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走了
十五个人,七个大箱子,八个登机箱。艾米丽数了两遍人头,确认没少,才朝海关柜台走过去。她身后有人用手机外放着什么歌,鼓点咚咚咚的,海关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微笑了一下,示意把护照递过去。
指纹按了,拍照拍了,盖章的声音咔嗒咔嗒响,不到十分钟全团过完。艾米丽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清凉的、带着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气的风迎面扑来。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什么高级香氛,是中央空调系统里加了微量的植物提取液,为了除菌。但她当时只觉得,这味道不像任何一个机场——不像肯尼迪的咖啡和热狗味,也不像希思罗的行李搬运工的汗味。
"天哪。"同团的马库斯停在她旁边,仰头望着穹顶。浦东机场T2的出发大厅正在做节日装饰,无数盏红色灯笼从钢架结构上垂下来,在巨大的玻璃幕墙映衬下,像悬在半空的火焰。十五个人就那么站在到达口外面仰着头,行李车横七竖八堵了一排,路过的旅客绕着他们走,也没人催。
来接机的导游举着牌子站在人群里,看见他们就开始招手。牌子是手写的,蓝色的马克笔,中英文都有,英文部分把"University of Chicago"的字母写错了一个,但艾米丽觉得还挺可爱的。
从浦东机场到市区,他们坐了磁悬浮。列车启动的时候马库斯抓住扶手差点没站稳,然后他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和楼房越缩越快,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嘴里一叠声地说"this is insane"。列车时速三百多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电流嗡嗡声。艾米丽靠在窗边,看见远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近了才发现是一座塔,细长细长的,顶端亮着灯,立在薄薄的暮色里。
那是东方明珠。她后来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魔都"。
到了酒店安顿好已经晚上八点了。导游说带他们去吃"小杨生煎",艾米丽心想听起来很普通。结果走进那家店,柜台前排了十几个人,油锅滋滋响着,圆滚滚的包子在铁板上煎得底焦黄焦黄的,撒了芝麻和葱花,店员掀开锅盖的时候蒸汽白茫茫地涌出来,扑了艾米丽一脸。
她咬第一口的时候被汤汁烫了上颚,但她没停,吸着气把整个生煎包吃完了,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马库斯已经吃了四个,还想去排队。坐在他们隔壁桌的是一个上海阿姨,看他们吃得急,笑着用英语说"slow down",然后把自己桌上的醋碟推过来,"蘸这个,解腻。"
"我妈妈说中国人都很凶。"同团的杰西卡小声说,她是个金发女生,临出发前家里人给她转发了好几条推文,大意是"去中国要小心"。但此刻她筷子夹生煎夹得比谁都稳,蘸醋的动作行云流水。
第二天去了外滩。艾米丽站在黄浦江边,左边是老外滩那些花岗岩大楼,右边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中间隔着一条混浊的江水,像站在两个世纪的交界处。她数了一下对岸的玻璃幕墙上有多少块亮着灯,数到一半放弃了,太多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干净"。十五个人走在南京路步行街上,脚下是大理石地砖,被擦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没有嚼过的口香糖印,没有墙角的尿渍,连垃圾桶旁边都是整整齐齐的,有人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地面,穿着荧光背心,戴着口罩。
"你们这边没有无家可归的人吗?"马库斯问导游。他是个社会学系的,在芝加哥见惯了帐篷城。
导游想了想说:"有的,但政府会救助,有临时庇护所。大多数人不愿意睡街上,太冷了。"
马库斯没再追问,但他后来在微信上跟艾米丽说,他在一个公园长椅上看见一个穿着干净棉袄的老人坐了很久,以为是无家可归,结果那个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茶,然后开始打太极。
第三天晚上,他们去了一个叫"大学路"的地方。那是一条藏在杨浦区的小街,两边全是咖啡馆和书店,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门口摆着小黑板写着当日的特调。艾米丽走过的时候看见两个中国女孩坐在露天座位上,一个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另一个在翻一本厚厚的英文书,封面是《枪炮、病菌与钢铁》。
"她们在看那个?"杰西卡凑过来看了一眼,"我也读过。"
"可能她们也上社科课?"马库斯说。
艾米丽走进去买咖啡,用手机付款的时候,收银台的女孩看了一眼她的护照皮,用英语问:"来旅游?"
"嗯。"
"喜欢上海吗?"
艾米丽端着那杯拿铁站在大学路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遛狗的青年、背着书包的大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那种"理所当然"的程度让艾米丽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国家所有的想象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明天不想走了。"她回到酒店房间,躺在那张软硬适中的床上,给马库斯发消息。
"我知道。"马库斯秒回,"杰西卡已经在查改签费了。"
"她不是家里人说中国很危险吗?"
"她刚才在楼下吃了第三顿生煎,说她妈妈说的不对。"
第四天早上,十五个人坐在酒店餐厅吃早饭,没有人主动提收拾行李的事。导游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们的表情就笑了,说:"要不要改签?我在旅行社有朋友,可以帮忙问。"
十五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值机柜台前,艾米丽把返程机票确认单叠了两折放进口袋,没有撕。她跟柜台姑娘说:"麻烦改到两周后,谢谢。"柜台姑娘看了她一眼,点头说好,敲键盘的时候嘴角翘着。
艾米丽转过身,看见窗外浦东机场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机尾上画着一只红色的凤凰,在晨光里金灿灿的。她想起昨天在大学路那家咖啡馆里,那个收银女孩问她喜不喜欢上海,她当时说了喜欢。
但她现在想说,不止是喜欢。是那种"我好像还可以多待一会儿"的、不用急着回去的感觉。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我延期两周,别担心。"
"可你下周还有课。"妈妈回得很快。
艾米丽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她看了看柜台旁边那排落地窗,阳光透进来照在她胳膊上,暖洋洋的。不远处的马库斯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上海哪里可以买二手书",杰西卡拉着导游问"城隍庙的小笼包几点开门"。
值机柜台旁边的小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中文的,英文的,一排一排刷新过去。艾米丽盯着那串红色的"登机"和绿色的"到达"看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去管它了。
反正她今天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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