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办得简朴,阿强却觉得比什么都体面。

他二十五,她四十,村里闲话从年头传到年尾。有人笑他图她家那两间瓦房,有人笑她老牛吃嫩草。阿强不管,他把婚车擦得锃亮,挨家挨户发喜糖,逢人就喊“这是我媳妇”。

阿珍坐在床边,脸红红的,像个十八岁姑娘。

闹洞房的人散了,阿强端来洗脚水,蹲下要给她脱鞋。她缩了缩脚:“我自己来。”他笑着抓住她脚踝:“进了我家门,往后都是我伺候你。”

那晚她一直背对着他睡,肩膀微微发抖。阿强以为她害羞,没多问,关了灯轻声说:“睡吧,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可第二天一早,阿强端着热粥进屋,阿珍还在被窝里,蒙着头一动不动。

“媳妇,起来吃早饭了。”他喊了两声,被子里只传出闷闷的“嗯”,却不翻身。阿强以为她赖床,伸手去拽被子:“昨晚累着了?那也得吃点东西再睡。”

被单掀开的一瞬间,阿珍猛地坐起来,慌忙把枕头往身后藏。阿强眼尖,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他先没看纸,先看见阿珍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明显哭了半宿。他心里一揪,把粥碗放下,轻轻拉住她的手:“你哭什么?后悔嫁给我了?”

阿珍拼命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嘴里只重复:“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阿强把枕头拿开,抽出那张纸。是一份老旧的病历,患者姓名写着“阿珍”,诊断是“子宫发育异常,建议手术治疗”,日期是十五年前。病历下面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婚书,男方名字被涂掉了,只剩她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

他愣住了。

阿珍哭着说:“我没结过婚……那个婚书是假的,是村里人给我介绍了个男人,人家嫌弃我的病,第二天就退了亲。我爸妈嫌丢人,对外说我嫁去外省了。后来我照顾他们到闭眼,今年都四十了……我怕你嫌弃我,才撒谎说我结过婚、丈夫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就是怕你也不要我。”

阿强握着那张病历,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他把病历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吃吧,凉了。”

阿珍愣愣地看着他:“你不生气?”

阿强叹了口气,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我早就知道你没结过婚。”

阿珍瞪大眼睛。

“你左手无名指上连个戒痕都没有,你要是守寡十几年,怎么可能不戴戒指?”阿强喂了她一口粥,“再说,你去年给我补袜子,针脚那么密,哪像个有男人的人?你分明就是一个人过了半辈子。”

阿珍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带着笑:“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你干啥?”阿强把粥碗放下,双手捧着她的脸,“我看上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结没结过婚,能不能生孩子,跟我娶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你照顾你爸妈十五年,这样的人,心是热的。”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阳光透过红窗花洒进来,把两个人影拢在一起。

阿珍低下头,声音细细的:“那……那我的病……”

阿强握住她的手,掌心又厚又暖:“有病咱就治。治不好也没事,咱俩以后领个娃,照样过日子。倒是你,往后不许再蒙着头哭了,有事跟我说。我是你男人,不是外人。”

阿珍终于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阿强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多大事儿,不就一个病历嘛,我还以为你欠了高利贷呢……”

那天中午,阿强把那碗凉了的粥热了热,两人分着喝完了。阿珍说这是她四十年来吃过最甜的一碗白粥。

后来村里人再嚼舌头,阿强就站在村口大声说:“我媳妇没结过婚,咋了?她等了我十五年,我赚大了!”众人笑他痴,他却搂着阿珍的肩,走得昂首挺胸。

有些谎言,是怕被这个世界再次抛弃;而有些真相,是终于敢把最脆弱的那面摊给对的人看。阿珍用了十五年照顾亲人,又用了一场婚礼赌一个归宿。她赌赢了,因为那个小伙子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乎她的身体,只在乎她端给他的那碗热汤里,藏着多少没说完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