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格兰达吉执导的布里顿歌剧《比利·巴德》近日在复排导演伊恩·卢瑟福手中再度登台。被粗野的灰色半骨半笼式战舰裹挟,整个舞台像一具令人窒息的牢笼,而在这片逼仄中,男高音艾伦·克莱顿饰演的威尔船长,却用一道温柔而清醒的光劈开了黑暗。

舞台上的“无敌”号战舰甲板微弯,克里斯托弗·奥拉姆的布景让站在中央的演员仿佛透过鱼眼镜头或军官望远镜被审视。一众男性躯体穿着无可挑剔的拿破仑时代海军制服和污渍斑驳的工装,在绳索、吊床和保尔·康斯特布尔细腻如画的灯光里,传递出本能的、暴力的、情欲的张力。这漂浮的战争世界,每个人都被目光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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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剧的善与恶被牢牢框定:比利·巴德是那个“天使”,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轻盈地荡过舞台;约翰·克拉格特则是蜷缩着咆哮的恶棍,其“性欲释放走向邪恶”——引用剧作家E·M·福斯特的话——最终导致了巴德的死亡。当克拉格特欺凌惊恐的新兵,那个锁喉的动作同时又是毫不含糊的拥抱,“无法言说之爱”在1951年首演时不能道出的秘密,如今找到了别样的表达。男中音托马斯·莫尔饰演的巴德声音带着磨光般的质感,而低男中音萨姆·卡尔饰演的克拉格特在低音区偶有含混,高音却爆发出凶猛力量。莫尔在船长面前倍速絮叨的场景,是一幅急于表现的青年肖像;卡尔那一闪而逝丰美男中音之美,恰让戏剧张力层层递进。

然而他们都不足以长久地从整部歌剧的男性声浪中脱颖而出。合唱团精润的融合与排山倒海的声量,与角色们可怜的身体状态形成强烈对比。其他指名角色中,克莱夫·贝利饰演的邓斯克温暖而充满同情,劳伦斯·基尔斯比的新兵令人汗毛倒竖。伦敦爱乐乐团在尼古拉斯·卡特的执棒下,随着剧情翻滚汹涌,时而诱人时而暴烈。但整部歌剧的效力,就像角色的命运一样,终究落在威尔船长身上。

艾伦·克莱顿素来擅长混乱失控的角色,威尔本非他显而易见的类型。可这一次他站得更高更稳,戴着假发透出和蔼可亲,他那清亮敏感的男高音划开了歌剧的暗夜——先是理性的声音,继而成为良知的化身。最后一幕,他独自留在台上,摘去假发,呈现出一幅人类脆弱的私密肖像,悄然击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