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死就啥都没了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早上六点十七分。这个点来电话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接起来我妈在那头哭,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的,你大舅,你大舅没了。

我说什么叫没了。

她说今天早上你大舅妈起来喊他吃饭,叫不醒了,打120来了人就说不行了,走了,半夜走的,人都凉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的楼还没亮几盏灯。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气贴着后背往里钻。我说怎么可能,前天他还过生日呢。

我妈说你赶紧回来吧,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大舅七十岁整,前两天刚过的生日,我还跟他通过电话,电话里声音洪亮得很,说外甥给我寄的酒收到了,等过年回来一块喝。我说你少喝点,身体要紧。他说没事,就二两,二两能喝出啥毛病来。

二两确实喝不出毛病。可现在人说没就没了。

我大舅叫周大柱,我姥爷家的大儿子,底下还有我妈和我二舅。他这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子,十八岁开始在村里砖窑干活,后来包产到户分了地,一边种地一边在砖窑干,干到六十岁干不动了才歇下来。一辈子经他的手垒起来的砖,盖了不知道多少房子,村里大半人家的墙都有他烧的砖。

他住的还是老院子,三间正房,西边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门口有棵大槐树,少说也有四十年了,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半个院子罩住。大舅就爱坐那树底下喝茶,拿个搪瓷缸子,茶叶是那种十块钱一大包的茉莉花,泡得酽酽的,一口下去苦得皱眉。他喝一口,皱眉,再喝一口,又皱眉,然后咧嘴笑一下,说这茶有劲。

我小时候暑假常去大舅家住。那时候砖窑还开着,大舅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一身灰,脸上一层红砖粉,眉毛胡子都是红的。他在院里支个大铁盆洗头,一盆水洗成泥汤子倒掉,换一盆再洗。我蹲在旁边看,他说外甥你以后可别干这活,念书,念出去,坐办公室,风不吹日不晒的。

我说大舅那你咋不出去。他说我笨,念不进去书,就会搬砖。你好好念,念好了大舅给你买糖。他每次说完这话,第二天干活回来兜里准揣着几块糖,水果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有时候都化了,黏在糖纸上撕不开。我拿水冲一冲再吃,他也拿一块,含在嘴里,牙齿都被糖染得五颜六色的。

后来我真念出去了,考上了大学,离家好几百公里。大舅很高兴,摆了好几桌酒,那天他喝得有点多,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我肩膀说你出息了,大舅脸上有光。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不就是考个大学么,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现在想想,他那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村的人,能看见自家外甥走出去,大概比他自己走出去还高兴。

大学四年我回去的次数不多,每次回去都去看看他。他那会儿已经不干砖窑了,地也包出去了大半,剩下两亩自己种点菜和玉米。院子里那棵槐树越长越大,树底下多了把躺椅,他就躺那上面摇着蒲扇,缸子里还是泡着那种十块钱的茉莉花茶。

我工作之后回去更少了,一年顶多一两回。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外甥你忙你的,别惦记我,我好着呢。有一回我妈跟我说,你大舅把家里老房子翻新了,自己动手砌的围墙,七十岁的人了还爬脚手架。我打电话回去说他,他说不碍事,我干了一辈子砖瓦活,还能把自己摔着不成。

大舅妈在旁边抢过电话说你管管他,那墙砌了两米多高,他站上面晃晃悠悠的,我看着腿都软。大舅在边上喊你甭听你舅妈的,稳当着呢。电话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在这头听着笑,说大舅你让我舅妈把电话给回你。他又接过来,说外甥你别操心,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

他有数。他总说有数。可人这东西,有时候自己说了不算。

前天的生日我本来要回去的,临时单位有事走不开,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他接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外甥啊,你寄的那两瓶酒收到了,瓶子好看,我摆柜子上了,舍不得喝。我说那酒就是给你喝的,不是给你摆着看的。他说那也得等过年,过年你回来咱爷俩一块喝。

我问他生日怎么过的,他说你舅妈做了手擀面,还有红烧肉,你二舅一家也都来了,满满一桌子人,热闹。我说那你高兴不。他说高兴,咋不高兴,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热闹吗。又说你啥时候回来,院里的柿子熟了,我给你摘了一筐放着呢。

我说下周吧,下周争取回去。他说行,柿子我给你留着,放窖里不会坏。

那通电话打了大概十几分钟,最后他说外甥你忙去吧,挂了吧。我说大舅你保重身体。他说你放心,我这身体啥事没有,前两天体检了,血压血糖都正常,大夫说我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二十年。他连二十天都没活够。

