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站在1812年冬天的某个码头上,看着一艘名叫“爱国者号”的帆船缓缓离港。船上载着一位年轻女性——副总统阿伦·伯尔的女儿西奥多西娅。这艘船驶向纽约,然后再也没人见过它。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残骸漂流,连一块船板都没留下。“人间蒸发”这个词,用在这件事上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今天,社交媒体上大概会刷出几十种阴谋论。但在1813年的美国,人们其实已经习惯了船只失踪——那时候船说没就没,太正常了。近海暗礁能把船底撕开,私掠船随时可能冲上来洗劫,而大西洋上的风暴更是家常便饭。当时正值1812年战争期间,美国这个新生国家的海岸线几乎就是战场。在这种背景下,一艘船消失本身并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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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爱国者号”不一样。它之所以从无数失踪船只中被单独记住,原因只有一个:乘客名单上的那个名字。那是阿伦·伯尔的女儿,一个曾经让整个年轻国家为之着迷的女性。

对今天的美国人来说,“西奥多西娅·伯尔”这个名字,最多算是冷知识级别的存在——直到2015年,它出现在普利策奖获奖音乐剧《汉密尔顿》里,变成了一首歌的名字,《亲爱的西奥多西娅》。但如果你回到两个世纪前,情况完全相反。那时候,西奥多西娅·伯尔·阿尔斯顿(后面这个姓氏来自她丈夫约瑟夫·阿尔斯顿,后来的南卡罗来纳州州长)几乎挂在每个美国人的嘴边。可以这样说:在19世纪初的美国人心目中,西奥多西娅占据的位置,很接近小约翰·肯尼迪在当代美国人心中那种感觉——一个政治世家出身、风度翩翩、受过良好教育的继承者,年纪轻轻就被一场匪夷所思的离奇事故夺走了生命。

但这里有个问题。当我们谈论西奥多西娅的失踪时,谈论的往往不是那艘船本身,而是围绕着它长出来的一大堆传说——海盗、宝藏、幸存者隐姓埋名的故事,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刺激。

这些故事占据了集体记忆,以至于那个最可能的解释——一场大西洋风暴干脆利落地吞没了一艘小船——反而被挤到了角落。我们今天就来拆解这件事:什么是有据可查的,什么是人们编出来的,以及为什么我们总是倾向于相信更戏剧化的版本。

先说人物背景,因为这个人本身就很值得聊。

历史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就是把所有人都压扁成两种形状:英雄,或者坏蛋。阿伦·伯尔在我们的集体记忆里,毫无疑问被分到了后者那一栏。在决斗中杀了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这件事,即便规则允许,也足够被视为一项严重的罪过,足以盖过他作为托马斯·杰斐逊任期内的副总统所具备的任何优点。尤其是当《汉密尔顿》这样的流行文化作品介入之后,伯尔的“反派”形象几乎被焊死了。

不过,有一个事实常常让后来的人感到意外:真实的阿伦·伯尔,持有一些在那个年代相当超前的主张。他支持废除奴隶制,支持移民权利,还有一条在今天尤为值得注意——他支持女性受教育。

伯尔相信男女之间存在着某种相对平等,这种观念在他所处的时代极为罕见。正因为此,年幼的西奥多西娅·伯尔接触到了一种当时很少有女性能够享有的东西:真正的教育,以及和学者对话的机会。结果呢?她显然非常适应这一切。思想者迈克尔·马特尔如此欣赏这个少女,以至于在1796年,他把自己的著作《马特尔的要素》题献给了当时年仅16岁的西奥多西娅。

和她同时代的多数女性——甚至包括很多男性——不同,西奥多西娅还陪伴她那位精力充沛的父亲进行政治旅行和学术访谈,这进一步塑造了她早熟而广博的见识。

这些事情都是记录在案的,不是后来人编的。西奥多西娅确实是一个受过精良教育、在社交和智识层面都相当出色的女性,这一点在她同时代人的书信和回忆录中频繁出现。这意味着,当1813年“爱国者号”失踪的消息传开时,公众的震惊和哀悼,针对的是一个他们真正有所了解的人物,而不只是对一个抽象身份的惋惜。

现在我们来看事件本身。

1812年战争正在打,海面上不太平。“爱国者号”是一艘双桅纵帆船,这种船在当时通常被用作快速运输或私掠——也就是说,它本身既可能是商船,也可能是一种半武装的船只。1812年12月,西奥多西娅在南卡罗来纳州登船,目的地纽约。她的丈夫约瑟夫·阿尔斯顿当时刚宣誓就任南卡罗来纳州州长不久,无法亲自陪同,于是安排了“爱国者号”送她北上。

船出发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到达纽约的记录,没有漂流木,没有任何一位幸存者。整艘船连同所有船员和乘客,从海面上彻底消失了。在当时,这样的失踪虽然不少见,但因为有西奥多西娅在船上,它迅速变成了一条全国性新闻。

现在我们进入正反方辩论环节。支持“海盗袭击说”的一方,历史上一直很活跃。19世纪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爱国者号”在北卡罗来纳州外滩群岛附近被海盗截获,海盗强迫乘客下船,然后劫走了船上的财物。有些说法甚至声称,多年后有海盗在临终忏悔中承认参与了这场劫掠,还暗示西奥多西娅可能被囚禁或杀害。

这些故事越传越丰满,到后来甚至出现了“西奥多西娅隐姓埋名活了下来”的版本,有人声称在得克萨斯或某个偏远小镇见过她。但这些说法从未找到任何可靠证据,更多是满足了人们对悲剧主角终获救赎的心理期待。

相比之下,反对海盗理论的一方——也是绝大多数严肃历史学者所站的一边——指向了一个极其乏味的答案:天气。1813年1月初,大西洋上正好有一股猛烈冬季风暴横扫美国东海岸。多艘船只在那几天失事,而“爱国者号”的航线恰好穿过风暴最猛烈的区域。一艘不到百吨的双桅帆船,在那种风浪面前几乎没有生存机会。

没有海盗的鲜血,没有藏宝图,没有隐姓埋名的贵族少女。只是一场风暴,把一艘船和它的所有故事按进了海底。但这种解释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无法满足,于是海盗传说才一直活到了今天。

西奥多西娅·伯尔最终没能抵达纽约,也没能见到父亲。她的失踪带走了阿伦·伯尔晚年仅存的一丝光亮,却给美国留下了一个吞噬理智的黑洞。而黑洞最深处,往往不是真相太复杂,而是人们拒绝接受那个最朴素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