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山海绵延,窑火千年不断。从夏商原始瓷窑火种初燃,到宋元外销瓷千帆出海,再到当代仿古龙窑再度点火,八闽群山间错落排布的龙窑,以高岭土为骨、松木薪火为魂,沉淀独属于福建的窑火传奇。
图源:建盏君
福建留存一条从陶、印纹硬陶到原始青瓷、成熟瓷器的完整演化序列,多项窑址考古成果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万年前,漳平奇和洞先民开启福建制陶史。遗址出土距今10000—7000年夹砂陶器,还有9000至7000年前陶制人面形艺术品,是福建现存最早陶瓷艺术遗存,先民将绳纹、方格纹、网格纹印于器身,印纹陶就此成为闽地史前陶器标志性特征。距今4300年,昙石山先民烧制印纹硬陶,叩击可发出金石之声,完成软陶向硬质陶的关键过渡。
距今四千余年,浦城猫耳山商代窑群面世,入选200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9座完整早期长条形窑炉具备龙窑全部基础构造,被称作“中国龙窑之祖”,主产黑衣陶,是国内年代最早、保存最完好的早期龙窑遗存,为龙窑起源、上古窑业工艺研究提供不可替代实物证据。同期浦城管九土墩墓出土大量黑衣陶与原始青瓷,填补福建先秦土墩墓考古空白,印证闽北早期窑业成熟规模。
三千七百年前,永春苦寨坑龙窑点亮华夏原始瓷之光。经碳十四测定,窑址存续于夏朝中晚期至商代中期,距今3700—3400年,出土9条保存完好的原始青瓷龙窑,将中国烧制原始瓷器的历史向前推进200年,是全国已知最早原始青瓷窑址,入选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先民依托山坡搭建拱顶窑室,借火焰自然爬升实现高温烧制,产出的原始青瓷釉色温润,经由仙霞古道翻越武夷山脉,沿赣江、长江转运至中原二里头夏都,成为上层贵族专属奢侈品,完成南北早期文明互通。
上图为永春苦寨坑遗址,下图为夏商原始青瓷
图源:泉州晚报
衣冠南渡之后,中原制瓷工匠迁入闽地,南北技艺交融,闽地窑业全面兴盛。闽西北将乐窑自商周创烧,唐代便跻身全国仅六十余处知名瓷窑,是彼时福建仅有的两处入列唐瓷窑分布图的窑场之一,窑火绵延三千余年未曾中断。境内安仁大南坑留存福建唯一持续烧制的分室阶梯式龙窑,窑炉可稳定达到1300℃高温,考古研究提出分室龙窑或起源于此,2017年中国古陶瓷学会专题研讨会确认将乐窑为福建宋元青白瓷工艺标杆。
图源:杨为春
沿海窑场借海道走向世界,形成多元窑系矩阵:南朝至五代存续的福州怀安窑、宋代设“三十六龙窑”的连江浦口窑、东南规模最大黑釉瓷产区福清东张窑、作为泉州世界遗产点的德化窑、明清外销瓷重镇平和漳州窑,各窑各擅所长:将乐青白瓷青中泛白、温润素雅;德化白瓷凝脂似雪,被誉为“中国白”;东张窑乌金黑釉兔毫流转;平和窑青花融合东西方审美纹样,一窑一色,皆是闽地水土孕育的独特风骨。
图源:新福建
南宋陆上丝路受阻,海上贸易全面繁荣。金溪、闽江航道连通泉州、月港两大通商口岸,福建各窑瓷器顺流登船远航,西沙水下沉船、菲律宾、日本、东南亚多国遗址均大批量出土将乐青白瓷、德化白瓷、东张天目盏、浦口青瓷等器物,实证当年“陶瓷之路”的鼎盛图景。可以说,福建窑场依托山海航道持续繁荣,文脉从未断层。
八闽大地散落着无数沉寂古窑,许多专属釉料配比、古法烧制工序、经典古器形制一度随岁月尘封,只在地层残瓷片里留下零星线索。一批从城市归来的青年匠人,放下写字楼工作、走出专业院校,奔赴深山海滨各座古窑,以碎瓷为书、以松木为薪,一步步复刻失传千年的闽瓷风骨。
将乐县大南坑陈氏第十代传人陈振云,早年在厦门担任企业主管,目睹家乡古法柴窑濒临失传,2013年毅然返乡守起全省仅存的分室阶梯龙窑。彼时古窑完整配方早已失传,他遍访德化、景德镇、中国美院求学,随身携带本土瓷土对比调试,上万次试验改良瓷土配比,反复摸索窑温火候,攻克大件器物烧制难题,复原将乐窑宋代青白瓷、翡翠釉等经典釉色,复刻凤首壶、倒流壶等传统器型,让沉寂的分室龙窑工艺重归完整体系。