我从城里赶回去开了三个小时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村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的。大舅家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院门敞着,有人进进出出,看见我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外甥回来了。

我往里走,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支起了灵棚,大舅的照片摆在正中间,黑白的,是前年过寿的时候照的,穿着件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抿着嘴笑。我看着那张照片,脚底下有点软,旁边有人扶了我一把,是二舅,眼圈红着,说来了就好,进去看看你大舅妈。

大舅妈坐在东屋的炕上,身边围着一群女亲戚,她眼睛已经哭肿了,看见我又开始掉泪。我说大舅妈你别哭了,人走了你哭坏了身子更不值当。她拉着我的手说立民啊,你大舅前天还跟我说你寄酒来了,他说过年等你回来喝,可他就没等到过年啊。

我拍着她手背,嗓子里堵得慌,说不出话来。她哭着又说那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两碗饭,还说明天把那筐柿子从窖里拿出来晾晾,怕放坏了。晚上睡觉还打呼噜呢,我嫌他吵,推了他一把让他侧着睡。谁知道早上起来人就硬了,叫都叫不醒。

她说到这儿哭得喘不上气,旁边几个女的赶紧给她拍背,端水让她喝。我站在炕边,看着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那是大舅的,蓝格子被面,他自己缝的。他手巧,除了烧砖砌墙,针线活也会,裤脚破了都是自己补,补得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我退出来站在院子里,二舅过来递了根烟,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大哥这辈子啥福没享着,眼看着日子好过了,人就走了。我说二舅你也别太难过。他说能不难过吗,小时候家里穷,大哥挣工分养活一大家子,饭都不够吃,他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我。后来我成家盖房子,他三天两头来帮忙,砖是他烧的,墙是他砌的,一分钱不要。我这辈子欠他的,还不清了。

烟灰被风吹散,飘到灵棚底下。二舅把烟掐了,说走吧,去烧张纸。

我跪在灵棚前面烧了纸钱,火苗蹿起来,把纸烧得卷着边,灰烬往上飞,碰到头顶的塑料布又落下来。照片里大舅还是那样笑着,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我忽然想起来那年暑假我在他家住,有天晚上我俩坐在槐树底下乘凉,他摇着蒲扇给我指天上的星星,说那是北斗七星,那是牛郎织女,那是啥啥啥,其实他认不全,好多都是瞎编的。我那时候小,他说啥信啥,觉得大舅啥都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是糊弄我的,但那些晚上,槐树底下凉风习习的,他蒲扇扇出来的风悠悠的,说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让人觉得踏实。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那棵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伸着,光秃秃的。他那把躺椅还放在树底下,靠背上搭着件旧褂子,灰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了。我走过去摸了摸那褂子,布料软塌塌的,带着一股子樟脑丸和旱烟混起来的味道。那是大舅的味道。

后事办了三天,来的人很多,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村里人说大柱这人厚道,谁家盖房子缺砖少瓦的都找他,他从来不说二话。前年村东头老李家的墙塌了,七十岁的大舅愣是去帮人家砌了三天墙,老李要给他工钱他死活不要,说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

也有人说他傻,一辈子就知道干活,连县城的商场都没去过几回,好不容易攒俩钱全贴补给亲戚朋友了。大舅妈跟我说,你大舅这辈子最大的开销就是给你寄酒,每年都说外甥在外面不容易,得让他尝尝家乡味。我说大舅妈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啥,他年年给你寄,自己连瓶啤酒都舍不得买,说那玩意儿贵。

我站在灵棚前头,看着人来人往的。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坐在旁边嗑瓜子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大舅以前的事。说有一年下大雨,他家院墙冲了个口子,他自己和泥补,补到一半雨又来了,他也不躲,顶着雨把墙补完了才回屋,浑身浇得透透的。大舅妈骂他犟驴,他嘿嘿笑,说墙不补好,鸡跑出去让人逮了咋整。

那些鸡后来还是让人逮了一只,大舅找了好几天没找着,气得骂了好几天。大舅妈说你为只鸡生啥气,他说那不是鸡,那是钱,那鸡能下蛋,蛋能换钱,钱能给我外甥买糖。大舅妈说他就惦记你,从小到大都惦记你,比惦记自己儿子还上心。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泥点子,又砸出一个。

出殡那天早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几米外就看不清人了。棺材是松木的,大舅生前自己打的,他说找人打贵,自己动手省钱。棺材做好了好几年,一直搁在厢房里,盖着块蓝布。每年夏天他还要拿出来刷一遍桐油,大舅妈说你刷这干啥,他又不用。他说放着也是放着,刷了油经放,到时候用得着。

