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现肝癌晚期,立即决定绝食

林远从消化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纸,CT报告、血液化验单、诊断意见书,薄薄几页,但他攥着它们的手指都白了。走廊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有人在哭,隔着两道门,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我站在电梯口等他,看他慢慢走过来,步子很稳,但脸色不对。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白,不是失血的白,是某种东西从里头抽走了,剩下一张壳。

“怎么说?”我问。

他递给我一张纸,我低头看,第一行字是“肝右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下面的字我跳着看,肿瘤大小、位置、边界,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带着印刷体的锋利。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在按电梯了,食指戳了一下下行键,动作很轻。

“晚期。”他说,声音很平,“扩散了,没法切。”

电梯到了,里面站着一个推点滴架的护士,还有一个拿饭盒的老太太。我俩进去,贴着后壁站着,谁也不说话。电梯镜面里能看见他的侧脸,颧骨高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上个月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还没这样,那时候他能喝半斤白酒,脸都不红。

出了医院大门,五月的风呼地灌进领口。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我在旁边等着,不知道说什么,那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你总不能说“没事的”,因为有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徐磊,”他叫我,“我不治了。”

他说得挺随便的,像在说晚上别点外卖了回家煮面。我愣了一下,想找个话接,嘴比脑子快:“先别急,咱们再换家医院看看,万一是误诊……”

“三个主任医师会诊的。”他打断我,“我挂了三家医院的号,最后一份报告是今天拿的,三份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没有泪,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说不出话来,只能陪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进进出出的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有人手里拎着水果,有人推着轮椅。阳光很大,影子短得缩在脚底下。

“走吧,陪我吃顿饭。”他说,“就咱俩。”

那顿饭是在我们大学常去的那家面馆吃的,老板换了两个,店面重新装修过,墙上的价目表换成了LED屏,但那种骨汤混着辣椒油的香气没变。林远点了两份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一份豆干,都是我们当年吃不起的时候对着菜单流口水的东西。

面端上来,他往碗里倒了小半瓶醋,筷子搅了搅,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我盯着他,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豆干。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你慢点吃。”

他笑笑,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饿了。”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外卖袋子里掏出那沓诊断报告,翻了翻,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我。我接过去,上面是B超影像,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趴在肝脏的位置,像一只蜷起来的蜘蛛。

“看见没。”他指着那团阴影,“就这么个玩意。八厘米了,门静脉也有了。扩散到肺了,胸片上也有几个点。”

他把纸收回去,叠好,塞回袋子。然后继续吃面,把汤都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葱花,他用筷子扒拉着送进嘴里。吃完他抹了抹嘴,说:“走吧,该回去了。”

回他家的路上他买了一兜橘子,说周敏爱吃。又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红色记号笔和一卷透明胶带。我问他买这些干什么,他说有用。

到家的时候周敏还没下班,屋里静悄悄的。林远换了拖鞋,把那兜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书房,我跟着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A4纸,坐在桌前,用那支红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大字:“本人林远自愿绝食,拒绝任何医疗抢救,与任何人无关。”

字很大,红得扎眼,一笔一画都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

第二张写的是:“我爱你们,我只是累了。”

他写这两行字的时候手没抖,写完搁下笔,把第一张纸用透明胶带贴在了冰箱门上,第二张叠好,放在餐桌上,用一个橘子压住。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嗤啦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你这是……”我的嗓子忽然紧了。

他转过来,靠在餐边柜上,双手抱在胸前。窗外有光打进来,照着他半张脸,颧骨上面那层皮薄得透光。

徐磊,”他说,“我跟我爸说过了。他当年是胰腺癌,拖了七个月。你知道最后一个月什么样吗?插着三四根管子,痰咳不出来,护士拿吸管伸到喉咙里去吸。整个人缩成一把骨头,皮包着,就那么扛着,每天都疼,止疼针从一天一针加到一天四针,他清醒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是哭。”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我常想,那七个月到底是为谁撑的。为他?他痛苦。为我们?我们看着也痛苦。所有人都说孝心,说尽力,但最后那个月他瘦得我抱都不敢抱,怕一使劲骨头就断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我不想那样走。我想让我姑娘记住的是她爸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吃一碗牛肉面,还能跟她开两句玩笑。不是躺在ICU里插满管子的怪物。”

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说:“那周敏呢?你跟她商量了吗?”

