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一天工作,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独自乘电梯上楼,楼栋大半住户早已熄灯。推开阳台窗,晚风裹着凉意涌进来,成片楼宇灯光错落铺开,冷白细碎,嵌在钢筋水泥之间。面对这一刻,三十多年前乡下黄昏的画面骤然闯进脑海,像老电影切镜,清晰得触手可及。

我们这辈夹在城乡之间长大的人,是最后一代完整见过全村炊烟连成一片的人。少年一心想离开泥土,中年常年在都市谋生,两种烟火一旧一新,都刻在半生日子里。

思绪落回旧时乡村傍晚。早年村里不通燃气,三餐全靠堂屋夯土砌成的老灶。日头沉向田埂,下地的乡人陆续归家,片刻间,家家户户的烟囱飘起淡白轻烟。风掠过麦田,烟缕彼此缠绕,整座村子笼在一层软雾里,空气混着秸秆、猪油与黄土的淡味。

母亲守在灶台前,一把铁钳握了几十年,掌心磨得发亮。她弯腰往灶膛填松枝、玉米秆,火苗蹿起,映出眼角深浅纹路。铁锅遇热油,滋啦一声,饭菜香顺着木格窗漫满小院。我放学独自走田埂,远远望见自家那道稳稳不动的白烟,脚步自然放缓,知道屋里温着热饭。

屋檐下常有父亲劈柴的身影。他收工不歇,拎起斧头劈开粗木,斧落沉闷一响,木屑四散。劈好的柴分层码在墙根,堆成齐整柴垛。忙完,他坐在门框卷旱烟,火星一明一灭,抬眼便能看见天边浮起的星子。

盛夏晚饭摆在院里老槐树下。竹床放平,母亲摇着蒲扇,风里掺着艾草的清苦气息。我躺卧着,耳边灌满稻田蛙鸣,邻里隔院墙闲谈收成家事,语调温软。常常不等收拾碗筷,我便沉沉睡去,夜半睁眼,蒲扇仍在头顶轻晃,母亲总记着替我挡蚊虫。

后来老屋翻新,陪伴多年的土灶被拆净。回乡那日,母亲立在空荡的青砖灶台前,手里依旧攥着那把旧铁钳。灶膛积薄灰,再填不进半根柴火。父亲装上煤气罐,拧开阀门,一簇干净蓝火腾起,无烟无灰,收拾只需片刻。便利真切,只是铺满村庄的炊烟,从此淡出日常。

逢年过节回乡,乡土的变化一目了然。村口老槐树还立着,树下再无扎堆闲谈的乡人;往日堆柴的墙根空空,不少老屋贴了亮面瓷砖,常年空置。村里常住的多是七旬以上老人,搬石墩坐在路边晒太阳,静望着远处田地,再不见黄昏全村生火的热闹。

蹲在田埂捏一捧黄土,熟悉的土腥味没变,唯独少了柴火熏烤出的温润气息。前阵子和表弟通电话,他说村内旧房连片改造,劝我多回来走走。我应声应允,心里清楚,记忆里漫天绵延的白烟,再也无从得见。

挂了电话,我走进自家厨房。在这座城市扎根十余年,下班回家,总会拧开燃气灶炒两盘家常菜。蓝火轻托锅底,抽油烟机滤尽油烟,十几分钟便能开饭。年少总想逃离烟熏火燎的农作,人到中年扛着工作、养老、育儿诸事,慢慢看清新旧生活各有滋味,不必厚此薄彼。

烧柴火要拾柴、引火、清扫灶灰,耗去大半闲暇;新式厨卫省心省力,远在家乡的父母做饭,再也不必被浓烟呛得咳嗽,这是时代落在普通人身上的安稳。

从前炊烟是村落无声的归信,烟起便有人等候;如今满城灯火,是属于我们这代人的烟火。土灶白烟封存父母壮年、少年无忧的往昔;城市灶火托举中年人的现世日常。烟火模样更迭,内里的暖意从未改变。

往后长大的孩子,自小熟悉集成灶与外卖,不会见过被白烟包裹的村落黄昏。这份独有的记忆,不必沉湎伤感,妥帖收在心底便好。

史铁生在《记忆与印象》里写:“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故乡的炊烟停留在旧日黄昏,眼前灯火承载当下平凡。

晚风漫过阳台,远处零星灯火,静静悬在沉沉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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