到时候。那个到时候来了。

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大舅妈从屋里冲出来扑在上面哭得撕心裂肺的,几个人才把她拉开。我扶着棺材的一角,木头冰凉,上面还有桐油的味道,混合着晨雾里的水汽,冷冷的,湿湿的。抬棺材的人喊了声起,八个人扛着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脚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村路还是那条土路,杨树的叶子快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雾里若隐若现。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走,长大了走,回来的时候走,走的时候也走。大舅也走过无数次,他挑着担子走过,扛着铁锹走过,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走过。现在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不挑担子也不扛铁锹了,躺在那口自己打的棺材里,安安静静的。

墓地在他家地头那块坡地上,能看到他种的那两亩地。玉米已经收了,地翻过了,黑黝黝的,等着明年开春再种。大舅以前说这块地肥,种啥长啥,他打算明年种点花生,说花生好,不用太多伺候,收了还能榨油,给外甥寄点自己家榨的花生油。

花生还没种,人先种进去了。

下葬的时候雾散了些,天边透出点太阳的光,淡淡的,不怎么亮。棺材放下去,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很快就看不见了。大舅妈在旁边被人搀着,已经不哭了,就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土坑慢慢被填平。

土填完了,堆起一个新鲜的坟包。有人把花圈插在坟头上,纸扎的,风一吹哗哗响。二舅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咳嗽。鞭炮炸完了,世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杨树梢的声音,呜呜的。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包,心里空落落的。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呢,大舅这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没穿过几件新衣裳,没吃过几顿好饭,攒的那点钱全贴给别人了。他活到七十岁,最后一口气咽在自家炕头上,走得安安静静。

但他好像也没亏。他走的时候院子里有柿子树,有那棵大槐树,有自己砌的围墙,有老伴在旁边睡着。他前几天刚过完生日,吃了手擀面,喝了红烧肉,跟一大家子人热闹了一回。我寄的酒他摆柜子上了,虽然没来得及喝,但他说摆着看也高兴。

人一死就啥都没了。可真的一点都没了吗。那棵槐树还在,他砌的围墙还在,地头那片地还在。村里人说起周大柱三个字,都记得那个瘦高个、爱笑、爱帮人的老头。我手机里还存着前几天生日那天他发的语音,点开来是洪亮的声音,外甥啊,酒收到了,过年回来喝。

那条语音我听了又听,听到手机没电。插上充电器接着听,大舅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还是那么亮堂,带着笑。好像他根本没走,好像他还在那棵槐树底下坐着,搪瓷缸子冒着热气,冲我招手说外甥过来坐。

可我知道他走了。那个土包就在坡地上,看着他那两亩地,看着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土路。地里的玉米收了,明年开春别人会来种。但那片地记得他,记得那个佝偻着腰在地里忙活的身影。

我走的那天,大舅妈从窖里把那筐柿子搬出来了,个个红彤彤的,跟小灯笼似的。她往我车里塞了一袋子,说你大舅给你留的,你带着。我看着那袋子柿子,圆滚滚的,透着光,里面像含着蜜。

我说大舅妈我走了,你保重。她点点头,眼睛又红了,说你有空常回来。我说会的。

车开出去好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旁边那棵槐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又落了几片。大舅的躺椅还在树底下,空空的,蒲扇搭在扶手上,风吹得它微微动着,像是有人刚放下站起来走了。

我收回目光,专心开车。副驾上那袋柿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从袋子缝里渗出来,把整个车厢都熏得暖烘烘的。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袋子,隔着塑料袋还能摸到柿子的轮廓,圆润润的,沉甸甸的。

前面是出村的路,拐个弯就上国道了。路两边还是那些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黄的、黄的、还是黄的。我忽然想起来大舅说过,路边的杨树种了有二十来年了,是他年轻时候跟村里人一起栽的。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手里拿把铁锹,挖坑、放树苗、填土、踩实,一棵一棵种下去。现在树都长这么高了,种树的人却没了。

但他种过的树还在,砌过的墙还在,烧过的砖还在哪家的墙上垒着。那些东西比他活得长。人一死是啥都没了,可人活着的时候留下了些啥,那些东西还在,还在替他晒着太阳、吹着风、看着这一季一季的庄稼收了又种、种了又收。

树底下那个躺椅还会有人坐吗。大概会吧。明年夏天,槐树叶子长满了,树荫又凉快了,大舅妈说不定会坐上去摇一摇,蒲扇搭在肚子上,眯着眼打盹。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柿子熟透的甜味,跟往年一模一样。

我开着车,柿子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国道上明晃晃的。前面路还长,我得好好开。大舅说过的,开慢点,别着急,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