母的慈心,那么她对宝琴的另一步棋,则显出老太太的手段了。
宝琴来了,贾母又是认干孙女、又是问八字、又是送衣服。可宝钗来了这么些年,贾母何曾为她的婚事操过半分心?
宝钗进贾府时已经快十五岁,过了及笄之年就该议亲了。薛家在贾府一住就是好几年,宝钗从妙龄少女熬成了大龄剩女,贾母却从未主动提及她的婚事。
薛家母女心心念念的"金玉良缘",贾母更是装聋作哑,理都不理。
可如今宝琴一来,贾母却表现得如此殷勤,甚至主动想替她说亲。同样是薛家的女儿,一个被捧上天,一个被晾在一边。这对比,太扎心了。
难怪一向沉稳大度的宝钗,这回也坐不住了。
贾母还专门派琥珀来传话:
"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让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
宝钗听完,便自能酸酸的自嘲道:
"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 "
"犹自嘲笑"四个字,写尽了宝钗的尴尬和心酸。
她何尝不明白,贾母这是在敲打薛家——你们心心念念的"金玉良缘",我偏不接茬。我宁愿要一个定了亲的宝琴,也不要你这个天天在跟前晃的宝钗。
贾母在用宝琴向薛姨妈和宝钗传递一个信号:别做梦了。 老太太手段之高,让人叹服。
四、史湘云一句玩笑话,无意中道破天机
更有意思的是,后来宝玉过生日,大家玩抽花签行酒令,史湘云说了一句酒令: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
这话表面上是在行酒令,可结合前面凫靥裘的梗,细品之下,耐人寻味。
"鸭头"谐音"丫头",凫靥裘又是野鸭子毛做的。湘云这句话,无意中把薛家两位姑娘比作了"野丫头"——宝钗是那个不受待见的"丫头",宝琴是那个被临时拉来当"鸭头"的幌子。
当然,湘云未必有此深意,但曹公笔下处处是双关,读者品到这里,会心一笑罢了。
五、写在最后
贾母送宝琴凫靥裘,看似是对一个初来女孩的宠爱,实则背后藏着一石三鸟的深意:
第一,给宝琴面子,但把里子留给了宝玉黛玉。 凫靥裘华而不实,远不及雀金裘和鹤氅贵重。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从未变过。
第二,用宝琴做挡箭牌,替黛玉分担了府里的闲言碎语。 这份不动声色的庇护,是贾母对黛玉最深沉的疼爱。
第三,借宝琴敲打薛家,彻底断了宝钗"金玉良缘"的念想。 老太太的手段,绵里藏针,让薛家母女有苦说不出。
一件凫靥裘,写尽了贾母的慈心、谋略和手段。曹公写人写事,从来不会浮于表面。
你以为贾母老糊涂了偏爱新来的丫头?其实老太太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布的每一步棋,都在护着那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外孙女。
林黛玉,才是贾母始终如一的心头肉。
凫靥裘再好看,也不过是件戏台上的行头罢了。真正的疼爱,从来不在面子,而在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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