图源:微将乐
霞浦青年王胤翔自小浸染本土陶瓷文脉,景德镇陶瓷大学学成后,婉拒外地优质岗位返乡。彼时霞浦传统制陶技艺几近断层,没有完整古画与釉料记录,他走遍沿海滩涂采集创作素材,对照地方文史与古窑残片调试滩涂肌理釉色,耗时数年复刻清代《海错图》海洋主题瓷作,把本地山海、畲族、妈祖文化融于瓷面,补齐霞浦海洋陶瓷失传的彩绘烧制技法,成为全县最年轻陶瓷非遗传承人。
图源:闽东日报
建阳黄文勇出身建盏世家,远赴景德镇深造后扎根水吉古窑片区。面对宋代兔毫、油滴釉烧制秘闻散佚的困境,他长年蹲守古窑遗址分拣瓷片,比对胎釉分层、析取矿料反复试烧,历经上千窑次调整还原宋代曜变、银油滴釉色,复原宋代束口盏经典器型,失传的宋代建盏烧制体系得以完整重现,作品获海内外多家知名博物馆收藏。
图源:潭阳青年
建瓯朱君煜在外学艺归来,眼见本地建安盏传承乏力,回乡搭建传统柴窑。古木叶盏烧制工艺早已湮灭,他从出土残盏拆解原料、调整窑温曲线,无数次开窑试错,成功复刻叶脉通透的宋代木叶盏;同时引入数字化温控辅助古法,改良传统烧制缺陷,整理成套建安盏古法制瓷流程,搭建师徒与院校双轨传承模式,让失传釉色、古器重回大众视野。
图源:今日建瓯
漳州90后非遗传承人陈嫣,硕士毕业后回到九龙江畔守护漳州窑素三彩。明清月港外销三彩纹样、釉料配比多已失传,她依托外公复原的基础技艺,三年烧制两千余件试样,反复调整彩料与烧成温度,复刻珠光青瓷、素三彩传统纹饰,还原当年远销海外的外销瓷工艺,把尘封三百年的窑上彩绘技艺重新活化。
图源:闽南日报
这群青年守艺人,没有现成古法图谱可依,只能俯身古窑捡拾残片,逐片比对胎体肌理、釉色层次、开片纹路,一款古釉往往需要数百上千次调试;拉坯、修坯、上釉工序亦从出土残器推演弧度与厚薄,日复一日揉泥转轮,复原夏商原始瓷、宋元青白瓷、明清外销瓷的经典形制。
图源:今日建瓯
今日的福建古窑,早已跳出单纯烧制外销瓷的旧有定位,在千年窑火复燃之下,生长出古今交融的全新人文图景,各地依托窑址打造完整陶瓷文旅体系。
守古意,以科技留存完整闽瓷文脉。福建同步建成德化、将乐、永春陶瓷技术研发基地,精密检测设备将世代口传心授的釉色、火候、胎土配比,转化为可留存、可传承的标准化数据,以现代科技守护完整闽瓷根脉。
守正,是守护独属于闽窑的标志性釉色、纹饰与器型:将乐窑褐彩点瓷、德化象牙白、东张窑乌金天目、平和窑外销青花纹样,完整复刻夏商至明清全套传统工艺;创新,则是让古瓷适配当代生活。极简茶席执壶、适配现代家居的花器、年轻人追捧的开窑盲盒、文创文房摆件,传统瓷韵融入日常,让千年窑火生出新鲜表达。
以上4图源:瓷都德化
聚烟火,把手艺活成安顿内心的诗意。一座座守艺村落沿古窑而生,揉泥、拉坯、守窑、静候开窑,成为游客与匠人共有的生活方式。远离都市快节奏,漫长制瓷工序拉长时光流速,一捧泥土、一炉柴火、一件等待窑变的坯器,消解内心浮躁,给予现代人难得的精神安宁。
图源:东南网记者@刘惠萍
通山海,以瓷为媒讲好海丝文明故事。福建是海上丝绸之路核心起点,境内各大窑址皆是海丝文明实物见证。德化窑址作为泉州世界文化遗产重要组成部分,全球四十余国博物馆馆藏德化白瓷;将乐窑青白瓷、平和窑青花、东张窑天目盏,在菲律宾、日本、东南亚各国遗址、古沉船中大量出土,完整印证当年陶瓷之路的繁华。
闽江、金溪、九龙江浪潮奔流不息,从浦城四千年前龙窑遗迹,到永春三千七百年原始瓷窑,再到将乐延烧千年的分室龙窑、享誉世界的德化白瓷窑群,八闽大地的土与火,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龙窑依山静卧,松木年年添入窑膛,守艺人代代接续,复原古釉、再造新器。泥土承载先民万余年制瓷智慧,烈火淬炼跨越山海的海丝文明,一窑瓷器,串联起华夏陶瓷起源、海上丝路千年繁华、代代相传的匠人风骨。
文章综合来源:福建日报、福建档案、闽东日报、微将乐、潭阳青年、今日建瓯、闽南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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