“晚上跟她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要怨我就怨我吧。总比让她端屎端尿伺候我半年强。”

那天晚上我留在他家吃饭,周敏回来了,林远把她叫进卧室,关着门说了很久。我坐在客厅,听见里面先是安静,然后周敏哭了一声,很高很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之后是压抑的呜咽,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林远一直在说话,声音很低,我一句都听不清。

他们出来的时候,周敏眼睛肿着,但她没再哭,只是去厨房热了饭菜。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林远给周敏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我盛了碗汤。他女儿林晓放学回来了,放下书包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林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脸上笑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周敏给我发了条微信:“他决定的事,我拗不过。”

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第二天林远开始绝食。早上他没出现在餐桌前,周敏端着粥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粥还是满的,放回了厨房台面上。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枕着手臂看天花板。

“不饿?”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不饿。”他说,“真不饿。”

“你把水喝了也行,空着肚子胃难受。”

“水也不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徐磊,这事你别劝我。我也不跟你讲什么道理,你就当这是我自己选的。活着的时候我选不了的事太多了,这次让我自己选一回。”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表情很平和,没有那种“我为你好你不懂”的执拗,也没有病人惯有的脆弱。他只是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等一班知道会来的列车。

第三天他开始虚弱。人三天不喝水是扛不住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眶凹下去一些,说话也慢了。但他精神还好,让我把笔记本电脑拿来,他靠在床头给女儿写了一封信。写写停停,中间歇了好几回,用了两个小时写完三页纸。

我瞥了一眼,看见第一句是“晓晓,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封皮上写“林晓亲启”。然后他让我扶他起来,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歪着头看窗外,小区的树绿得发亮,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第四天他已经起不来床了,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周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了一圈,青筋浮起来,像枯枝。他睁着眼,眼珠缓缓转着,看天花板,看窗帘,看床头柜上他和女儿的照片。他嘴唇翕动,我凑近去听,他说:“……橘子……别忘了吃……”

周敏出去给他润嘴唇,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抹在他干裂的唇上。他的舌头顶了一下,把水珠推开了。棉签上沾了一丝红,是他嘴唇裂开渗的血。周敏的手抖了一下,棉签掉在被子上。她没捡,就那样弓着背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第七天林远走了。

他走的时候是个黄昏,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蜂蜜的颜色。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潮水退远。周敏趴在他胸口,她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橘子。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脸在金色的光里慢慢松开,皱着的眉头平了,抿着的嘴角松了,整张脸像一块石头被水冲圆了棱角。

他走之前最后看了周敏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见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笑”。

周敏在他胸前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缩起来,头发散在他身上。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窗外有鸟扑棱翅膀飞远了。

后来我们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在冰箱门背面看见了那张红字纸条,胶带还粘着,边角卷起来了。“本人林远自愿绝食,拒绝任何医疗抢救,与任何人无关。”

周敏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背面,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林远一定是在写完之后又把纸揭下来翻面写的,字迹比正面潦草,似乎写得匆忙——

“周敏,别恨我。我跟你过这十五年,值了。”

她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站在厨房门口,冰箱嗡嗡地响着,里面还有半兜橘子,没人动过。我拿了一个,剥开,橘子很甜,汁水粘在手指上。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待到很晚。林晓已经睡了,周敏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他穿过的一件外套,脸埋进去,一动不动。我走的时候轻轻带上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明晃晃的,照着我下楼。

外面下了小雨,路灯底下雨丝斜着飘,细细密密的。我想起大学时候林远喝多了,蹲在路边吐,我拍他后背,他甩开我的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最后这一回也一样,他连死都要死得干干净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站在雨里抽了根烟,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裹紧外套往停车场走。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

那之后我总梦见那个黄昏。蜂蜜一样的光,他松开的脸,鸟飞走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选择治疗,能多活几个月,但那几个月是什么样子呢?插着管子,每天疼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所有人都熬干了眼泪熬干了力气,他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更好。但我记得他最后说的那个字。

笑。

他在笑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