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寺门,扫地僧把竹帚一横,盯着襁褓里的女婴,撂下一句:“佛门净地,非你踏足之地!”怪的是,这孩子生下来一年多,不哭不笑,不肯出声,偏偏就在这一下,扯开嗓子哭了。
这个孩子,后来说遍了汴京城。她不是将门女子,不是相府千金,只是东京城里一个匠户家的女儿。
她的名字,叫师师。
北宋人孟元老记汴京歌伎,曾把李师师列入“主张小唱”之中。她不是虚影,至少在东京城的声色与词曲里,确有其人。
关于李师师的身世,正史着墨不多,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她本姓王,父亲名王寅,做染坊生意。这个底子不算显赫,却也不至于一开始就沦落风尘。
怪就怪在她出生那一天。孩子不啼。接生的人拍了拍,还是没声。过些时日,别人家孩子会笑会闹,她却总是睁着眼,不哭,也不笑。
王寅夫妻急坏了。请大夫,抓药,烧香,求签,能走的路都走了。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孩子还是安安静静。
这就是头一道伤口。
后来,父亲抱着她去寺里。庙门口,一个老僧伸手按住她额头,脸色很沉。那句斥声一落,孩子突然大哭。父亲先是一愣,接着抱紧了她,像抱住一条刚捞上来的命。
老僧又说,她既因佛缘得生,名字里便带个“师”字。王寅记下了。打这天起,孩子有了名字。
师师。
可名字保不住家业。民间传说里,王寅后来因事下狱,死在狱中。孩子年纪还小,就断了依靠。
她被一个李姓人家收养,从此改姓李。再往后,东京城里提起她,便不再叫王师师,而是叫李师师。
这一步,才是真正的转折。她长大后入了教坊一类的歌伎圈子,学小唱,学词调,学应对。汴京最值钱的,不只是脸,还有嗓子、身段、记性和分寸。
她偏偏都占了。
北宋末年的东京,勾栏瓦舍、酒楼茶坊,热闹得昼夜不歇。孟元老写《东京梦华录》,把汴京的繁华一点点记下来,李师师就在那座城的灯火里。
灯下唱词,席间应答,哪一句该轻,哪一句该收,这种本事,不是美貌能替代的。
她很快成了名角。来的不只是富家子,还有词人。周邦彦的名字,常和她连在一起。南宋笔记里最出名的一段,说周邦彦先到她那里,偏偏宋徽宗又来了,周邦彦只得藏到床下。
这一夜真不真,后人争了很久。可那首《少年游》却实实在在传下来了。并刀、吴盐、新橙、红炉,写得细,写得近,像一只手伸进了屏风后的暖阁里。
特写就在这里:一盏灯,一只橙,一双纤手。人还没站出来,气息先到了。
她后来又和宋徽宗连在了一起。徽宗是皇帝,也是书画行家、音律高手。一个在宫墙里,一个在市井最热闹处,这两个人撞上,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一个女伎,竟能让一位天子屡屡微行出宫。传说里,徽宗化名“赵乙”,夜里进她的住处。门一关,外面是东京城,里面是词、酒、丝竹和低声说话。
她没有进宫。至少在流传最广的故事里,她始终留在城里,留在那座最繁华也最危险的汴京。
这就有了反差。一个被老僧喝止“佛门净地你不该来”的女婴,长大后偏偏走进了全城最热闹、最混杂、也最考人心性的地方。
她不入空门,却和佛门那个“师”字,一辈子拴在一起。
再后来,城塌了。宣和繁华没撑多久,靖康之变一到,东京陷落,徽、钦二帝北去,旧日笙歌一下断了弦。
李师师的结局,从这儿起就散了。有人说她南流江浙,有人说她入了临安,也有人说她晚景困顿,憔悴得不像旧时模样。
能看得比较清楚的一点是,北宋那场最盛的春梦醒了,她也跟着被甩了出去。昨日还在州桥边听曲的人,转眼就成了乱世里的流民。
一座城最会唱歌的女人,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也只能跟着人群走。
收尾处,还是那一声哭最重。一个女婴进寺时,老僧怒喝,她才第一次放声;多年后,汴京城破,楼台烟尽,那个在灯下唱词的李师师,也像被命里那一声喝斥,重新推回尘世。
州桥边,柳色还会年年发青。可唱曲的人,散了;听曲的人,也散了。只剩“师师”两个字,从佛门门槛外,一直传到北宋最后的风里。
乱世一来,她终究没进佛门,也没躲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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