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离婚证锁进保险柜最底层。
二十天了。二十天前我签完字,拎着两个行李箱走出那栋住了八年的别墅,头也没回。这套湖景大平层是我婚前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律师说得很清楚——谁也拿不走。
可门外的阵仗还是让我愣了一下。
前夫站在最前面,身后乌泱泱跟了一串人。婆婆、公公、小姑子一家三口、小叔子两口子,外加一个抱在手里的奶娃。十口人,像春运火车厢里塞出来的行李,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婆婆肩上还扛着一床卷起来的棉花被,小姑子手里拎着塑料脸盆,盆里插着牙刷和牙膏。
“嫂子——”小姑子抢先开口,脸上堆着笑,“我们行李不多,就住几天。”
前夫侧身挤进来,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像回自己家一样往沙发上一坐,腿翘上茶几:“晓曼,我妈说了,离婚是你提的,房子你总不能让我们一家老小睡大街吧?就先住着,等你找到下家再说。”
我靠在玄关柜上,看着他把我的真丝靠垫往腰后一垫,忽然觉得好笑。八年前结婚时他说“你的就是我的”,离婚时律师说“房子归你”,现在他换了个说法——“你的得分我一半住”。
“这房子1200万。”我说,“湖景,全装修,地暖新风全屋智能。你们打算住多久?”
婆婆把棉花被往地上一墩,嗓门比湖面的风还大:“住多久?住到你心软复婚为止!我儿子哪点对不起你?不就是跟女同事吃了两顿饭吗?你至于——”
“三顿饭。”我打断她,“加两场电影,一晚酒店。开房记录你要看吗?”
婆婆噎住了。小姑子赶紧打圆场:“哎呀那些都过去了,嫂子你看这一大家子人,你总不能真赶我们走吧?外头租房多贵啊……”
我数了数人头。十个。主卧让给公婆,次卧给小叔子两口子加孩子,书房给小姑子一家三口,沙发归前夫。厕所得排队,洗澡得掐表,厨房那口进口铸铁锅估计三天就得被钢丝球刷出火星子。
“行。”我说。
所有人愣住了。前夫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一脸“我就知道你还念旧情”的得意。
我转身走进主卧,拉开衣帽间的门。我的衣服三天前就搬空了,现在里面挂着的全是他的西装和我的旧睡衣——离婚那天我没带走,觉得晦气。我把那几件睡衣扯下来扔进垃圾袋,然后拖出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开始往里塞他的东西。
前夫冲进来:“你干什么?!”
“帮你们腾地方啊。”我头也不回,“主卧给你们爸妈住,你们的东西总不能堆在这儿吧?我帮你收拾收拾。”
“不是——”他急了,“你什么意思?”
我直起腰,看着他涨红的脸。窗外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扇出金色的碎光。这扇窗是我当年一眼看中这套房子的理由,为它还多付了两百万。如今湖还是那个湖,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
“意思很清楚。”我把行李箱拉链“唰”地拉上,“房子归我。但你们非要住,也行。水电物业燃气我全停,冰箱清空,WiFi密码改掉。你们十口人住一套毛坯房,自己买水买电,自己扛煤气罐上楼。什么时候住够了,什么时候走。”
婆婆在门口尖叫:“你敢!这房子我儿子也有份——”
“妈。”前夫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房产证上没我名字。”
空气安静了三秒。小姑子怀里的奶娃忽然“哇”地哭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来撞去。公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这会儿默默弯腰拎起那床棉花被,转身往外走。小叔子拽了拽媳妇的袖子,一家三口跟了出去。小姑子瞪了我一眼,塑料脸盆里的牙刷“叮叮当当”响着,消失在门廊拐角。
最后剩下前夫。他站在衣帽间门口,忽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
“晓曼,”他喊我名字,声音里带了点我从没听过的软,“咱们真不能——”
“不能。”我截断他,把两个行李箱推到他脚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密码我换过了,明天生效。”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门阖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婚姻最后三年一直积攒到现在的,终于吐了出来。
我走到落地窗前。湖面静得像一块嵌在城中心的翡翠,对岸的霓虹刚刚亮起来,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彩色尾巴。手机震了一下,闺蜜发来消息:“那堆人走了没?要不要我报警?”
我打字:“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湖景房的密码锁链接发我,我要换指纹虹膜加声控三重认证。”
闺蜜秒回一串大笑表情,最后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笑得喘不上气的声音:“苏晓曼你可真行,离婚离出了一套豪宅的使用权。什么时候请我过来看湖景?”
我回她:“随时。前夫户口也迁走了,现在这套房子里唯一的男人,是扫地机器人。”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进沙发,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空气里还残留着婆婆身上那股隔夜的韭菜味,我起身把所有窗户打开。湖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傍晚的气息。
二十天。原来离婚之后的空气,这么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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